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張機,鴛鴦織就卻遲疑,唯恐被人輕裁剪。一場聚首,兩處分離,無計再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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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推開如意室虛掩著的大門,正站在門口的小太監被撞的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上一臉茫然的望著我。
院子正中兩株俊偉的銀杏樹下,鈕鈷祿氏懷裡抱著一隻小貓,正和丫鬟們說笑。一眼瞅見我,臉上的神情稍稍停頓了一下,便走上前道:「妹妹來的可是不巧,四爺才剛睡實了。」
我輕哼了一聲,冷冷的道:「有勞了,不過我是特地來找姐姐的。」
「呦,瞧瞧你這紅彤彤的小臉,小喬這孩子是怎麼當差的,天冷了也不說給她主子加件衣服。」鈕鈷祿氏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一邊神色如常的絮叨著,一邊伸手來拉我的胳膊。
我本能的一側身,錯過她的手,直視著她的眼睛問道:「何必說些沒用的話,我以為姐姐應該明白我的來意。」
「是嗎?」鈕鈷祿氏微微一笑,以一個最自然不過的姿勢收回了懸在半空中的手,捋了捋鬢邊的碎髮道,「難怪玉格格一進門就這麼大的火氣,原是為了打架來的呢!」
「是又怎樣?難道我就不能來看清楚,我一直相信的姐姐,竟是如此口蜜腹劍,心似蛇蠍的女人?難道我就活該平白被人冤枉,都不能來討個說法?」滿院的丫環婆子早已知趣的退了個乾乾淨淨,我凝視著她如常的神色,猛然覺得心裡的火氣被撩撥得四處亂撞,只想找個出口能夠肆意的發洩。
那雙眼睛裡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的淡了下去,她回過頭瞥了瞥身後正廳的門簾,淡淡的眼神隨即向我掃射了過來,「那你倒想要個什麼樣的說法,是覺得我該負荊請罪還是跪地懺悔?還是乾脆跟那些市井女人一樣,揪頭髮拽衣服的大幹一場?」
「我…」沒想到竟被她這句話噎住了,是呀,我到底想怎麼樣?自己卻彷彿根本沒有想過。
「枉你還在宮裡呆了這麼久,竟沒學會一點規矩厲害。這天底下,哪個女不在背後算計別人,又有哪個女人不在背後被別人算計?信我,那只是你自己天真罷了。」
原來竟是這個道理。如同當初在學校裡,無論是獎學金、優秀幹部,、留校名額之類的非客觀競爭型產品,都會引起一場不大不小的爭鬥。更何況現在,那可是女人們一輩子的物質和精神來源,又豈有不爭之理!
「這不過是個規矩習慣,當初也勞煩玉格格教過我一些詩呀詞的,現在告訴你這些,權當是我的謝禮了。」見我沒有答話,已經淡下去的笑容又在她的臉上浮了出來,只是看在眼裡,卻有幾分嘲弄的意味。
我細細的凝視著眼前這個面帶譏誚的女人,很想從她的臉上找尋到記憶中那個溫婉柔美少女的痕跡,可惜她鬢邊眉角的線條卻彷彿一下子變得尖刻了起來,所有的哀怨,所有的苦楚,似乎都在一瞬間幻化成了復仇的快意。心裡一陣鄙夷,輕輕嘆了一口氣,故意學著她的口氣道:「原來如此,如玉倒是受教了。什麼情呀愛的,不過是個幌子罷了。以四爺這樣的身份地位,拴住了他的心,自然也就保住了姐姐這輩子鑲金嵌玉的鳥食罐了。」
鈕鈷祿氏似乎一下子沒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怔了怔,隨即一抹怨毒的輕蔑從她的眼底毫無掩飾的溢了出來,「愛?你以為只有你才懂嗎?你以為自己陪著爺住了幾天北五所就配得起這個字嗎?玉格格,他從見到你的第一天起就喜歡你,寵著你,可你知道這府裡有多少個女人只是為了見他一面,便心甘情願付出一生的等待,那種絕望的滋味,你嘗過嗎?」她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卻在無意間與這深秋的沒落的黃昏融在了一起,我愣愣的望著她,感覺一絲絲的惶恐竟沒由來的自心底裡生了出來。
「是呀,你怎麼會知道?玉格格生來就是給人疼,給人愛的,不光是四爺、十三爺、十四爺,就連皇上也對你另眼相看,那些個毫不起眼相貌平常的女人,你又怎麼有空理會得?不過今天既是你想知道,我也不妨就給你個說法。」鈕鈷祿氏的語調愈發的低沉起來,而那細碎的聲音,卻一字不落的砸進了我的心裡。恍然覺得四爺的身影似乎太過高大了些,而我似乎也因此而忽略了太多本該留意的…
「你知道從小就把他藏在心裡,即使偷瞥到他身後的一抹衣角都會暗自興奮許久,那是什麼樣的感覺?」鈕鈷祿氏的表情突然神經質的抽搐了一下,緊盯著我的眼神似乎穿過我的身體觸到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記憶,「還記得那一天,我知道終於可以成為他的女人,我的心,被幸福佔得滿滿的,再也沒有什麼能擠得進去。我以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最幸福的…可是,我告訴你:我竟是錯了。我永遠會記得從宮裡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在抱著我入睡的夢裡,叫的卻是你的名字!!!」
