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回到圓明園,就聽說三阿哥跟皇上大吵了一架,如今已被圈禁在宗人府裡。就連齊妃,也禁足在長春宮裡閉門思過。
早就知道了會有這樣一個時刻到來,可從沒想到自己竟會是如此般躊躇。弘時,在我的記憶中從來都是任性而刻薄的,即使,在八阿哥的事情上我們也曾合作了一次,但終歸,我們生活的軌跡只是兩條偶然相交的直線,無論之前還是之後,都沒有任何共性可言。
大覺寺裡雅柔的那些話,言猶在耳,我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讓自己置身事外。每一個人,都該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又何況,我的丈夫也是他的父親,難道我不該相信,他會作出一個恰如其分的決定?
酉正時分,淨事房來人傳話說,皇上翻了我的牌子。
四宜堂的耳房,總是再熟悉也不過了。伸手推開窗,遠遠的望見前殿一派通明的燈火,便知道里面的人們還在忙碌著。緩緩西垂的落日,射入眼底,彷彿一種散漫蕭索的情緒,正漸漸融化在浮雲裡。不是一點一點的消弭,而是一波一波的沁入,直到在每一個角落,都留下若隱若現的痕跡…
沒有任何理由,手指竟會痙攣般地顫抖起來,攤開手心,卻是一掌冰涼的溫度。
「主子。」身後一個輕緩的聲音,竟讓心頭微微一驚。
「怎麼,皇上不來了嗎?」轉過身,玩笑著問了過去。這幾個月裡皇上都忙著跟俄羅斯劃定疆域和通商的事,跟怡王,再加上特古忒﹑圖理琛幾個人常常一聊就是半宿兒,所以侍寢的嬪妃獨宿也是常事。
高無庸滿臉笑意的回道:「瞧您說的,皇上已經讓人在後湖邊上的水榭擺了酒菜,這不差奴才來請娘娘過去嘛。」
初秋的風,含蓄而微涼,穿過亭美雋永宮殿迴廊,穿過塵囂盡散的秀木佳蔭,穿過我微微猶豫的眼神,還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劃過一道痕,最後才停在沉靜憂傷的水面上,蕩起一絲細碎凌亂的波紋。
「去了這些日子,終於捨得回來了?」眼前的人目光平靜,只是那口氣倒像是含著幾分埋怨。
「終歸是為了暾兒,我也不好太掃王妃的興。」想起幾天之前雅柔堅決的挽留,當然還是不說出來的好。
「難怪十三也跟朕抱怨,你們女人湊到一塊兒,總是有說不完的話。」他笑笑,便拉著我坐了下來。
「也不知道朕當初栽的那棵玉蘭,長得怎麼樣了。」才拾起筷子,他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皇上還不知道吧,」我順手夾了一塊臘肉放在他的碟子裡,笑道,「我們到的時候,剛巧那玉蘭開了滿樹的花。本來還想著跟皇上報個祥瑞,討個賞,這會兒子到給忘了。」
他輕哼了一聲道:「祥瑞?你不是也想些什麼十二穗二十四穗的稻穀來糊弄朕吧?」
「那皇上明知道有假,豈不是存心…」訕訕的住了口,心下卻有些迷惑了,上個月田文鏡報上來一莖十五穗的稻穀,皇上還誇他是忠誠任事感召天和呢。
「你是想說,朕是存心讓他們欺騙,是吧?」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陰晴不定的眼神,一直看進人的心裡。
「我…我…難道不是嘛!」猶豫了一下,膽怯了一下,但還是做不到自欺欺人。
對面幽然深邃的眸子裡,卻驀然漾出幾絲笑意,鬆了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進,「看來還是隻有十三和你,才肯跟朕說實話。」
胸中一下子松乏下來,便不禁脫口道:「咱們的怡王爺,哪裡會跟玉兒一樣傻氣。照我說,他不定是拐彎抹角引經據典的多少個來回,最後還說是皇上聖明,洞明世事呢。」
「你,你可真是的…」他笑得幾乎把酒嗆了出來,「好好的一個大清肱骨,簡直讓你說的就像是費仲尤渾之流。」
我輕輕替他拍著後背,再斟了一盅酒遞到他面前道:「此乃康雍盛世,皇上又堪比堯舜之君,所以這怡王,想做費仲尤渾都難呢。你說錯話,該罰酒。」
他湊過唇來,在那杯上微抿了一口,才低聲道:「說得好,聽得我都醉了。」
我笑著答道:「那些個文武百官,不是天天都念皇上聖明,那皇上豈不是要天天都醉了?」
「那怎麼能同?」他俊眉一斂,正色道,「只說這小小的祥瑞,有人體察朕心,有人阿諛奉承,這裡面的學問,可差得多了。」
「玉兒不懂。」我搖搖頭,順勢將手裡的半盅酒吞了下去。
他陡然站起身來,走到堤岸邊,輕聲吟道:「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1」然後又回身看看我,眼角眉梢泛起絲絲寂然的失意。
我再一次倒滿了一盅酒,走到他面前道:「皇上又說錯了,該是,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2」
「你故意的?」
「不是。」
「那剛才怎麼不說?」
「人家才想到嘛。」
「那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