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四爺竟然派人把我阿瑪和額娘接到了府裡。
和初次見面時單單只是驚訝的感情相比,沒想到心中竟平添了幾分莫名的喜悅。只是看著這一對快樂的老夫妻把我的女兒抱在懷裡,眼睛裡閃爍著天下所有的祖父母都會經歷的興奮和滿足,卻又會有一絲悵然流過心底。
趁了額娘去給福晉請安的機會,屏退了左右,把阿瑪拉到一旁。因為當初回到雍王府的時候,怎麼也找不到碧心姑姑給的那封信,想知道是不是落在家裡了。
阿瑪挑了挑眉毛,極其生硬的回給我一句「誰知道呢」。狐疑著剛要追問,卻迎上他聲色俱厲的長篇大論:「我的姑奶奶,你跟爺們慪氣,使小性兒,我都不管,甚至還可以湊著你的興,幫你捉弄一下女婿。可這話又說回來,既然你也是做了額孃的人了,這裡外輕重也總該分得清吧?八爺和四爺,雖說是兄弟,可這內裡的玄機,你也不是瞧不明白。當初知道你進了四爺府,阿瑪可從沒想靠著你封妻廕子,飛黃騰達。不過,這讓全家陪著你玩命掉腦袋的事,你可也別指望阿瑪能縱著你。」
原來,那封信,是真的落在了阿瑪手裡。想要辯解,可一眼瞟見他陰暗的臉色、幾乎擰在一起的眉峰,已到嘴邊的話還是嚥了回去。不知道碧心姑姑到底在信裡寫了些什麼,又或者根本就是徽音的絕筆,竟會讓阿瑪生出如此的戒備?
一想到徽音,心中便忍不住隱隱的抽痛。曾經,她也算是我在這個世界裡唯一一個可以素面相對的朋友。而如今,面對她最後的請求,我能夠選擇的卻只是抽身一旁,平靜無語的觀望。
也許,這就是天意吧。假汝阿瑪之手,將我扯出這是非紛爭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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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的時候,額娘偷偷的塞給我幾張五百兩的銀票,說是阿瑪怕我受委屈,留著以後有事賞人用。還把劉嬤嬤的一個孫女也留了下來,給小格格做個伴,也算給她自己長長見識。
才六歲的小丫頭,白白嫩嫩的,一雙微吊的杏眼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有名兒嗎?」我問她。
「有,叫雪兒。」她微仰著小臉,鎮靜的樣子,有些出乎尋常。
粉雕玉琢的一張臉,倒還真是應了這名字。我忍不住掐了一把她細白的臉蛋,笑著問:「那你,願不願意伺候小格格?」
「能來主子這當差,自是奴婢的福分。」她低垂下眼瞼,掩住了所有的表情。
只是此時的我並不知曉,被她刻意潛藏的某種情緒,終會有一天,會以我始料不及的方式宣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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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十一年的春節,春風得意的十四阿哥從西北戰場凱旋而歸,又趕上年氏生下的八阿哥福惠滿月,四爺便在府裡擺下酒宴,請了各府的阿哥福晉。先前遇上這樣的場合,我是能躲就躲的。只是這一次,李氏和鈕鈷祿氏的情緒似乎都大得很,接連著稱病不出。福晉也沒有什麼辦法,就只好拿我趕鴨子上架了。
因為是家宴,席面就擺在了東書院裡的太和齋。正暈頭轉向的忙著各項準備工作,冷不丁,卻瞥見雪兒亦步亦趨的跟在我身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是不是樂樂那丫頭又淘氣了?」我一邊指揮著小廝挪動盆景,一邊的饒有興味的問道。提起那個三歲的小女娃,心裡總會湧起無可奈何的暖意。記憶中,她總喜歡叫自己樂樂,因為極少會有哭鬧的時候,而更多的,則是令人頭痛的經歷。
她十個月的時候,便可以扶著床沿桌腿,在屋子裡蹣跚的溜達,可是長到一歲零兩個月上,無論怎麼費盡心力的教導,她卻只是漫不經心的笑著,卻還從沒開口說過一句。四爺請了孫太醫過來瞧瞧,而面對一屋子人擔心的目光,她卻只是撇撇嘴,轉向站在門口的弘晝,清晰地說了一聲「天申,躲開。」,便搖搖晃晃的走到院子裡了。四爺一臉不悅的追了出去,她卻又一把撲到他懷裡,只一句甜膩膩的「阿瑪抱抱!」,便讓那緊抿的嘴角向上揚起了溫柔的弧度。
要說她會哄人,卻總是不放過各種各樣的機會「欺負」兩個哥哥,弘曆還好,苦澀的笑笑,就全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弘晝卻時不時地來找我投訴,還咬牙切齒的,把小東西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稱為「惡毒的羊皮」…
