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的暖閣裡靜悄悄的,只有年貴妃獨自一個人靠著大迎枕,正歪在北牆下的通炕上。抬頭看見我進來,彷彿撐著胳膊想要起身。
我趕忙湊前兩步一邊想扶她躺下,一邊柔聲說:「貴主兒怎麼不好好歇著?仔細起猛了頭暈。」
她看了看我,還是努力的坐了起來,拉著我的手,輕聲說:「我還真怕你不來呢。」
「貴主兒說的哪裡話,您身子欠安,別說是派人去請,原本我也是該來給您請安的。」對著她,我只覺得自己的話空洞得無的放矢。
「有什麼該不該的,我如今這樣子,又能有誰惦記著。就算是進了門,不過是想扔塊石頭再踩上幾腳罷了。」她深深吸了口氣,說出來的話真實得透著淒涼。
我知道自己總該說些什麼安慰安慰她,可使勁的嚥了兩口乾沫,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竟拍了拍我的手,微笑了一下道:「玉妹妹不用費力說些寬心的話,左右我都是個福薄的人,要是能以我一死贖了全家人的罪,到也是死得其所了。」
我被她的話嚇了一跳,趕忙勸道:「貴主兒快別這麼說,您不念著別的,也總該念著八阿哥。我這就去回了皇后,讓太醫過來請脈。」
「別去。」她的聲音不大,攥著我的手卻異常用力,「八阿哥現在跟在皇后身邊,於他是再好不過的。我只求妹妹一件事,至於皇上,也就用不著再見了。」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懼,似乎害怕她將要說給我的話,會成為她離開這個世界的理由;害怕她留在人世上最後一個希望,是寄託在我的身上。
如此的重量,會讓我承受不起。
「玉妹妹,等我歸天之後,你就幫我把這個拿給他吧。」來不及推辭,一張梅花玉版箋已經到了我的手上。
惆悵冰顏不復歸,晚秋黃葉滿天飛。
迎風細荇傳香粉,隔水殘霞見畫衣。
白玉帳寒鴛夢絕,紫陽宮遠雁書稀。
夜深池上蘭橈歇,斷續歌聲徹太微。2
看那筆法間架,該是臨過閨閣名家。只是字裡行間卻柔弱軟沓,數處筆力不繼。想來該是怎樣的悲苦心緒,才寫就如此的淒涼無奈。心底一陣翻湧,漸漸連眼眶也覺得酸澀。抬頭對上她期待的目光,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極鄭重的點了點頭。
她一下子笑了起來,那笑容輕快,浮在蒼白的面色上,宛若暮錦流過的湖面上,點點的波光。
只是如此的美麗,我卻是提不起半分勇氣去觀賞的。
昏昏沉沉的出了門口,卻和一道刺眼的光芒撞了個滿懷。一抬頭,卻正瞧見那明黃色的朝冠下面,一團朦朦朧朧的水汽。
「她都,說了些什麼?」
我別過頭,只把那張小箋遞了過去。
良久,才覺得有人死死握住了我的肩膀。低低的聲音,自耳畔一掠而過:「走吧。」
1"側帽風流":語出北史獨孤信傳:因獵日暮,馳馬入城,其帽微側。詰旦而吏人有戴帽者,鹹慕信而側帽焉。
意思是說,獨孤信有日出城狩獵,回來時天色已晚,就騎馬入城,跑得快了點,頭上的帽冠稍稍歪斜了點。結果第二天,滿街都是模仿獨孤信側帽而行的男人。
2漢武帝思李夫人唐曹唐
惆悵冰顏不復歸,晚秋黃葉滿天飛。
迎風細荇傳香粉,隔水殘霞見畫衣。
白玉帳寒鴛夢絕,紫陽宮遠雁書稀。
夜深池上蘭橈歇,斷續歌聲徹太微。
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是漢武帝劉徹的內廷音律侍奉。一日,李延年率為漢武帝唱新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使人難再得。
漢武帝卻問道:「果真有如此美貌的佳人嗎?」李延年便由此把自己的妹妹李夫人推薦入宮。李氏體態輕盈,貌若天仙,而且同其兄長一樣也善歌舞。因此進宮後,立刻受到了寵愛。
漢武帝自得李夫人以後,愛若至寶,一年以後生下一子,被封為昌邑王。李夫人身體羸弱,更因為產後失調,因而病重,萎頓病榻,日漸憔悴。漢武帝念念不忘李氏,親自去李氏的寢宮探視,但李夫人見武帝到來,便將全身蒙在被中,不讓武帝看她,武帝很不理解,執意要看,李夫人用錦被矇住頭臉,在錦被中說道:「身為婦人,容貌不修,裝飾不整,不足以見君父,如今蓬頭垢面,實在不敢與陛下見面。望陛下理解。」漢武帝相勸:「夫人若能見我,朕淨賜給夫人黃金千金,並且人夫人的兄弟加官進爵。」李夫人卻始終不肯露出臉來,說:能否給兄弟加官,權力在陛下,並在在乎是否一見。「並翻身背對武帝,放聲大哭。武帝無可奈何,便十分不悅的離開。
漢武帝離開後,李夫人的姐妹們都埋怨她不該這樣這麼做。可李夫人卻說:「凡是以容貌取悅於人,色衰則愛弛;倘以憔悴的容貌與皇上見面,以前那些美好的印象,都會一掃而光,還能期望他念念不忘地照顧我的兒子和兄弟嗎?」
李夫人死後,漢武帝傷心欲絕,以皇后之禮營葬,並親自督飭畫工繪製他印象中的李夫人形象,懸掛在甘泉宮裡,旦夕徘徊瞻顧,低徊嗟嘆;對昌邑王鍾愛有加,將李延年推引為協律都尉,更對李夫人的弟弟李廣利大加封賞。
另外,那一首著名的「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便是漢武帝為李夫人所作的。
寫這段情節的意思就是年貴妃留詩給四四,借古喻今,希望四四念著舊日的情分,善待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