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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乍暖還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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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走入紫禁城,那莊嚴巍峨的色彩已被鋪天蓋地的白色所覆蓋。我一直沒有看到已經成為皇帝的丈夫,只是抱緊了我的女兒,跟在福晉的身後,一次又一次的跪拜,一聲接一聲的哭泣。

乾清門外的天空,已是暮雲低垂。几筵殿內,所有的公主福晉都跪在大行皇帝的靈位前,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啜泣,糾結的空氣,只壓抑得令人窒息。

樂樂從來沒有進過宮,卻出人意料的沒有被眼前的陣仗嚇住,只是倚在我的懷裡,悄悄地問我為什麼要哭。

「因為你阿瑪的阿瑪,永遠離開了我們。」我儘量把聲音放得平緩。

「那阿瑪,也會哭嗎?」樂樂清澈的眼波中,閃爍著些許惶恐,彷彿小獸一般,帶著天生的敏銳。

「會的。」我低聲答了出來,心裡卻不免想到悲哀之外的某些情緒。

「樂樂要阿瑪。」懷裡的小人兒「嚯」的站了起來,甩開我的胳膊便向外跑去,回身要追,卻看見一個全身素白的人影,正俯身把她抱了起來。

光潔的額頭上,幾絲隱隱凸現的紋理,細薄的嘴唇,幾乎抿緊成一條直線。只有和他懷中的女兒一模一樣的瞳子,卻依舊皎如山間的明月,璀璨到可以照見我的心底…

「阿瑪,你這裡很痛嗎?」樂樂忽然伸出一隻小手,輕撫上他的胸口。

他身子一顫,彷彿只輕輕的一掌,足以將心中所有的哀痛逼得無處躲藏。整個几筵殿,在一瞬之間歸於沉默,只有一聲低低的飲泣,伴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那高貴的臉頰,淌了下來。

樂樂的小臉慢慢的靠了上去,伸出柔嫩的唇,小心翼翼的吻去那顆淚滴。然後又往他的懷裡蹭了蹭,彷彿心滿意足的小貓般說了一句「樂樂陪著阿瑪,就再也不會痛了。」

那個晚上的其它細節,已經在我的腦海中漸漸模糊了。只記得父親牽了他的女兒,佇立在一片大大的空地上,低訴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月明星稀,閃爍的星子,猶如水鑽般揮灑在黑沉沉的天幕間。我以為,似乎只有孩童,才會窺見那深藏於心底,卻簡單而純粹的悲傷。只是我們,如果還能輕易的因此而生出感動,也算是值得慶幸的吧。

二十七天之後,所有的人終於可除去厚重的喪服,長長的舒上一口氣。而皇帝的生母,德妃,拒絕太后的尊號、拒絕搬出永和宮的種種不合作態度,卻又成為了紫禁城上空,新的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

又過了幾天,恰好是我的生日。見他從門外走了進來,心底不禁閃過幾絲竊喜。

「想我了?」他把我摟在胸前,微涼的氣息從我的脖頸間掠過。

「做了皇帝的人,不是要自稱朕的嗎?」我攬過他的辮梢,輕挑著那明黃色的穗子。

「是啊。扳了這麼久,怎麼今兒個就給忘了呢?」他彷彿自嘲的笑了笑,熠熠生輝的眸子裡,卻含著幾分倦意,「玉兒說得對,要是在外人面前露了竊,到是大大的不該了。」

「怎麼,皇帝也有心事?」我側過頭問。

他不置可否的搖了搖頭,反問道:「你以為做了皇帝,就能沒有苦痛,沒有煩惱?」

頓了頓,竟然情不自禁的想起這樣一句話:「如果痛苦是無法避免的,也許我們,該學著去享受它。」

他有些詫異的舉起我的下巴,道:「玉兒這句話,怎麼聽來有些像禪機?」

「是嗎?不過是小時候在私塾裡看過的,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我挪開目光,輕描淡寫的遮掩著。pleaseenjoythepainwhichisunabletoavoid.這是哈佛圖書館裡的名言。

「原來玉兒還上過私塾呢?」他忽然笑得有些狡黠,方才積在眼底的黯淡也散去了一些,「是哪個師傅教的,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

我「哧」的一聲笑了出來,笑說道:「十三還真是個話癆,這些個陳穀子爛芝麻的,也都說給你聽。」

「不好嗎?」他修長的手指在我的下頜處緩緩游弋,抬起的目光卻彷彿伸展至一片遙遠的虛妄,「記得那天是路過承乾宮,遠遠的就看見一個小丫頭站在樹下,彷彿有心事的樣子。」

乍聽他說起十幾年前的往事,平靜的心湖不禁蕩起幾絲漣漪。原來那一天我真的沒有看錯,硃紅的宮牆掩去的背影,便是我的愛人。貼近了他的胸膛,低聲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你額娘住過的院子。

