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緩緩抬起頭,呈現在陸奉天面前的,是一張又髒又醜的面孔,鼻子以下被一塊破巾擋住。
侍衛們見自家一向冷血的將軍,突然施捨了乞丐銀子,已經夠奇怪的了,再看到他竟然走回那乞丐面前站住,就更詫異。
就算他沒有認出這個人,他也能認出這雙眼睛!那最後的一眼,讓他每夜每夜一次又一次夢見,那眼中的絕望,已經成了他心痛的根源。
為什麼要對捨棄你的我做到這種程度?為什麼!陸奉天不停地問自己,雖然他早已知道答案。
「馬伕……」
「大爺,您認錯人了。」男子醒悟到剛才的失誤,故意沙啞著聲音說道。
「你是人,還薯?」
乞丐幾乎快笑出來,摸摸臉,扶著牆壁吃力的說道:「大爺,咳……我只是個乞丐……」
他騙我!陸奉天愣愣的看著他,激動過頭了麼?腦中反而一片空白。
等他被侍衛叫醒,那人已在他面前消失了身影。留在地面上的,是那錠一兩的銀子。
「他人呢?他人去哪裡了!」陸奉天焦急的大喊。
他沒死!他沒死!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麼容易就死掉!他果然回來找我了!我就知道!哈哈!
侍衛面面相覷,不明白他們將軍臉上的狂喜代表了什麼。
兩天內,將軍府派出大量的人手,尋找一名頭髮花白、渾身瘡疤、醜陋的癟嘴乞丐,各式各樣的乞丐是找到了不少,但沒有一個是陸將軍想要找的人。
就在陸奉天急得想要派出城衛為他找人時,管家陸大參告訴了他一個訊息。
「爺,有件事說起來可奇怪。」陸大參呈上府裡每月的收支開度,讓將軍過目,並隨口聊到。
「嗯?」陸奉天根本就不想聽什麼奇怪的事,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馬伕、馬伕、馬伕!
「昨兒個夫人、老夫人,帶小少爺去廟裡進香還願,小少爺一路上雖然不太高興,但也聽爺的話,一直老老實實的坐在轎子裡。可是半路上的時候,小少爺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半個身子探出轎子大喊‘阿爹’。這還不算奇怪,最奇怪的是,一個老乞丐聽到小少爺這樣喊,竟然不顧一切的往轎子衝過來,一邊過來,還一邊叫‘蛋兒’。」
「你說什麼?」陸奉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的說,那個老乞丐膽子還真大,竟敢衝過來,從轎子裡拽出小少爺就跑!幸虧夫人反應快,當場叫家丁追上那個老乞丐,把小少爺搶了回來。總算有驚無險,帶小少爺去廟裡還了願,晚上就直接去了宰相府。雖然小少爺後來哭鬧得很厲害。」管家嘖嘖稱奇。
「那老乞丐人呢?」
陸大參睜大眼睛,親眼看見陸將軍把磚頭厚的帳本給捏成皺紙。
「啊,您說那老乞丐啊,他好像挺惹夫人生氣,夫人命令家丁們把他往死裡打,後來有鄉農圍觀,夫人只好叫他們住手。夫人命小的們起轎時,那老乞丐一直在地上爬著,還想追轎子呢。看那樣子,腿大概被打斷了吧,不過應該還沒死。」
「在哪裡?」
「爺您問的是?」
「我問你這事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
「啊,是在剛出城的……爺!爺您去哪裡?」
沒有!哪裡都沒有!陸奉天連抓了幾個鄉農過來問,也沒有人知道那乞丐的事情。
天地茫茫,人海蒼蒼,人世間又有誰能只為你活!又有誰不論生老病死、貧窮富貴,都能依然伴你身旁!天荒地老的誓言,人人都會說,可是真正做到的又有幾人!
一直一直都是那個人在找自己,當他不要自己了,自己才急著想要把他找回來。
人哪--蒼天嘲笑著。
「你在找一個醜醜的乞丐嗎?」童稚的聲音響起。
陸奉天迅速回身,儘量和顏悅色地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嗯。」小女童點點頭,伸手一指北方,「他在那邊的城隍廟裡。叔叔,你找他做什麼呀?娘說,他快要死了。」小女童瞪大了眼睛,只見那個好看的叔叔,突然像飛一樣的飛走了!
破敗窄小的城隍廟門口,雪地上有著一道深深的、不規則的拖痕,就好像一個下肢不能動的人,費盡全力從上面爬過的樣子。
「咳咳……」
循著咳嗽聲,陸奉天找到了那人。
那人看到他進來,竟然笑了。
「你來了啊。昨晚做夢……還夢到你了呢。咳……夢裡你對我真好,餵我吃了一塊……老大的紅燒肉……呵呵,過來,小四子,過來陪我……說說話……」
陸奉天站住。他發現自己腳抖得厲害,竟是一步也不能動。
那人見他站著不動,眼光黯淡了一些。
「我知道……我現在這樣子……就是連狗都不願靠過來。呵,陸爺,算我馬伕最後一次求你,過來……陪我說說話吧。」那人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是因為知道自己時間已經不多了麼?
