孔鮒回到西楚太學,立刻召開了一個會議,議題只有一個,讓西楚太學的學子公開討論,為親復仇究竟應不應該。議題一齣,立刻引起了轟動,大家都心知肚明,殺死李良的就是西楚王的相好武嫖,殺不殺武嫖,關係到是遵從孝道還是遵從法治的問題,是上升到治國方針的大問題,學子們哪裡會放過個好機會,當然要大論特論了。
呂澤和吳巨回到廷尉府,立刻上書,請求逮捕疑犯武嫖進行審訊,以正國法,西楚王將廷尉府的上書留中不發,召集三公九卿議事。
這兩件事一起來,咸陽城立刻有了風雨欲來的感覺。
作為風雨中心的武嫖,卻還是巋然不動,既沒有出逃的跡象,也沒有入宮請罪,她安安穩穩的坐在武家酒坊的櫃檯後面,撥弄著那把金算盤,算著一天又掙了多少錢。半夜時分,快要打烊的時候,一輛嶄新的馬車粼粼的駛到了武家酒坊寬敞的門前。
武嫖看了一眼,有些奇怪,這輛馬車雖然漂亮,卻沒有任何標誌。咸陽城裡能有馬車的人家,一般都有自己的族徽,象馬車這麼重要的物件上,都會畫上族徽,以示區別。象這樣沒有族徽的馬車,絕對是個奇怪的事情。更讓人奇怪的是,馬車旁護衛的人中,不僅有穿著精甲的彪悍武士,還有穿著精甲的女衛。
武嫖稍一愣神,立刻知道是王妃白媚來了,她連忙離了櫃檯,臉上浮出親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王妃白媚進了門,一把拉住剛要下拜的武嫖,還沒說話,共喬從後面閃了出來,拉著武嫖的手咯咯直笑。
「王妃和公主大駕光臨,臣妾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死罪?」共喬笑道:「你還知道死罪啊。你不會不知道咸陽城裡都吵翻了天吧?」
武嫖苦笑了一聲,沒有說話,把白媚和共喬迎進了內室,分賓主坐下。武嫖親自上了茶,三人沉默不語,各自品著茶。
「姊姊,那事真的與你無關?」白媚放下茶杯,有些緊張的看著武嫖。不管是不是圈套,如果武嫖真的僱了那兩個刺客,事情還真的難辦。對方既然能出這樣的招,當然不會不留後手。
「你們相信我嗎?」武嫖淡淡一笑。
白媚和共喬互相看了看,共喬挪到武嫖的身邊,抱著她的胳膊說道:「姊姊,我們不相信你,還來這裡幹什麼?」
「那他呢?」武嫖笑著點了點共喬的鼻子,又看向白媚。
「他對你的心思,你還不知道?」白媚不答反問。
「如果真是我,他一定會來抓我。」武嫖搖搖頭,打斷了正準備解釋的共喬,苦笑了一聲:「傻妹子,你不知道你這個大兄已經不是原先那個快意恩仇的男人了,他心裡裝著天下,他要做一個明君,就不能憑著自己的喜好做事。」
共喬默然。
白媚一聲不吭,目不轉睛的看著武嫖。
「我真希望我當時答應了那兩個刺客。」武嫖有些惋惜的說道:「不是因為他們要價高,他們要的價錢雖然高,我還是給得起的,我只是對他們沒什麼信心。早知道他們有這樣的手段,我就應了他們了。」
白媚鬆了一口氣,果然不是武嫖乾的,那事情就好辦多了。隨即她又對武嫖說的話起了興趣:「他們既然來找你,就沒有露一手給你看看?」
「沒有。」武嫖搖了搖頭:「那個死木匠說什麼出手不空回,他的刀是殺人的,不是給人看的。那個金髮蠻女說她的毒很貴,不能浪費,執意不肯演示給我看。」
「這就怪了。」白媚沉吟著放下茶杯:「他們的毒再貴,難道你給的價錢還買不到嗎?他們這不是談生意的態度啊。」
「我當時也奇怪,所以覺得這兩個人沒什麼誠心。那個男的象個傻子,那個女的又是個殘廢,哪裡象刺客,我以為他們是騙子,跟他們談了一會,就把他們哄走了。現在看來,他們根本不是來談生意的,他們的目的就是讓人知道,他們和我有過交易。」武嫖仰天長嘆:「我現在是跳到大河裡也洗不清了。」
「那依姊姊看,背後給你下套的人,究竟是誰?」
「他們不是給我下套,是給他下套。」武嫖糾正道。
「你和他不是一樣的?」白媚抿著嘴笑了:「你倒是安穩,還有心情在這裡算帳,可知道他急成什麼樣了?」
武嫖沉默了半晌,歉然道:「我什麼忙也幫不上他的,反倒給他添了恁多麻煩,真是過意不去。」
「好了,你要真是歉意,就幫他一個忙。」白媚伸過手來,握著武嫖有些涼的手,輕輕的拍了拍:「他要將計就計,唱一齣好戲給他們看看,你可得好好的配合一下。」
「行,你要我怎麼配合?」武嫖決然道。
「很簡單,到廷尉獄裡呆兩天。」共喬笑著解釋道:「姊姊你放心,只是呆兩天而已,絕不傷你一根頭髮。」她想了想,又笑了起來:「你真要入了獄,恐怕最擔心的倒是呂大人和吳大人了。」
白媚也忍不住的笑了起來,武嫖也跟著笑了,她點了點頭,還沒說話,白媚又說道:「這件事完了,你就不要在外面待著了,一起入宮吧,入了宮,也好有個伴,省得我們想找你聊聊天還得大老遠的跑到這裡來。」
武嫖頓時滿臉通紅,吱吱唔唔的說不出話來。
很快,咸陽城傳出訊息,三公九卿在朝議時爭論不休,西楚王難以決斷,準備離開咸陽散心。就在共尉離開咸陽的第二天,廷尉呂澤悍然拘捕了武嫖,把武嫖投入廷尉獄,嚴加審訊。
這個時候,大家才明白,共尉不是難以決斷,而是已經做出了決斷,他離開咸陽,正是為了眼不見為淨,由著廷尉府出手。
似乎為了驗證大家的想法,本來只是宣稱在上林苑轉轉的共尉離開了咸陽,直奔蘭池的離宮。蘭池離宮在咸陽城北,在無數的離宮別苑中是個比較偏僻的所在,周圍林森茂密,山脈縱橫,是個盜賊叢生的地方,當年秦始皇威鎮天下,在蘭池宮還遇到了刺客,可以想見其環境。而共尉離開咸陽去蘭池,很難說是不是想清靜一下,讓廷尉府有時間把武嫖的案子查個水落石出,板上釘釘。
李良案到此可以說塵埃落定。共尉捨棄了自己的相好,堅決執行以法治國的理念,這個舉動讓咸陽城所有的人都相信,以法治國將是西楚堅定不移的方針,即使貴為西楚王,也不能干擾廷尉府的執法,為了他自己的面子,他只能遠遠的避開,而不是運用他的權威進行干涉。
法家弟子吳巨,一下子成了咸陽城的風雲人物,勢力本來並不強的法家突然出盡了風頭,以法治國還是以德治國,再次成為咸陽的議論焦點,而實際上共尉的避讓行動,已經對這個爭論做出了最好的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