他的眼神一點一點變得柔軟而溼潤,輕揉著我的臉,緩緩地說:「你現在的樣子,跟額娘好像,都有水晶一般的笑容,那麼明亮,那麼純淨。」

這是他頭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孝懿皇后,雖然對於他和生母、養母之間的微妙關係,我不甚了了。但我至少明白,任何一個母親,都不會固執堅持到,對自己親生的兒子,刻意刁難。

「玉兒,答應我,這輩子都愛我,別離開我。」他突然把我抱得緊緊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極鄭重的點了點頭,然後縮在他的懷裡,感覺一種冰冷的痛,正從他僵直的身體裡向外緩緩地播散。女人的軟弱,總會讓男人心生愛憐;而男人呢?哪怕一生只有一次,卻會讓愛他的那顆靈魂,甘願為之沉淪。

「阿禛,」我輕喚著他的名字。也許這一刻,他並不希望自己和那個高高在上的頭銜混為一談。

「什麼?」他應了一聲,稍稍放鬆了手臂。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很認真地說了出來,希望他可以成全我的一個願望。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皺了皺眉,表情有些滑稽。

我沒有笑,只是凝望著他的眼睛道:「我有一個心願,從你第一次看見我的那天,就有的心願。」

「你說。」他點點頭,有些好奇的樣子。

「我想有個家,一個只屬於你,和我的地方。某一個初秋的清晨,會有清冽的空氣,氤氳的霧靄,我們會在同一個夢裡,微笑著醒來。」

「或者某一個暮春的夜晚,會有一個白衣皂靴的男子,在紛紛飄落的花雨之下,給我念:春遊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萬萬化參差誰通道,不與群芳同列。浩氣清英,仙材卓犖,下土難分別。瑤臺歸去,洞天方看清絕。」他含笑接了下去,望著我的神情,柔和而歡快,宛若日出時一抹跳動的霞光…

「皇上!皇上!」門外卻突然傳來焦急的聲音。

「怎麼了?大呼小叫的,還有沒有點規矩?」他臉上的顏色頓時暗了下去。

「皇上息怒,是年主子,生了個小阿哥。」高福兒急促的聲音,把兩個近在咫尺的人突然拉得很遠。

「哦。」他答得簡單,卻掩不住語調中的欣喜。

「不過太醫,想請皇上過去一下。」高福兒彷彿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說了一句。

「怎麼了?」

「奴才不知,只是報信過來的人有些著急,這才不得已擾了主子。」

他匆忙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過來,眸色中似有幾分無奈的歉然。我飛快的把臉轉到一邊,那迂迴在心頭的幸福,漸漸冷卻,幻化成淺淺的悲涼。

窗外的明月,不知何時,已被烏雲遮了起來。只留下幾顆星,慵懶的眨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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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氏的孩子,終究還是沒有留住。只來得及讓他阿瑪賜下「福沛」的名字,便在一片低沉的寂靜中駭然逝去了。

紫禁城的上空寒風嗚咽,人們的哀痛都已在日日夜夜的哭嚎中變得木然,而如今的四爺,無論在面對何樣的感情之前,也都會記起自己首先是個皇帝。只剩下那個滿心哀傷的母親,對著滿屋子的補品賞賜,黯然垂淚。

過年的時候,那拉氏帶了我們幾個去給皇太后請安。我停在永和宮的門口,悄悄拽了拽那拉氏的衣襟。

「怎麼了?」她回過頭,望著我的眼神有些不耐。

「太后身子不好,咱們原是該常去看看的。可妹妹我…沒得再讓她老人家厭棄。」我無奈的微笑著,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拉氏看了看我,又往門裡瞅了瞅,終於像是想起了什麼。然後拍了拍我的胳膊道:「也好,你就在這裡請個安,也算是全了一片孝心了。」

點了點頭,便側身站到一旁,目送著大隊人馬魚貫而入。這幾日,太后正為了上尊號的事和皇上慪氣,就連前來勸和的八爺和十爺也給轟了出去,或許,只有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一種選擇。況且德妃當年的那一句「永遠不許踏入永和宮」,自然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忘卻的。

立在宮牆之下,向西南的方向望去,連綿起伏的宮殿,一眼看不到盡頭。傳說紫禁城裡的宮房,有九百九十九間半。這東西六宮,永和,承乾,儲秀,翊坤…個個都是鍾靈毓秀的好名字,可這庭院沉沉,碧雲冉冉,遮住的卻是極多的春愁閨怨。

寂寞芳菲暗度,歲華如箭堪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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