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伕笑著伸出顫抖的雙手,把馬頭抱進懷中。他的嘴唇也在顫抖,像是在剋制什麼,又像是想發洩什麼,可是最終他什麼也沒做,只是流著淚笑著。
馬伕溫柔的、小心的撫摸著那顆大大的腦袋,淚一滴滴,滴下。
那隻黑溜溜的大眼睛,似乎映出他眼中的不信和傷心--這是一雙和他相同的眼睛。淚滴進馬眼中,又從馬眼中流了出來,看起來,就好像馬兒也在流淚一樣。
傾盡所有柔情般的,愛撫著這顆大腦袋,就好像在摸著斷頭的自己,周圍的一切已經映不進眼中。所有的感情旋轉著,沉澱又沉澱……
「嘿嘿……」馬伕一下又一下斷續的笑著。
親暱的彈彈馬兒的腦袋,馬伕嘲笑道:「睜這麼大眼睛做什麼呢,睡不著麼?呵呵,我也睡不著,每夜每夜……你在等誰呢,是不是也在等你心裡頭那個人?明知他不會來,還睜大了眼睛等啊等……不用等他了,我哄你睡覺好不好?睡吧,睡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一個、兩個、三個……直到院中再無一人。
「……你為什麼還不睡?為什麼……」
我又為什麼還不能放棄?為什麼?
為什麼越想得到的,就越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而送上門的,卻輕易的被人拋棄……哈!
也不知過了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陸將軍的臥室中。
「奉天,你在想什麼?」卞青儀想上前撫慰他。
「沒什麼,你去睡吧。」陸奉天頭也不回。
「奉天……我們是夫妻,為什麼要分房睡?」卞青儀忍不住問道。
世人只看到表面上陸奉天對她的關懷愛憐,可是誰又看過關起房門後,丈夫對她的冷淡態度?以為是那個人的關係,可是為什麼現在那個人已經被她解決,她還是和她丈夫隔了不只一座山?
「讓我們各有各的臥室不好麼?青儀,我累了,你也早點歇息吧。」陸奉天暗示她可以離開了。
卞青儀笑的苦澀,「我不是什麼事都不懂的內閣閨秀,奉天,你在後悔對嗎?你在後悔對那個人……」
「閉嘴!」陸奉天一拍桌面,騰地站起。「綠珠!進來扶夫人回房歇息!」男人對門外喝道。
「奉天,你不要忘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卞青儀終於夫了儀態。
深吸一口氣,陸奉天露出笑容,摸摸妻子的臉,柔聲道:「我沒有忘。只是我今日心情不好,你讓我一個人靜靜好麼?嗯?聽話。」
「奉天,我不是有意要跟你鬧脾氣,我只是……」
「梆梆梆!偏院走水了--快救火啊--」負責巡邏的家丁在外敲起梆子,急切的大喊。
「快來人救火啊!偏院走水了!」整個將軍府頓時慌亂起來。
「砰!」陸奉天一把推開房門。
只見靠近西側的偏院燃起了大火,熊熊火光很快就點燃了西邊黑暗的天際。那火燒得如此快、如此烈,絕對不像是偶然失火的情形。
「馬伕……不!馬伕--」陸奉天幾乎連想都沒有想。
一聲大叫,一道身影騰空,如風馳電閃,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奉天……奉天!你回來!」
府裡的家丁還算訓練有素,在管家陸大參的安排下,急忙卻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救火的行動。
「有沒有人逃出來!」
「沒有,啊,爺,您也來了。」管家連忙行禮。「這火不像是失火,倒像是……咳……有人有意縱火。
「爺,依小的看,這偏院是救不下來了,小的吩咐眾人,儘量把四周地面澆溼、把易燃物都挪開,今天萬幸沒有風,只要等這偏院燒盡,也不用擔心火會蔓延開。您看這樣可好?」
一股濃郁的烤肉香味從火場中傳來。
「那匹馬大概已經被烤熟了……」有人小聲嘀咕。
「是呀,不知道那個兔二爺是不是也被烤熟了。嘻嘻!」
管家偷偷瞄了陸奉天一眼,這一瞄,頓時把他嚇得打了個寒顫。
離二月初二那天已經過去很久了。那座被燒盡的偏院,如今也已變成花園的一部分。陸奉天在偏院的某個角落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二月底,三皇子因刺殺太子不遂,被貶為平民,流放荒原。