「主子,是,是小格格,不,不見了…」雪兒顫抖的聲音一下子打斷了我的回憶。
「你說什麼?」我很快的轉過身,只是腦子裡卻還在固執的想,應該不過是寶貝的一個小玩笑。
「主子,剛才小格格非要和奴婢在院子裡玩藏貓貓,結果等奴婢睜開眼的時候,她就不見了。奴婢把澄玉軒上上下下找了個遍,可也沒有小格格的影子。」雪兒聲音裡的哭腔,似乎是刻意的給我加深了一點真實感,卻也把她名字裡的白色,驀的傾倒在我的心上。
「雪兒,你去找小喬,讓她帶著你,到別的院子裡找找,別忘了再跟門上也知會一聲。」我強作鎮定的安排著。
垂著頭默默的安撫著自己,不會的,諾大的雍王府,這麼多的侍衛下人,怎麼就會把格格給丟了呢?可一想起當初的圓明園裡的那個錦琳,身體裡所有的神經又在瞬時間繃在了一起。
沿著迴廊漫無目的的逡巡,腦子裡亂糟糟的,本能的覺得女兒是不會丟的,可又害怕會收到那個讓我無法承受的結果。這個調皮鬼,小搗蛋,後悔剛才,福晉來借小喬幫她檢點各府送過來的賀禮,就不該讓她去了,我就知道雪兒一個人是看不住她的…
「玉格格別來無恙?」
眼前的視線,被人擋了個正著,一抬頭,正撞見八阿哥黑黝黝的眸珠,在冬日的暖陽下,閃著幾分明媚的笑意。
我本能的福了福身,道了聲「八阿哥吉祥」,心裡只盼著他趕緊過去。
「格格臉色有些不大好,出了什麼事嗎?」他選擇對我冷漠的態度視而不見,竟然站在廊子上搭訕了起來。
「哪裡有,不過是在找人。」我心不在焉的應承著。
「那你找的,可是這個小人?」他忽然變戲法似的抱起身後的女娃娃,笑得十分得意。
「樂樂…」一時之間,心裡又是興奮,又是氣惱,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玉格格別惱,這小丫頭不過就是效法古人,想看看我家門前是不是有秋水澄瑩,小舟載客罷了。」
「既是如此,就多謝八阿哥了。」我一把把女兒從他懷裡接了過來,滿臉的生硬。可沒想到那小東西竟然掙開我的手,自己跳到了地上。然後向八阿哥眨眨眼睛,那惡劣的表情就像是在說「額娘一向都很難纏。」
「樂樂快回自己的屋子,小喬和雪兒都在滿世界找你呢。」我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著意加重了語氣。
「樂樂餓了,回去找點吃的。」小丫頭摁了摁圓滾滾的小肚子,似乎根本沒有聽見我說的話。蹦蹦跳跳的小步子還伴著模糊的幾句:「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
「這丫頭,還真是個…」
「離我的女兒遠一點,愛新覺羅胤禩!」沒等他發出自己的感慨,我已經兇巴巴的截住了他的話頭。
「你以為是我…」
「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做過的事情,誰能擔保就不會有二回?」我抱緊了雙臂,瞬也不瞬的直視著他的眼睛。
他一怔,溫和的眼神漸漸蒙上一片陰霾,忽然一笑,操著嘲弄的口吻道:「咱們滿人有句老話,餓狼垂涎羊羔,總先要看看牧羊人在哪?玉格格難道不記得嗎?」
「多謝八爺教誨,你說過的每一個字,如玉都會銘刻在心的。」我憤然的撞過他的肩膀,滿腔怒火地走了過去。
背後的人倒沒有絲毫惱怒,只是對著我的背影,用我根本聽不見的聲音嘀咕著:「如果不是我想放手,難道你真以為自己能逃得出去嗎?」
氣哼哼的走了半天,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已過了通向正殿的園門。銀鞍殿的後身,幾株早開的臘梅,枝影橫斜,欺霜傲雪,映著數下影影綽綽的人影,彷彿是幾個男人。
剛要回避,卻聽見十三道:「十四弟此言差矣,這六世□□喇嘛雖說還只是各部臺吉們握在手裡的傀儡,可只有籠絡控制了他,也才能撫綏蒙古人。不過這青海四川的土司制度,可算得上是舊弊了,依我說,早就該由朝廷指派些流官,也殺殺那些土財主的威風。」
「十三弟這篇高論,倒是讓哥哥們受教了。」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喚起了我一段不太愉快的記憶,「不過,我想,這閉門造車…其實,哥哥也知道你一定很想,有個詞兒怎麼說來著,有參與感,是吧?」
「九哥這是何意,還請明示?」十三皺著眉問。
「這個嘛,哥哥也是怕你心煩,不能夠為皇阿瑪稍微做點有用的事兒。不過,算了,也怨不得你。」九阿哥著意加重了「有用」兩個字,陰險的眸子裡瞬時綻出幾絲譏諷的笑意。
「你…」十三漲紅了臉,緊握在袖子下面的拳頭似乎緊了又緊,卻始終沒有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