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他是有些惱了,又好言賠笑道:「大師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倒彷彿都透著禪機呢?」
「阿彌陀佛!」禪師口誦佛號,合掌一禮,溫和的目光裡竟透著一點淡淡的悲憫,「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眼瞧著他轉身飄然而去,竟有某種莫名的不安從心底油然而生…
風吹過開滿玉蘭花的樹梢,有孱弱的花蕊,似在輕輕的顫抖。忽然想起不知什麼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每個蝴蝶的前世都是一朵花魂,它不停的翻飛,在每朵花前逗留,不是在尋歡作樂,而是在尋找自己不可能再尋回的曾經。只是這八月裡盛開的玉蘭,看不見蝶舞紛飛,只望見枝葉凋零,那它等待的,企盼的,又會是什麼呢?
第二天陪著雅柔上香還了願,本來是想就回去的。可她卻不依,一定要拉著我多住幾天。
閒來無事,便可以坐在玉蘭樹下看風景:
隱隱青山,寂寂流泉,
亭亭翠木,鬱郁香蘭。
看春天的花,在秋天的風中盛開。
風聲漸住,靜默的身影透著斑斑點點的傷懷。
清晨或者傍晚,就會有朝霞或暮錦,
自凝脂般的花瓣上匆匆而過。
於是,
那便是影落空階初月冷的風骨,
又是香生別院晚風微的柔媚。
如果
我看不見流波上的霞光煥彩,
如果
我嗅不到山野中的馥郁甘醇,
我也許會以為,那只是一幅畫,
一直從暮春煙雨冰封到寂寞芳菲的童話。
「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不知不覺地,雅柔竟已走到我的身邊。
「你們都忙著服侍菩薩,剩下我一個,就只好自己發呆了唄。」我搖搖頭,無聊的解釋著。
「瞧你剛才那眼神兒,痴痴的瞧著那棵樹,就好像種在地上的不是樹,倒像是你心心念唸的人似的。」她手指著那棵玉蘭,連比劃帶笑的打趣著。
我滿不在乎的笑道:「行了,你也不用這麼藏著掖著的拿我取笑了,我早問過寺裡的僧人,這棵玉蘭樹,是皇上當年親手栽的。」
「所以嘛,要說娘娘這聖眷,真是任誰都比不了呢。」
本來玩笑的口氣,卻被她說的一本正經,我皺皺眉,歪頭朝她看了過去,沒想到她也正瞧著我,眼神閃爍,「可惜咱們女人不像這花,今年謝了明年還會開,不還是一樣的青春美麗、風情萬種。」
我見她一副自怨自艾的口氣,不禁疑惑著問:「你這又是怎麼了,到像是個還沒出閣的小姑娘,一股子傷春悲秋的酸味。」
「你知不知道,我為何非要留你多住了這幾日?」她並不答我,卻自顧自的反問過來。
「你不說,我又怎麼會知道?」
「是,是我們家王爺…」她抿了抿嘴唇,似乎還想把下面的話多留一會兒,「幾天前派了人過來,要我無論如何,一定要留你在山上多住幾日,別急著回宮去。」
「那他,可說了為什麼?」想來十三這麼做,一定是有什麼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
雅柔不置可否的搖搖頭,然後輕輕牽了我的手道:「王爺有時候在家提起,總說娘娘不但聰慧過人,還善解人意。不過依著我說,女人有些時候,笨也有笨的好處。這個世界,終歸是男人的天下。他做過的事情,就算是錯了,咱們也是駁不得,只能等日子久了,再一點一點的開解。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她這長篇大論,到底是為了什麼。擔心樂樂,擔心弘暾,可細看看雅柔,又覺得並非如此。難道是,是,弘時…
夾雜紛亂的情緒一下子變得豁然開朗,這幾個月來,朝堂上的風平浪靜,後宮中的波瀾不驚,竟讓我暫時忘卻了這無情的隱憂。可是命運,總愛扮演高懸在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3,等你終於有一天,把它的存在當作一種習慣,它卻砍斷馬鬃,堂而皇之的落了下來。
「其實還有些話,算是咱們姐倆兒私底下說的。」雅柔一轉身,正迎上我惴惴不安的目光,「王爺是皇上貼心貼肺的親兄弟,跟娘娘,那也都是自小的情分。如今這情形,娘娘心再善,也該先想著阿格的前程,那些個不相干的人和事,您就算是觀音菩薩轉世,又能管得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