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臺,春濃如酒,百花盛開,祖孫偶遇,其樂融融…
窗外日影遲遲,靜靜地回憶著剛剛發生的一切。感覺歷史就像跳動在指尖下的音符,如何排列,只是因為事先選了什麼樣的曲子。
弘曆的表現堪稱完美,舉止得體,進退有度,天真而不做作,成熟而不世故,完全具備了一個祖父,不,一個皇帝祖父所看重的各項品質。又或者,對康熙而言,他完全是一種年輕的蠱惑,只是恰好可以照見那遙遠歲月裡的斑斑印跡。
而我的四爺,應該也是高興的吧。自從康熙五十九年末,誠王和恆王的兒子被封為了世子,而他則躲在書房裡對著弘時大發雷霆。這一次弘曆入宮伴駕,至少可以讓垂垂老矣的帝王在望見他的同時,時時記得那少年清朗的微笑中,另一副依稀可見的眉目。
我想他一定太清楚,這樣的時候,即使再微小的一點瑕疵,或許也會是致命的。
鈕鈷祿氏?這康熙口中的有福之人。今日的她還並不知曉,或許僅僅只是這一句,便註定了今後幾十年的安樂日子。在丈夫的身邊和兒子的背後,安享兩任帝王所帶來的尊榮,這樣的福氣,也許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我是在嫉妒嗎?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胸口,心臟像往常一樣,平緩而有力的跳動著。
我想,我的感情比我的理智更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如果,當初著意的提點弘曆只是現代人的一種本能,那麼,如今對芙嘉的一點點羨慕,則亦是如斯。即使是我抽動歷史的陀螺,讓它加快前行的速度。但至少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奔向那冥冥中早已註定的結果。
所以,在這樣的時候,在這一段我早已認同的歷史面前,我似乎更願意把自己當作一個局外人。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讓自己的感情,繼續保持著它的唯一而純粹。
「額娘,四哥是以後都要住在宮裡了嗎?」
「是啊!」我起身把弘晝抱到桌子上,輕捋著他跑得有些散亂的髮辮。
「那額娘,能不能跟阿瑪說說,讓我也一塊去行嗎?」弘晝揚起臉,臉上有幾道黑黑的印跡,那神情活像一隻被遺棄了的玩具熊。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問:「宮裡就這麼好,能把天申的魂都勾了去?」
「那倒沒有,不過,我就是想去。」弘晝搖了搖頭。
「那你倒給額娘說說,為什麼一定要去啊?」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我倒是好奇起來。
「他們,他們都說,四哥品行好,學問也好,所以才,才跟皇瑪法進了宮。那天申要是留在府裡,不就跟三哥一樣了嗎?」
「三阿哥?這跟弘時有什麼關係?」聽他這麼一說,我脫口問了出來。
「沒,沒什麼…兒子…」弘晝似乎有些後悔,半張著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那寶貝是不是想讓我把你阿瑪叫來,才肯乖乖的說出來啊?」我捏著他的臉蛋,溫柔的威脅著。
「額娘真是的!」弘晝使勁地拽開我的手,鬱悶的嘟囔著,「還不就是三嫂和三哥幹仗的時候,說什麼他在外面鬼混嫖女人,不光惹得阿瑪生氣,皇瑪法就連世子都不封他。那天申一向都跟四哥在一塊的,皇瑪法為何不把我一塊帶走啊?」
原來,就是為了這個。
當初只想著彌補歷史可能會遺漏的情節,卻忘了顧及他的感受。
「天申啊,你該記著,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沒有辦法,只好搬來孔老夫子的名言安慰安慰他。
「這樣的說教,難道就是額娘真正想說的嗎?」弘晝想了想,然後看看我,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黯然。
「兒子,也許有一天你會發現,呆在那個紫禁城裡,未必是你想要的生活。」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不會明白,但還是說了出來。
「興許是吧,可那不是要試過了才知道嗎?」望向窗外的小臉上瀰漫著一種懵懂的嚮往。
亞馬孫河流域的一隻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就可能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引發一場風暴。
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不禁突發奇想,如果那一天我把弘曆留在身邊,而讓我的兒子去面對康熙,那又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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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弘曆被帶進宮的第二天,我就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鈕鈷祿氏。
當她走進來的時候,我正抱著樂樂,給她講睡美人的故事。
猛然瞥見那個嬌小人影站在面前,一絲錯愕不禁從心底閃過。這十年來,我們一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在四爺和福晉面前相敬如賓,她每次來看弘曆,我也是擺出一副故作不知的樣子。只是私下裡,是從來沒有任何來往的。畢竟,曾經的那一段往事,無論對我還是對她,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忘記的。
不想讓她看出我心思,於是便放下樂樂,轉身施禮道:「側福晉吉祥!」
「快別…」她似乎沒有預料到會有這樣的開場白,拉著我的胳膊,有些無所適從。
我順勢站了起來,給她讓了座,淡淡的問:「側福晉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她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瞼,低聲說:「你別這麼說,我就是過來看看你,順便…順便替弘曆,說聲謝謝。」
「昨天臨走的時候,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見我並不答話,她忽然抬起頭,似乎掙扎了許久的心思終於定了下來,「如果,如果不是你,弘曆興許不會…不會讓皇上看中的。」
屋子裡的氣氛靜得有些詭異,一對水汪汪的眸珠,似乎幾份期待、幾份軟弱、幾份彷徨、還有幾份歉疚,瞬也不瞬的罩在我的臉上,只是單單找不到她話裡所說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