「為什麼?難道只是因為在白天見了你,用了你孝敬的克食?我不信,不信這十年的相處竟敵不過一次匆匆的見面。可我卻又一次錯了,因為他終究還是把你娶進了府,還會為了你生氣,為了你嘆息。玉格格,你知道一個存了十年的夢,碎了,是什麼樣的聲音嗎?我眼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落在青地上,噼裡啪啦的,響得特別清脆。所以,我從你進府的那一天起就發誓,總有一天你一定也會聽到同樣的聲音。」她的語氣是那麼輕盈,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眸色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可我看在眼裡,卻陡然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愜意,想邁步逃開,整個人卻如同被那蜜糖一般的眼光粘住了似的,就那麼呆呆的佇立著,沒法子挪動半分。
其實在很多時候,那些真相的背後總是會隱藏著一些----我們很難發現,卻也很容易忽略的東西。而當眼前的迷霧被撥開,讓它們□□裸的呈現在面前,我卻著實有些後悔----當初執意去探究的行為。
「喵嗚!」一聲,那隻雪球一般的小貓突然從鈕鈷祿氏的懷裡躥了出去,我們倆同時低頭望了過去,在她身後那絳紫色的簾子前面,竟是一抹淡青色的衣襟,在微風中輕輕的揚起…
我從未見過四爺的臉色如此難看,就連當初困在山谷裡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時候,他的面頰也不像現在這樣黯淡蒼白。瘦得凹了進去的下頜,稜骨突出的眉梢,彷彿利刃一般從心頭劃了過去,眼眶一熱,一顆淚珠已經直直的摔落到地上。
「我正跟與妹妹說,爺才剛睡實了,怎麼這麼快就起來了?」鈕鈷祿氏的臉上早已幻化出幾分甜美溫和的笑意,走到四爺身旁,語氣裡卻有幾分探尋的味道。
四爺若無其事的眼神在兩棵銀杏樹冠的縫隙間逡巡了很久,忽然道:「剛才夢見院子裡兩隻雀兒吵架,正想著起來看看,結果就醒了。」
「是嗎?原來這喜事臣妾還沒來得及說,爺竟已在夢裡得了信兒。」沒想到鈕鈷祿氏卻是出乎意料的鎮靜。
「什麼樣的喜事,你倒說出來聽聽。」四爺的語氣也帶了幾分好奇,收回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鈕鈷祿氏的臉頰一下子紅了起來,扭捏著靠上四爺的胳膊,低聲道:「我,我有了!」
「是真的?」丈夫的口氣有些詫異,但無疑也是驚喜的。
「才剛孫太醫替臣妾診了脈,自然是錯不了的。」鈕鈷祿氏嬌小的頭顱已經倚到了四爺的肩上,眼光卻有意無意的從我的臉上掃了過去。
心頭狠狠地疼了一下,彷彿一把帶鉤的軟鞭猛地從中間把心臟劈成兩半,卻偏偏在最柔軟的那塊肌肉上還留著幾分神經相連。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堅強一點,至少可以挺起胸膛,泰然的回望過去。可我做不到,整個身體裡僅存的那一點點勇氣只能將將支撐這俱千瘡百孔的軀殼。
其實儘管我並不願意承認,但芙嘉的話的確沒有錯。我即使一路從挫折中走來,身邊卻總是有人相伴相陪。而那種了無希望的苦楚,別說觸碰,根本是我連想都沒有想過的。
膝蓋突然一軟,整個人差一點跌倒在地上。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或許,我的好運氣真的已經到頭了,自己總該趁著那最後的一點點勇氣消失之前,趕緊爬回自己的窩裡…
或許,我這個時空交錯中被丟下的生命,本就應該本本分分的留在紫禁城裡終老一生,既然不知趣的搶了別人的東西,那就總是要還回去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使盡渾身的力氣挺直了腰桿,努力讓嘴角扯出一個優雅的弧度,「恭喜王爺和側福晉,恭喜,恭喜…」
完了,終於可以結束了,可我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便轉身逃了出去。忽然想起小時候出去玩,在那些廢棄的工棚旁邊總能看見流浪的野狗,只要班上淘氣的男生一撿起樹枝,他們便會掉頭落荒而逃。
像嗎?我很慶幸答案是「不」,因為至少我還擁有一間屋子,可以用來收藏自己的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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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昨夜破寒初,灰燼暗薰爐。倚窗聽罷夜啼烏,紅日曉升出。
殘夢斷,枕鸞孤。惆悵對酒舒。思量渾似舊時書,字字卻已疏。
當康熙五十年的春天姍姍來遲的時候,我卻仍舊躲在屋子裡,細細咀嚼著冬日裡殘存的味道。就如同很多無聊電視劇裡不合時宜的女配角,偏偏要在皆大歡喜的場面裡,說上幾句煞風景的話。不過還好,即使我再怎麼樣的自怨自艾,也只是一部自編自導自演自觀的獨角戲,沒有同伴,自然就不會有人挑剔;而沒有觀眾,自然也不會有人去喝倒彩。
如今,雍親王府裡曾經花繁樹茂的澄玉軒,只是一座寂寞空曠的庭院,殘雪壓枝,凍雷驚筍,只怕是春風一路吹來,卻也在門前悄悄的繞道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