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知不知?
滿人的婚禮是在晚上舉行的。等到新娘子被送入洞房,阿哥所裡的婚宴也正式開始了。格格和幾位皇子的福晉圍了一桌,而四爺的福晉那拉氏就恰恰坐在了她的身旁。
我發現自己,竟是不由自主的帶著嫉妒挑剔的眼神偷偷打量著她。四貝勒府的嫡福晉,一身寶藍色的妝花緞棉袍,上繡著百合如意雲紋,一枚碩大的祖母綠珠花,別在髮間,雖說長相併非出眾,可舉手投足間的氣派風度,也算得上是優雅從容。較之對面的趾高氣揚的八福晉和大大咧咧的十福晉,也算是出眾多了。
不知怎麼的,心裡一下子空落落的,眼光漫無目的的望向皇子們的那一桌,但只看見一群人你拉我拽的推杯換盞,那裡分得清誰是誰。正在思量之中,身旁的紫櫻悄悄的示意我回去給格格拿件披風過來,我點了點頭,回身撤出了熱鬧非凡的人群。
清涼如水的夜色,似乎把心神也浸潤的舒爽透亮。我朝手上哈了兩口熱氣,把那件狐狸皮的披風緊緊地捂在胸前,快步向西五所的方向走去。
眼見就到門前了,不遠處的一個身影卻吸引了我的目光。暗黑的甬道上,一個男子獨自立於樹下,硃紅的院牆,隔絕了廳堂裡的熱鬧喧囂,只剩下一攏淡淡的寂寥,撒落在他的身上。
阿真…
還是四爺…
我禁不住停下了腳步,腦海裡不停的思索著。其實所謂真實與虛幻,早就在夜色中混淆了,不知不覺中,我的心已經迷失在他的背影裡了…
「你,覺得我很好看?」怔忡之間,他突然轉過頭來。
「啊…」一下子叫出聲來,怎麼,他的臉,怎麼會離我這麼近?遲疑著回頭看了看,才恍然大悟,原來,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他跟前。
「怎麼,有話對我說?」不等我答話,他竟又朝前邁了一步。
「我,我…不是…」我一邊後退,一邊言不及義的支吾著,心裡的念頭,猶如一群撲楞著翅膀的小鳥,亂糟糟的飛來飛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寂寞酸楚的歌詞,自他的唇間娓娓道來,心中猛然一悚,毫無意識的介面道,「你怎麼知道?」
「自然是,聽見你這裡說的。」對面的人似乎早就料定的我會有此一問,抬手指了指我胸口的位置,平靜深邃的眸光彷彿對我的窘態毫不在意。
心悅君兮君不知…千年之前的鄂君,聽完此首《越人歌》,便將撐船的越女帶回了楚國,只是我,被他揭破了心底寂寞的絕響,卻不知道該如何安頓自己的心情。
使勁摁了摁火燒一般的臉頰,才抬頭道:「乘鄂渚而反顧兮,欵秋冬之緒風。可惜此處既無樑子湖,又無雲夢澤,王子就不怕辜負了這一曲清音?」
他微微皺了皺眉,隨即竟輕笑著道:「簡文帝的那闕‘折楊柳’,是怎麼說的?城高短簫發,林空畫角悲。曲中…」正說著,他卻陡然住了口,眼光一凜,滿面的笑意也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嗯哼!」一聲刻意的咳嗽在背後響起,腳步聲隨之也到了近前,「四弟好興致,怎麼跑到這裡躲清靜?」三阿哥一向溫和的聲音顯得有些生硬。
「剛才喝得急了點,有點頭暈,出來透透氣。」四爺的語氣又變得波瀾不驚。
「奴婢給三阿哥請安,三阿哥吉祥。」我正站在兩個人當中,一聲不吭的溜走,自然是想都不用想的。
「原來如玉姑娘也在呀,還真是巧了。今晚夜色朦朧,又恰逢十三弟新婚之喜,是否又有佳作共賞呀?」三阿哥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一番話說得那麼順情順意,真好像我們是相交多年的知交好友。忍不住偷眼望向對面,四阿哥的臉色,已經明顯陷入了陰影裡,只剩下一對黑漆漆的眸子閃耀著意味不明的光芒。
我壓下心裡所有的失望與憤懣,淡淡地看了三阿哥一眼,然後對著四爺福下身去:「奴婢趕著去給格格送東西,四阿哥要是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去吧。」冰冷的聲音像雪片一樣飄了過來,我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努力挺直了身子,擦著三阿哥的肩膀走了出去。只覺得身後兩道灼熱的目光竟交疊著射在了我的身上,讓我避無可避,無處可藏。
終於轉進阿哥所的門裡,我背倚住門板長長出了一口氣。忽然想起剛才四爺沒有說完的那句話—
城高短簫發,林空畫角悲。曲中無別意,並是為相思…
難道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折楊柳
南朝梁簡文帝蕭綱
楊柳亂成絲,攀折上春時。
葉密鳥飛礙,風輕花落遲。
城高短簫發,林空畫角悲。
曲中無別意,並是為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