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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乍暖還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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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那冬日的暖陽,撒落在一大片金黃色的琉璃瓦上,彷彿溢彩光華的流波,雖是點點璀璨,可透出的卻是斑斑哀涼。驀然憶起當初徽音的那一句「可還願意一輩子留在這深宮之中」,原來少年時的無所畏懼,不是不曾有過,而是恍如一抹青春的剪影,似寂寞煙華,逐流年輕老。

「如玉啊。」赫然是那拉氏的聲音。我轉過身,只見正她們幾個站在宮門口的臺階上。

「皇額娘讓你進去呢。」那拉氏指了指門裡,對我說。

「讓我…進去?」

「是啊!你就別一個人杵在那了,沒得讓皇額娘等急了。」那拉氏秀氣的抿了抿嘴,可滿臉的神情卻像是在警告。不要去觸碰,那些太過敏感的話題。

我只好答應了一聲,硬著頭皮提步向院內走了進去。自從十五年前出了這個院子,如今可還是頭一次回來。方才尋思的什麼置身事外,宮詞閨怨,都已經從腦海中悄悄溜了出去,心裡只想著該如何應付這次並非令人期待的見面。

暖閣裡裝了地龍,一腳邁進出,便覺得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德妃娘娘端坐在炕上,穿著香色八團喜相逢紋織金緞棉袍,間飾折枝花卉、蛺蝶、蝙蝠;頭上除了金鏤空蝠壽扁方,還插著金累絲鳳的鈿口,那九鳳口銜流蘇,中間綴著碧璽、珊瑚的各色墜角。

「奴才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吉祥!」我俯身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的叩了個頭。奴才這個稱呼,使我一直所深惡的,如今說了出來,到恰好可以撐開我和她之間的距離。

「起來吧。」德妃隨手指了指一旁的矮几,「你也算是從這永和宮出去的,不必過分拘禮。」

心裡詫異,沒想到她竟會如此和顏悅色,躬身立在一旁道:「謝太后娘娘,奴才還是站著回話吧。」

「也好。」她倒並不在意,緩緩的開口問道,「玉丫頭,你是有一個阿哥和一個小格格吧?」

「會太后的話,是。」我畢恭畢敬的答道,只是心裡還在不住地揣摩她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兒女雙全,看來她們幾個,倒是都不及你的福氣。」她端起炕桌上綠地粉彩開光菊石紋的茶盞,輕抿了一口。

我低垂著頭,想不出該答是還是不是,只含混著道,「這兒女們都是,都是皇上的眷顧。」

「說得不錯。」她「啪」的一聲撂下手中的茶盞,「可這男人的寵幸,擱的日子久了,倒也未必總是妥妥帖帖的。」

我一愣,對她的話有些不知所以。

「我是說,以你的身份,也該及早替五阿哥打算打算。照咱們大清朝的規矩,可是子以母貴呢。」德妃彷彿猜準了我的惑然,慢條斯理的解釋著。

「奴才惶恐,還請太后明示。」心裡一驚,匆忙跪了下去,只恐怕這老太太要拿天申打什麼主意。

她卻一把拉了我的手,說:「你是個爽利孩子,別跟她們幾個學著漢人那些拐彎抹角的心思。你去跟老四說說,讓我見見胤禎,噢不,允禵一面,怎麼樣?」

「對,玉丫頭,」沒等我答話,德妃便繼續道,「你就去跟老四說,只要他讓允禵回來,我便不再推辭太后的尊號。將來冊封的時候,也少不得要請皇太后的懿旨,到時是給你封妃還是抬旗,皇帝自然要聽我幾分。」

原來竟是這樣。

上個月十七,十四阿哥一回京,便吵嚷著先要謁見大行皇帝的梓宮,可到了壽皇殿,卻只哭祭先皇,而拒不朝拜新君。皇上一氣之下,便把他打發到景陵恭待大祭。因而至今,德妃也未曾與他見上一面。難怪她一開始便要扯出弘晝,同為母子,將心比心,我也難免是有幾分動容的。

心中不禁一嘆,抬頭向她望了過去,只覺得那精心修飾過的妝容,恍然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留於眉宇間的神色,卻似有一種說不出的蒼老悽然。

「怎麼樣,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德妃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這難不成,你還想要貴妃的名份?」

我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沉默下去,磕了個頭,淡然答道:「回太后的話,名份的事,奴才沒有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也好。」她似乎並沒有聽出我話裡的意思,眼光向門口瞟了瞟,依舊急切。

