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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海上心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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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孩子來得突然,讓我全然沒有準備。驚喜之餘,剩下的卻只是難受。嘔吐,噁心,成了每天的家常便飯,一個月下來,不但精神不濟,整個人也幾乎瘦了一圈。四爺每天依舊是為了西北軍需糧草的事忙碌著,往往是天不亮就出了家門,直到深夜才回來。雖然每日都遣人送來各種各樣的補品和時令果子,卻根本派不上用場,只讓小喬對著成堆的人參、燕窩、魚翅唉聲嘆氣。

沒有辦法,這個意外的孩子彷彿是偏偏要考驗我的忍耐力,直到五個月的份上,我還吃不下什麼東西,噁心的厲害的時候,能把膽汁都嘔了出來。就連肚子也沒有凸出太多,偶爾在院子裡碰到年氏,便和她明顯豐腴的體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過事情,卻往往會有著與它所顯現出的特徵截然相反的結局。

康熙五十八年七月的一個晚上,一聲淒厲的哭嚎撕破了悶熱的叫人窒息的空氣,心頭一震,顧不得額頭上佈滿的汗水,便掙扎著坐起身來。一抬眼,正看見小喬推門走了進來。

「格格這是怎麼了?」見我斜倚著床欄,半站半坐的樣子,著實嚇了她一跳。

「這麼大動靜,可是生了?」我見她臉上溼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這才好了些,格格橫豎也要先顧著自己的身子才是。」她走到我跟前,拿帕子幫我擦了擦頭上的汗水。頓了頓,又低聲道,「側福晉的孩子,生生憋死在了肚子裡,可惜了,還是個男的。」

又是一聲令人心碎的悲泣,驚得窗外的鳴蟬也鼓動著翅膀,放聲唱諾。忽然記起彷彿以前是誰曾說起,每當蟬落在樹枝上高歌,便會用自己尖細的口器刺入樹皮,然後帶領各種口渴的螞蟻、蒼蠅和甲蟲一同吮吸樹的汁液。之後蟬又飛到另一顆樹上,繼續開闢一口「泉眼」,週而復始,如果一棵樹上被蟬插上十幾個洞,樹木便會枯萎而亡。

原來,閃著琥珀的光澤,迎風輕振的蟬翼,竟然也會是寂靜的夏夜裡,死神揮動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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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過了八月十五,天也一天一天的轉涼了。肚子裡的小東西終於不再折騰我脆弱的腸胃,而是改換了另外一種方式進行熱身運動。

「格格,他又踢我呢!」小喬趴在我的肚子上,饒有興味的說著,「真有勁,肯定是個小阿哥。」

「照我說,還是個女兒的好,還沒生出來就這麼淘氣,等他長大了可怎麼得了?」我放下手裡的茶盞,敲了敲她的腦袋。

「不過依我看,王爺肯定希望是個小阿哥。」小喬不屑的撇了撇嘴,一副篤定的神情。

「呦呵,這是誰要做我肚子裡的蛔蟲啊?」隨著一個戲謔的調子,四爺已經走了進來。

小喬臉一紅,低著頭嘟囔了一句「奴婢去給王爺泡茶。」,蹲身行了個禮,便一溜煙跑了出去。

「看你教出來的好奴才,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四爺隨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跟前,臉上的神情倒是跟話裡的內容沒有半點相符之處。

我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輕聲說:「難得你今兒個有空,原來就是為了來教訓我如何管教奴才?」

「好大的醋味!」他抽動鼻子裝著在半空中嗅了嗅,「不過正好,人家不是說酸兒辣女嗎?」

我笑推了他一把,道:「男的女的有什麼所謂,只要他健康平安,就是我的福氣了。」

他臉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捉住我的手,緊緊的捂在懷裡,良久,才悶悶的說了一句,「要是也像你這麼想得開,就好了。」

心裡明白他是想起了年氏,想出言安慰,可喉嚨裡澀澀的,硬是一句也說不出來。只得強擠出一絲笑容,拉著他的手放到肚子上,說:「小喬才說寶寶踢她來著,你這作阿瑪的倒也摸摸看。」

他順勢把頭也貼了上去,聚精會神地聽了半天,才說:「真是個結實的小傢伙。倒比你那會兒子懷天申的時候,鬧騰得還歡呢。」

「那可真是了不得,把這哥倆湊在一塊,還不得把房子都拆了?」看著他多雲轉晴的臉色,我也會心地笑了笑。

「玉兒,我想…」他突然站了起來,很鄭重地望著我的眸子,卻又猶豫著,彷彿有些難以啟齒。

「怎麼了?」我也扶著他的胳膊站了起來,心裡卻敏銳的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要是,要是這一胎,是個男孩,能不能…」

「不能。」

我毫不留情的打斷了他的聲音,一把甩開他的胳膊,猛地後退了一步。身後青玉的桌沿抵上我的尾骨,似有一種冰冷的氣息透體而入。

為什麼?為什麼眼前那閃爍不定的目光裡,似乎還還殘留著委婉的期待和難言的愧疚?為什麼他要用我的骨肉去填補別人的失落?為什麼他要為了那個女人來求我?

一陣抽痛從肋部竄下大腿,甚至蓋過了心中的痛楚。我緊抓著桌沿,怔怔的盯著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雙腿流了下來,在青石的地面上積成血紅的一灘。

「我,我,大概是要生了。」我哆嗦著嘴唇,望著對面驚恐萬分的男人,心裡卻彷彿在希望著,自己從來沒有過這個孩子。

「啊,好痛!」我□□著吐出一口氣。

「格格,用力啊!用力!」四周的人似乎對我的痛苦熟視無睹,全都在亢奮的叫嚷著。

「啊!我不生了,再也不要生了!」感覺一隻冰冷的手探進了我的身體,我不顧一切地大叫著。

「格格再使點勁,就快看見孩子的頭了!」似乎所有人看中的都只是肚子裡的那個小東西,對我卻是不理不睬。

「痛,好痛,阿…」嗚咽著想喊四爺的名字,而他那猶豫不定的眼神卻驀地從腦海裡竄了出來,不,我不求他,合上眼,淚水卻奪眶而出。

「格格,格格,這樣可不行啊,您得用力啊!」身旁的呼喊聲再次變得猛烈,而我卻固執的虛弱著,用不上一絲力氣…

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模糊,各種各樣的人臉幻化成一條寂寂流淌的河流。天上看不見太陽,四周卻依舊明亮,照見那大片的盛開在水邊的花朵,深豔火紅,詭異而妖嬈。

「三生石上舊精魂,緣定今生兩心知。奈何橋隔陰陽岸,忘川水過淚無痕。」

對面的河岸上,一襲白衣的少女,踏歌而行。高遠悠揚的調子,彷彿是空氣中流淌的音符,潺湲而神秘。

忽然,她優雅的伏下身,摘下一朵紅色的花,輕巧的送入我的懷中。傘形的花冠,長長伸出的觸角,而光滑如許的枝莖上,卻似乎少了些什麼。

「彼岸花開葉未現,千年輪會無轉移。此生若為塵緣羈,不負相思酬知音。」

怎麼彷彿是我自己的聲音,從手中的花蕊間飄了出來…

「玉兒!玉兒!」一個低沉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眼前的花朵和河流,宛若煙霧般消散而去,讓我再一次望見絳紫色的幔帳和垂在床角長長的流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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