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婉晶身邊竟有這樣的…」他的話突然停住了,眼光越過我的頭頂向門口的方向望去,我也隨著他的眼神轉過身,還沒等看清楚什麼,一隻毛茸茸的小狗就竄進了我的懷裡,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上我的臉頰。我被它舔的好癢,呵呵笑了兩聲,轉了磚頭,把它舉到了眼前。呀,赫然竟是金毛!它那雙機警的小眼睛異常興奮的看著我,粉紅色的舌頭吐在外面不停的喘著氣。和在塞外的時候相比,它長大了不少,身上的毛色也越發的光亮了。我伸手在它的頸中呵了幾下癢,忍不住又在頭上親了一口。他乖乖的倚在我的懷裡,舒服的哼叫著。
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金毛在這裡,那四爺……抬頭一看,不遠處的一個男人正微皺著眉頭盯著我看,不是四爺卻又是誰?
「四哥怎麼才來?額娘可一直唸叨著您呢!」身後那少年一改剛才調笑的腔調。
「嗯哼!」四爺清了清嗓子,目光也從我的身上移開了,「府裡有點事,剛又回去了一趟。十四弟,你怎麼也不進去?」
「噢,額娘讓我出來迎迎您,那四哥,咱們就進屋吧。」
剛才聽他說的話,就覺得應該是十四,看面容也有三分熟悉,只是記得並不真切。我又往斜裡退了一步,恭敬的作了個萬福道:「奴婢給四阿哥請安!」
「起來吧。」四爺一邊說,一邊向前幾步到了正殿的門口,眼角從我的臉上瞟過,彷彿是不經意的笑了一下,然後又道,「你跟著來吧。」
「是。」我輕輕答應了一聲,抱緊了金毛便跟了上去。
十四步履輕快的從我身邊掠過,得意的眨眨眼,又用手指在嘴上作了個禁聲的動作。
我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說道:「記得你說過的話,要是傳出去一句,小心…」
永和宮的宴席擺在了東暖閣,我跟在兩位阿哥身後小心的抬腿邁步,心裡似乎生怕被別人尋出一點錯處。其實之前格格也是經常到永和宮來請安的,但帶著我到這裡卻還是第一次,加上德妃娘娘又是四爺的生母,心下不禁又添了幾分忐忑。
聽聲音德妃是個沉靜溫和的女人,而四阿哥的到來也似乎讓她覺得分外高興,她拉著兩個兒子坐在自己左右,又吩咐把炭盆兒挪到了四爺身旁。十三和格格也忙著給四爺見禮,一屋子的人瞬時間都忙亂了起來。
我恭謹的站在一邊,不時的用手撫摸著懷裡柔軟的脊背,靜等著被叫上前去。金毛彷彿也被我的情緒感染了,乖乖的趴在我的胸前,一聲也不吭。等他們一個個都坐定了,開始進餐飲宴觥籌交錯,我卻還是傻傻的站在那。心裡有些納悶,四爺叫我抱著狗狗進來,總不會只是為了烤火取暖吧?門口伺候的太監已經開始用白眼球看我了,想來如果不是怕擾了主子們,早就把我轟出門外了。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喝酒的喝酒,說笑的說笑,仍是沒有人意識到我的存在。我探尋的看向四爺,而他的眼光卻正從我身上挪開,手裡隨意的擺弄著一個小巧的酒杯,眼底卻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好哇,原來他是存心想看我的尷尬像呀!心下不由得有些氣惱,乾脆上前一步,蹲身跪了下去,剛要開口,卻聽見十四阿哥的聲音響起:「四哥怎麼光拿著酒杯不喝呀?來來,弟弟敬您一杯。」
四爺的目光從我的臉上輕輕瞟過,淡淡的道:「自家兄弟,原是該好好喝上一杯。」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眼底的笑意幾乎溢上了嘴角。
「四哥,都是自家兄弟,我也定要湊這個熱鬧了。」十三竟然也端著酒杯滿臉笑意的站了起來。我暈!他們幾個不是商量好了一起跟我作對吧?屋裡雖是比廊子上暖和許多,可這冷硬的地板也讓膝蓋跪得生疼。此刻我恨不得把酒壺塞進十三的嘴裡,然後瀟灑的衝出門去。可卻已經是半路折扁擔,來去不得了。只好苦笑著向前望去,衷心希望格格不要是下一個站起來的人。
「汪,汪汪!」懷裡的金毛突然愣愣的叫了出來,十三的手抖了一下,但還是握住了杯子。一桌子的人都朝我的方向望了過來,我臉上的溫度迅速攀升,一面高興終於可以從這尷尬的境地中解脫出來,一面又對成為焦點的事實感到有些緊張,急忙放開手裡的狗狗磕下頭去,強迫自己的聲音鎮靜下來:「奴婢給德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你是…」德妃當然是不認得我了。
「娘娘,她是婉晶身邊的丫頭。」還沒等我自報家門,格格已經說話了。
「你是有事找你家主子?」按規矩主子沒有傳召,奴才們是不能擅入的。德妃雖然依舊一臉的平靜,但語氣中卻隱有一絲壓力。