三月初,大皇子逼宮不成,被賜死。
四月,皇帝駕崩,太子登基,國號崇元。陸奉天收回兵符,被封為正一品護國大將軍。剔威大將軍告老還鄉,其兵權一半被皇帝收回,一半被賜予陸奉天。
陸奉天風頭之健,一時甚至賽過兩朝元老的宰相卞騰雲。不用說,逢迎拍馬、妒恨心嫉之人亦隨之大增。
陸奉天很聰明,他雖年輕,卻知道如何韜光養晦,避免鋒芒過盛,偶爾做些不傷大雅的傻事、笨事,卻絕不做錯事,讓剛登基、想要大清君側的皇帝放心。
陸奉天明白,古來成功的皇帝有兩種,一種是自己睿智如海,一手掌控朝中大權;一種是在朝中,故意培植出兩股相差不多的勢力,讓他們互相牽制。
而太子就是後者。
太子登基後,李家的勢力必然會大大減弱,宰相的地位勢力不變,那麼太子就需要一股可以和卞騰雲抗爭的勢力,但表面上又要維持微妙的平衡,作為宰相女婿的他,自然就成了最佳人選,只要他做到對太子忠心不二。
他先是讓太子知道他的能力,比如對太子的忠心、辦事能力強、嘴巴緊等方面。然後再通過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讓太子知道他是個沒有野心、不會有什麼想挑戰皇權有一番大作為的人。自然他的前程也就亨通無阻!
雖然現在的陸奉天,已是要什麼有什麼,就差能呼風喚雨,可是他私下的生活,並不如表面上光鮮。
首先他做噩夢,幾乎每夜每夜的做。夢中,他總是能看到那人,血跡斑斑的抱著馬頭,聽到那人口中的輕哼,聞到那股他死都忘不掉的烤肉味道。
其次,就是他身上突然冒出來的小塊斑瘡。
身上的斑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冒出來的,剛開始只有一小塊,他也沒在意,不痛不癢,塗了一點膏藥就算。
後來變成了一小片,而且開始流黃水,看起來很噁心,他就去看了大夫,大夫說沒多大關係,只是普通惡瘡,給他配了方藥,又給了自制的軟膏。
可是,藥喝了一個月也不見好,不但如此,到了五月,身上的斑瘡已經爬滿了整個背部,流出的黃水也是奇臭無比,弄得陸奉天只好暫時告病不上朝。
到了五月中旬,背部的斑瘡不但流黃水,還開始發癢,癢得越來越厲害,癢得陸奉天忍不住伸手去撓,這一撓可就壞了,斑瘡破掉,背部的肌膚開始潰爛,還慢慢蔓延到渾身上下。
陸奉天慌了。皇帝聞知後,也特賜了御醫,去為心腹愛卿治療。
「這不是惡瘡,這是毒瘡,而且極為罕見。這毒瘡叫人頭瘡,你們看這毒瘡的樣子,是不是很像一張人臉?」御醫楊德賢指指陸奉天身上的毒瘡,對站在一旁的卞青儀和劉嬸說道。
劉嬸點點頭,卞青儀想用秀帕捂住口鼻又不好意思,探頭看了看又縮了回去,那瘡實在太噁心了!
「吳大夫為什麼一開始會沒有看出來?」陸奉天趴在床上冷靜地問。
嘆息一聲,楊御醫解釋道:「這人面瘡之所以難解,就在於一開始,它的狀況看起來就像普通的惡瘡,一旦錯過初期的治療,等它發展成人臉的樣子,就不再容易治癒。
「如果它開始變得撓癢難耐,也就是人面瘡的毒性深入體內的表示。這時,已經不是普通的方法就可以治癒的了。」
「楊御醫,請你一定要治好奉天,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卞青儀急切地說道。
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楊御醫猶豫了一會兒,「這……法子說難不難,卻相當傷天害理。我身為醫者實在……」
「楊御醫!」卞青儀和劉嬸齊喊。
陸奉天坐起身,用衣衫遮掩住醜陋的身體,平聲道:「如果實在沒辦法,那就算了。楊御醫,我想知道這人面瘡今後會變成怎樣?」
楊御醫聞言有點驚奇,看了陸奉天半天,這才說道:「過了瘙癢期,這人面瘡就會遍佈全身,每到夏日都會流膿不止,奇臭無比。但在瘙癢期中,千萬不能撓癢,否抓破人面瘡,肌膚只有潰爛一途。」
「有沒有止癢的藥物?」
「有,但是不太見效。」
「這人面瘡,除了難看、流膿、奇臭、潰爛以外,可影響生命?」
「影響生命則不會。但因為這人面瘡過於惡毒,很多人因為無法忍受而自避山林,或……也有。」楊御醫沉重的說明道。
「楊御醫,您倒是說說那是什麼法子,好不好?您怎能讓奉天一直這樣下去?而且他是怎麼才會得上這人面瘡的?」卞青儀又急又不安。如果陸奉天一生如此,那她的一生不也就完了?