我不禁無奈的扯起了嘴角,反手握住她的胳膊,問道:「奴才斗膽,請問太后,同為皇帝的女人,做答應、做常在,和作妃子、貴妃,真有這麼大的區別嗎?」

德妃望著我的神色有些異常,似乎大大驚詫於我的遲鈍,頓了頓,目光漸漸變得渙散…

「年輕的時候,誰都指望著兩情相悅,白首不離。等你有一天到了我這歲數,就該明白,什麼情啊愛的,不過都是自己騙自己。你只愛他一個,他卻當你只是其中之一。辛酸久了,也就知道自己該在意什麼了。說句大不敬的話,我一共給先帝爺生了六個孩子,可後來那些年,他肯來永和宮坐坐,也不過是拘著舊日的情份。當初西邊偏殿裡住的兩個常在,比我進宮還早些,還不是說沒就沒了,有誰還會在意?」

不知是不是跪得太久了,只覺得雙膝已全然麻木,屋子裡極暖,卻仍覺得有冷森森的涼意從青磚的地面上滲了出來。本以為她這一番話,並不足以動搖我的心神,可心底那片執意不願碰觸地隱憂,卻彷彿被人淺淺的割開,留下一道血痕和隱隱的悸痛。

「你還是應承了我吧,左右不會有你的虧吃。」

「想想十四待你的好,難道你就忍心,一直留他在外面受苦?」

德妃語音低沉,彷彿屋子裡凝滯的空氣。

「我…我…」聲音顫了又顫,卻說不上一句整話,本來一心想逃開的是非,卻還是避無可比的惹上了身。阿禛,德妃,十四,我何嘗願意眼看著他們兄弟鬩牆母子反目,可這其間的恩怨,皇帝的決絕與無奈,又豈是幾句話就能化得開了?

咬牙摁著地面站了起來,狠了狠心道:「天不早了,太后還是好生歇著吧,奴才也該告退了。」

「那你,到底是怎麼個回話?」德妃緊抓著桌上的茶盞,幾條青筋在依舊白皙的肌膚下隱約可見。

「祖宗遺訓,後宮不可干政。太后還是不要為難奴才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匆忙福了一禮,便倉皇向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一聲脆響,不知是什麼東西碎裂了一地。

出了院門,直到看見承乾宮的院牆,心裡的壓抑才覺得消散了幾分。仰首西望,藍得通透徹底的天際上,幾縷暮霞,正搖曳著最燦爛的色彩。

曾憶畫圖開碧落,又見錦綺照衡門。

忽然記起那一年挨板子,整個人痛得跌入十四的懷裡,是他抱著我,不管不顧地衝了出來。還有那一回,跪在御花園的石子地上,也是他,托起我受傷的腳踝,細細的檢視。還有在熱河的那一次,漫山遍野的惡狼,如果不是他,興許我早已成了惡狼果腹的美餐…

記憶如潮水一般,淹沒了我恍若麻木的靈魂。我知道,若是放在現代,我們一定會是兩肋插刀的好哥們兒,可是如今,我卻不得不隱藏起自己,學著虛偽,學著避諱。

「哎呦喂,這是誰啊?」

一聲驚叫,我才覺得自己是撞在一個人身上。剛要道歉,身前的人卻已跪了下去,「格格恕罪,是奴才瞎了眼,沒撞傷您吧?」

低頭細看,原來竟是高福兒。不禁後退了一步說:「高公公不必多禮,快起來吧。」

他磕了頭,然後一骨碌爬了起來,笑嘻嘻的道:「主子可不興跟奴才這麼生分,萬歲爺剛賞了奴才個新名兒,叫高無庸。這公公兩個字,可叫奴才心裡不受用呢。」

高無庸。

如今新君即位,他也升了養心殿的總管太監,整日價兒跟在皇帝身邊,且不說康熙朝有頭有臉的太監宮女,就是府裡尋常的格格侍妾,見了面也是要陪上三分笑意。想到這不禁笑了笑,望見他身後一隊抬著傢俱屏風的太監,便隨口問道:「高無庸,你這大總管太監,又是忙著給誰搬家呢?」

「回主子的話,是萬歲爺賞了承乾宮給年主子住,讓奴才先把東西搬過去。」

承乾宮!?

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上。高無庸一把拽住我,急急地問:「主子這是怎麼了?」

「沒事,沒事。」我扶住額頭定了定神,鬆開他的手。只覺得一顆心,如水煮油煎一般,苦楚難言,牙齒狠狠地咬了嘴唇,卻又有酸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淌了下去。

高無庸似也看出了什麼,瞥了一眼身後,湊到我跟前低聲說:「主子別惱,這封賞之事,自然有萬歲爺的用意。奴才說句不該說的話,您可一直都是,咱們爺心坎上的人呢。」

他話語懇切,倒不像是隨意敷衍。只是耳輪中那低沉的調子,卻似風中嘈切的嗚咽。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萬萬化參差誰通道,不與群芳同列。浩氣清英,仙材卓犖,下土難分別。瑤臺歸去,洞天方看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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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溫存的聲音,猶在耳畔迴旋。只是縱使那梨花冷豔欺雪,餘香吹衣,卻也是天際鬥牛,不諳人世愁苦,怨憎會,愛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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