「原來是婉晶妹妹的丫頭,兒子還以為是額娘這裡新進的宮女呢。記得前些時候額娘說太悶想弄個活物來養養,這隻博美犬還是圍獵的時候皇阿瑪賞的,也□□得差不多了,拿來給額娘解個悶。可巧在門口遇上這丫頭,就讓她抱進來了。」四爺淡淡的聲音傳來,似是在說一件其平常的事情。而我心中的驚訝卻無法用言語表述,只好把頭垂的更低了,生怕別人看到我臉上詫異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那就起來吧。把小狗抱過來給我看看。」德妃的態度又變得親切平和了。
「謝德妃娘娘!」我慢慢站起身來,把金毛抱到德妃面前。一雙白皙的手接過金毛,柔柔的撫上它精緻的頭部。我低著頭向後退了一步,抬了抬眼瞼,正好可以看到德妃的面容。那是一張依舊精巧嫩滑的臉,柳葉眉,杏核眼,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與十四爺分外的相像。她溫柔的微笑著,眼角現出幾分淡淡的紋路,卻絲毫不影響她安詳矜持的神態,流逝的歲月似乎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只是在美麗中添注了幾分成熟女人的韻味。
「老四呀,你說這小狗叫什麼?」
「學名叫博美犬,是西洋進貢的種,額娘喜歡什麼名字,再給它起一個就是了。」四爺一邊用手拍著金毛的屁股,一邊答道。
「這西洋狗長的倒是挺逗趣的,小臉尖尖的,倒像只小狐狸的樣子。彩煙,你先把它帶下去,好生喂著。」
「是,娘娘。」一個長相俊俏的宮女答應著走了過來,滿臉堆笑的從德妃手裡接過金毛便往外走。她擦著我的身邊經過,我忍不住轉頭望了一眼那肩膀上露出的小腦袋,和這小東西也算有緣,希望它在這裡過得快樂吧。
「哎呀!」走到門前的彩煙不知是怎麼了,突然大叫一聲,踉蹌著差點摔倒在地,我正想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金毛卻急急的竄到我身邊,一口咬住了我的衣襟向後扯去。我被它搞得有些手足無措,想蹲下身把它抱起來,卻又僵在原地躊躇。
彩煙的臉上已被驚的失了顏色,跪在地上誠惶誠恐地說道:「娘娘恕罪,驚擾了各位主子,奴婢該死!」
「不妨的,你也從沒侍弄過這些小東西,抱了它先下去吧。」德妃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似乎沒有太在意。
彩煙躬身答應著,走到我身旁伸出手來想要去抱金毛。這看似乖巧的狗狗卻絲毫沒有順從的意思,衝著它心目中的敵人重重的吼了兩聲,又回頭叼上我的衣角。眼見彩煙滿臉皆是怒色,可又礙於周圍的眾人不敢硬撲上去。我猶豫著抱起了金毛,想遞到她手上,可金毛的爪子緊緊地抓在我的衣服上,根本挪不開半步。
「額娘你看,這小狗還真是有些認生呢,竟然不認得自家的奴才?」十四的聲音有些怪怪的,我抬頭向他看去,竟然對上德妃略顯不耐的目光。趕忙又訕訕的低下頭去。
「許是這畜牲和婉晶的丫頭有緣吧!」四爺突然開了口。
「四哥說的是呢,不如就讓她留下來替娘娘照看這個小東西如何?」一個冷颼颼的聲音陡然插了進來,我定了定神兒,仔細想了一下,難道,這會是十三的聲音?
「你這小子又渾講,做長輩的豈能佔了婉晶的奴才來用?」德妃微嗔了十三一句,但卻並不生氣。
「娘娘言重了,能有機會伺候娘娘,自是這丫頭的福氣,也算是替婉晶在您跟前盡孝了。」格格的一番話說得大方得體,給足了德妃面子。可這一字一句落入我的耳朵,卻感覺暈暈的,怎麼總覺得是他們幾個串通一氣,好好的因為一隻狗就把我送人了呢?
「就是就是,額娘可不能辜負了婉晶的一番美意呀!」十四邀功似的衝我眨眨眼睛。
「也好,你叫什麼名字呀?」德妃終於向我發問了,看來這筆人口買賣已經談成了。
我的禁不住有些負氣,心中總有一種被人捉弄的感覺。微一遲疑,卻感覺一道期待的目光恍若不經意的從我的臉上掠了過去,難道,這是他所希望的結果…心中不由得恬然了許多,對著德妃盈盈福了下去:「奴婢如玉,願意侍奉娘娘左右。」
德妃的臉上綻出滿意的笑容,看了十四一眼道:「倒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就讓她替我照看這小東西吧。待會兒先讓墨菊給你安排個住處,趕明兒個再把東西都搬過來。」
我又一次跪下謝了恩,抱著金毛跟著那位墨菊姐姐走了出去。心裡忍不住暗笑自己,記得以前小晶總取笑我長得像《大宅門》裡的湘秀,這下到好,還真誤打誤撞的「競爭」上一個抱狗丫頭的職位。再低下頭寵溺的拽了拽金毛的耳朵,這小傢伙似乎終於志得意滿了,躺在我的懷裡愜意的打了大大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