「這人面瘡,本來是西域一帶馬身上的皮膚病,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大概是隨著戰俘等傳進了中原,後來就有人患上了它。也有人說這是苗疆的巫咒,用來下在自己仇人身上。
「具體到底怎樣,我也不知。大概是陸將軍的仇家給他下的種子,比如在內衣上塗上人面瘡的膿樂之類,也有可能是無意間傳上的。這個很難判別。」
「楊御醫,皇上請你來,不是讓你來解釋人面瘡是什麼東西,而是希望你能治癒護國大將軍的!」卞青儀微怒道。
「青儀,楊御醫不說,自然有楊御醫的難處你就不要為難人家了。楊御醫,麻煩你給我開些止癢的藥,等會兒我讓管家送你回宮。」陸奉天站起身來。
楊御醫搖頭嘆息兩聲,提筆開下方子,順便囑咐陸奉天,多去尋些強烈的薰香,否則到了盛夏,他人就不能出門了。
出門時,楊御醫思慮再三,還是說了治癒人面瘡的方法。
「治癒人面瘡只有一個法子,就是過人。」
「過人?」陸奉天皺眉。
「是,過人。人面瘡沒有治癒的方子,只有把它過給別人。而且過人的法子只有房事一途。我想,你大概也不會把這身毒瘡,過給你千嬌百媚的妻子,而你妻子願不願意,也是個問題,所以,這人除了買,也別無他法。所以我說,這是個傷天害理的缺德方法。
「陸將軍,陸夫人,治療的法子我已說出,至於到底怎麼辦,就任憑二位處置。下官告辭。」楊御醫說完,抱拳離去。
眼看自己的妻子追上楊御醫,似乎詢問了什麼,陸奉天站在臥房裡,若有所思的冷笑了一下。
「楊御醫。」
「陸夫人。」楊御醫拱手。
躊躇了半天,卞青儀還是開口問道:「楊御醫,請問這人面瘡可會傳染?平時可要注意些什麼?」
楊御醫瞭然一笑,「平時注意清潔,不見風最好。至於會不會傳染,只要不行房事、不把破掉的膿漿沾上身,便無大礙。」
「那如果以前……」卞青儀畢竟是婦道人家,有點口齒難開。
「照陸將軍目前的情形來看,人面瘡已發展到後期,如果夫人也傳染上了,應該早已有徵兆。至今不見,陸夫人就不必擔心。」
楊御醫心中奇怪,這二位郎才女貌,竟然兩三個月無房事,也是怪事一件嘛。他人帳內事,也不是他這個外人可以道的,不過這天仙也似的陸夫人,能逃過一劫,也算幸事。
一切就如楊御醫所說,進入六月後,陸奉天三尺之內已是臭不可聞,就是加再多薰香也不濟事。
卞青儀每見丈夫一次,必大吐一次,情況之厲害只得見醫,結果陸將軍府有了意外之喜--陸夫人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
六月底,陸府貼出告示,如有人能治癒人面瘡者,賞銀五千兩。
一個月過後,無人揭榜。
陸府只得再貼告示,願出五千兩買一普通女好,並在陸奉天的要求下,加上了治癒人面瘡的詳細方法及後果,並指明一定要賣身者完全出於自願。
所以,雖有那貪圖賞銀的父母或人販子,但賣身者在看了渾身潰爛的陸奉天本人後,真心想過身者並無一人。將軍府反而藉此機會救了不少苦命女子,為陸奉天博來善人的美名,這個倒成了陸奉天的意外所得。
日子就這樣一日拖過一日。到了八月,陸奉天已不再上朝,有要事就請人傳呈上去,每日里著佈滿薰香的黑衫,坐在家中處理公事。
「夫君。」卞青儀挺著大肚子,在丫鬟的攙扶下出現在書房門口。
陸奉天抬起頭,向門口望去。
卞青儀不自在的偏過臉。那張俊偉的面孔,如今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前來賣身的女子在看到陸奉天的面孔後,昏過去的人也有。
「有事麼?」
「妾身想問夫君,宮裡頭有帖子來,夫君去麼?說是桂花宴。」
「不去。」陸奉天冷淡的回了一聲,低下頭去繼續批寫公文。
「夫君……」
「尚有何事?」
「又有人送女兒過來,想問夫君要不要過去看看?」
「他女兒是自願的麼?」
卞青儀沉默了。看到陸奉天現在這個鬼樣,想到要和這樣的人春風一度,想到自己以後也變成這樣,任是哪個再醜的女子也不願哪!