「我知道你討厭我,你曾經說過今生……永世不見,而且我又偷了……你的兒子。你是來徹底解決我的麼?呵呵,不用了,老天爺就快要把我收回去了……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也算是我的報應吧……」馬伕掙扎著,想從地上坐起身,卻只是徒勞。
他看到那人走過來,在他身邊單膝跪下,直直的看著他。
馬伕仰起頭對他笑了笑,「你真好看,真是人越大就越俊呢!剛看到你的時候,你只有這麼點大,像個豆芽菜似的。
「呵呵,小四子,我真喜歡你……你彆氣,讓我說說吧,你不願聽,就去想別的事好了,讓我對著……咳咳……你說說,我心裡舒服……」伸出手想摸他,又放下。
「人的感情真的很奇怪,你越是想就越是得不到,我有好多次……都想和你……同歸於盡,可是……我捨不得……嚎,小四子,請你原諒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你喜歡上我,所以我……才會死纏著你。我知道你煩,我知道你越來越討厭我,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陣猛烈的咳嗽,讓他像個蝦子一樣蜷成一團。
陸奉天伸出手,「馬伕……」
喘了幾口大氣,他咧開嘴呵呵傻笑兩聲,「咳……真疼,你那婆娘下手還真是重,奶奶的……不過,我看到蛋兒了,還抱著他了,也夠了。嘿嘿,他是不是叫你‘阿孃’?嘿嘿……那是我教的!」馬伕得意地笑。
「叫你婆娘別生氣,過兩年,那小東西就不會記得我了。到時候,她還是她兒子的娘,你還是她的丈夫。我嘛,咳咳……就到給閰王爺養馬,好好拍拍他的馬屁,哈!來世投個好人家,長個好相貌,喜歡一個也喜歡我的人……平平凡凡的過一輩子。」
「你別笑了……」
摸摸臉,馬伕果然不笑了。
「是不是你給我過的身?」陸奉天用肯定的語氣,問出心中最後一個問題。
忍耐住一陣又一陣傳來的痛楚,叫做馬伕的男人儘量用平靜的口吻說道:「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那都是我心甘情願的。能讓你再抱我一次,你不知道我那時有多開心。很好笑是不是?一個大男人的身子,就這樣記住你了……如果不是我現在太醜、太噁心,就是你不付我銀子,我也願意張開腿侍候你。我知道你聽著噁心,可是怎麼辦呢,我喜歡你早就喜歡的……沒有尊嚴了……」
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
「你碎玉、斬馬的時候,我就死過一次了。你說得對,我是個死心眼的人,認準了……這一輩子也都改不了了。哪怕是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擦擦眼角的淚,馬伕從懷裡摸索出一樣東西。
帶著乞求的眼睛,把那東西送到陸奉天眼前,「把這個給蛋兒好麼,你不用說是我給的,我知道……他現在也不會穿這樣的東西,你就隨便揣在他床底下也行。我答應他,要給他買只虎頭鞋的,我……我沒錢可以給他買更好的了……」
那是一隻小巧的虎頭鞋,一看就知是小攤上賣的便宜貨。可就是這便宜貨,也要三錢銀子!
馬伕看陸奉天把鞋子接了過去,像是安心了,放鬆身體,睜大眼睛看著廟頂。
「小四子,我不知……做了多少次夢,夢見你和我,還有蛋兒,我們三個快快活活的,生活在江邊小屋裡。這兩年,我一直睡不著,老是想我為什麼會這麼喜歡你,怎麼想都想不清楚,乾脆就不想了。喜歡就喜歡唄,哪有什麼為什麼。我喜歡你,你不喜歡我,那是沒辦法的事。你不來我屋的時候,我就一個人躺在想啊,想你就躺在我身邊。你罵我的時候,我就笑,因為我哭起來太難看。我看到你和你妻子在花園裡吟詩作對,我就幻想,你人在那爆心在我這裡。」
轉頭看了陸奉天一眼,看到那人又驚又怒的目光,以為他不高興,馬伕不知道自己的口角已經流出鮮血。
「你別生我的氣,也別在這時候說討厭我,我……這人皮雖厚又不要臉,但心還是會疼的。你也不要用那些汙糟的話來罵我了,每給你罵一次,我都覺得自己更不像人一分,更別打我,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怎麼打都可以不吭一聲。你不喜歡我,我也認了。這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你看我,才不過三十一二歲,看起來已經像是五六十歲的老頭,不但老,還又窮又醜……還殘廢,你也應該洩氣了吧?呵呵。」
馬伕伸手吃力地抓抓頭皮,傻笑著,假裝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可不可以……說句好聽的給我聽?就當說著玩的好了。說你……喜歡我,好不?」
久久,沒有人回應。
「呵呵,」馬伕尷尬的乾笑兩聲,「不想說啊……那就算了。」
「我喜歡你,馬大哥。」馬伕閉上眼睛,微笑著說道。
「我也喜歡你,小四子,喜歡得要命……」
「馬大哥,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出去散步好不好?」
「好啊,我們去哪裡?」
「去院子裡吧,葡萄好像也快熟了,蛋兒也在院中看著呢。」
「嗯,好,我們去院子坐坐……」
「……葡萄……紫得發亮呢,大哥,過來這……邊……坐……你看……小蛋兒……」
「看到了……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