「夫君,妾身認為,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為什麼一定要賣身者自願呢,既然付了銀兩,哪怕是用藥把她……」
「如果換了你呢?」陸奉天頭也不抬的淡淡地問。
卞青儀說不出話了,站了一會兒,實在忍受不了房中傳來的異樣臭味,福了一福,轉身離開。
等卞青儀走遠,陸奉天才抬頭看向她的背影。
他很想問她,我是你的丈夫,如果你愛我,你可願意為我過身?
但是,他始終沒有問出口,因為他明白,這世上只為自己著想的人太多,換了他,他也不願。
如果是馬伕……搖搖頭,他禁止自己去想這個問題。
可越是禁止,他就越是會去這樣想,如果是馬伕,他一定會……
八月十七日,陸奉天不用下人侍候,獨自清理完身體後,躺在涼蓆上,眼望帳頂。他已經受夠了下人的異樣目光,一副想吐不吐、想掩鼻又不掩鼻的樣子。
「馬伕……這是你給我的懲罰嗎?」陸奉天勾起嘴角笑了笑。
他不想在京城買人過身,自然有他的打算。但同時,他幾乎是自我折磨的,也把它當作是那人對他的懲罰。只有這樣想,他才不會在想到癟嘴男人時,有一種想要哭泣的衝動。
桌上四五個香爐香菸繚繞,燻得整個臥室裡充滿了濃郁的檀香味,但就是這樣,也無法掩蓋住來自他身上的潰爛腐臭。
在這樣怪異刺鼻的味道中,陸奉天漸漸沉入了夢鄉。
夢中,他又看到了那個人,不過這次那個人並沒有血跡斑斑的抱著馬頭,在他耳邊哼唱。
他看到那個人用一種憐憫的眼光看著他,嘴角是他熟悉的溫柔笑意,那兩個深深的括弧漸漸向他靠近……
溫暖厚實的嘴唇吻上了他,接著,幾乎是用一種珍惜的態度吻遍了他的全身。
久未雲雨的身體燃燒了,激烈的熱狂像是要把那個人整個吞噬!耳邊的呻吟,包裹他的火熱,柔情的親吻,讓他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馬伕……」
早上醒來,陸奉天覺得自己昨晚似乎叫了馬伕的名字,床上的凌亂、身體的舒暢、夢中的激狂,如果不是床上的落紅,他都快以為昨晚和他上床的就是馬伕。
陸奉天起身穿上鞋子,走到香爐邊,一個個嗅過去,終於在左邊第二個香爐中,發現了不同於其他檀香的味道。
「叫夫人等下到書房來找我!」陸奉天對外面侍候早起的下人命令道。
「夫君,你找我?」卞青儀輕敲門扉。
「你好像並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夫君,妾身不明白……」
「不明白?」陸奉天盯住她的眼睛。
「妾身真的……」卞青儀不由自主地背過身去。
「小少爺,是老身我換了您香爐裡的檀香。」門外突然響起劉嬸的聲音。
「夠了!人呢?」陸奉天不耐煩地揮手。
「您說那個女子麼,老身已經妥善處理,不用小少爺擔心。」劉嬸看了卞青儀一眼,張口回道。
「劉嬸,以後府裡的任何事,我都不希望看見你插手,如果你想搬過去和那一家子住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小少爺!」劉嬸慌亂起來。
「下去。和青儀一起。」陸奉天再次揮手,表示不想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