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不過一楞神的功夫,頭頂的天色似又明亮了幾分。
「西北嶽軍門的六百里加急。」
展開奏摺,先頭竟是甚多的恭謹頌聖之語,狐疑著再往下瞧,日前有湖南秀才張熙,攜其師曾靜手書一封及《生員應召書》至奴才軍中,意欲策眾謀反…
眼前一花,那封奏摺便掉落在腳下的太湖石上,顫抖著叫過高無庸道:「傳旨,傳旨叫怡王速來見朕。」
「萬歲爺,您,您這是怎麼了?」高無庸搶前一步扶住了我,走了音的調子像是被嚇壞了。
「朕,朕沒事,你去,去看看怡王是不是已經到了?」倚著他的胳膊退身坐到亭子裡,擺了擺手,不想再說些什麼。
「萬歲爺別急,您先歇會兒,奴才這就去…」
「皇,皇上!」高無庸的話音兒還沒落,允祿磕磕絆絆的聲音便從斜地裡插了進來。
「出了什麼事,就讓你慌成這個樣子?」心裡本就一團凌亂,被他這麼一叫,更加覺得氣血翻滾。
「皇上,怡王讓奴才給他捎個話,說,說是今兒個一早,怕,怕是過不來了。」
「他怎麼了,你快說!」心口陡然一緊,彷彿連呼吸也滯住了。
允祿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汗,又挺直了身子回道:「是世子,昨兒個夜裡,殞了。」
「怎麼會…」捶胸一嘆,眼眶裡的淚水險些滑落了出來。這才幾個月,打從遵化回來,暾兒,便再沒進過宮,就連,就連樂樂的致祭、奠酒、發引,也不見他過來。我以為,該是放下了,可誰知道,竟會是,竟是這樣…
定了定神,才對身邊的高無庸道:「你去,帶些個人,幫怡王好好料理後事。還有,傳朕的旨意,暾兒按貝勒禮下葬,就,就也葬在黃花山吧。」
看著高無庸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才覺得整個人是說不出的睏倦疲憊。夜是那麼靜,就連亭子外面的天色,竟也比剛才黯淡了幾分,颼颼的風,從衣襬袖口間掠過,卻辨不清是涼爽,還是冰冷。
漸漸的,大塊大塊的黑雲把那幾縷亮色擠得沒了蹤跡,斗大的雨點,便稀稀疏疏的砸下來,落在水面上,落在屋頂上,落在那攤開的奏摺上…
一滴,兩滴,三滴…濃黑的墨色,漸漸洇成一片淡淡的水痕。於是,便再也沒有人能看得出,它曾經記載了那麼多十惡不赦的罪狀,直戳著當今皇帝的心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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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明園東南角上的澄心堂,這裡距九州清晏很遠,是一座位於福海邊上的兩進小院,房子後面有大片大片的竹林,再往遠處是探到福海上的小島,三開間的敞廳,名曰「湛清軒」,西面更深遠的地方,還有一座八角的「凌虛亭」。
一日復一日,坐在亭子裡,聽風吹過竹葉的聲音,簌簌的,或是沙沙的,一直吹著,吹著,從暮春吹到了夏末。
「主子,福海里有東西飄過來呢。」一直蹲在岸邊的小喬忽的叫了一聲。
順著她的聲音望了過去,守在旁邊的小太監早已連勾帶撓的把東西撈了上來,小喬捧在手裡看了又看,才對著我道:「主子你瞧,這河燈原來是個小兔子呢,看這上面,還像是有字兒呢。」
河燈,心中一動,想起昨天下午高無庸那一副左右為難欲言又止的樣子,七月初七,牛郎會織女,他自然,自然該帶著那個小女人醉夢笙歌縱情歡笑的。
「有什麼沒見過的,也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我斜睨了小喬一眼,可還是把那河燈接了過來,上好的雪白錦緞,已經被燻得有些焦黑了,隱約可見的字跡與兩側烏黑的墨跡混在一處,越發顯得難以分辨,仔細地瞧了半天,才看出右邊連在一起的四個字,彷彿是「東…西顧…」
「主子,」小喬聽我沒頭沒腦的唸叨著,忽然問,「是不是有一首說兔子的詩,就是這樣東跑西顧的?」
我哧的一笑,敲了敲她的頭道:「真是個不學無術的東西,什麼寫兔子的,那是竇玄妻的《古怨歌》。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
口中的聲音莫名黯了下去,不自覺地舉起手裡的河燈,反覆打量著,那上面依稀的幾個字,縱橫牽掣,鉤環盤紆,起落收放之間,挺拔傲然,從容不迫,難道,難道普天之下,還會做第二人想...
「主子,難不成,您認得這寫字的人?」小喬站在一旁,似乎是瞧出了什麼。
「認不認得又有什麼關係。」我站起身來,隨手指了指那河燈道,「既然知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這麼破爛的東西,還是趁早丟掉了好。」
朝著正廳的方向往回走,幾乎沒有注意腳下的路。幾個月來的日子,除了從臥室到湖邊,從湖邊再到臥室,似乎再也沒有,更多的一種選擇。天剛剛下過雨,乾淨的陽光帶著清透的竹葉氣息,從湛藍無垠的天幕上照射下來,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寧靜而美好。只是胸膛裡跳動著的那顆心,那顆心寧願沉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裡,冰凍著,沉淪著,永遠不要被觸碰,永遠不要被溫暖…
「看娘娘的氣色,倒像是好了許多了。」
一抬頭,正瞧見孫太醫站在正廳門口的假山邊上,笑吟吟的望著我。我抬手朝正廳裡指了指,道:「既然是大夫來了,怎麼也沒人給讓個座?」
「娘娘…」侍立在門口的蘇培盛一個千打下去,正要解釋,卻被孫太醫攔住了,「不怪他們,是我自己,想在院子裡站站。」
「是嘛,」我揮了揮手道,「我想他們,也不敢怠慢了你。」
「那是自然,這些個日子,我也算得上是踏破門檻了。」他滿不在乎的一笑,「不過今兒個,倒是有求於你。怎麼樣,咱們出宮去透口氣?」
扮作隨從的樣子出了園門,早已等在門口的馬車將我們帶到郊外一座不大的四合院。才剛走進門口,一群七八歲的女孩子竟一擁而上,把我圍在了當中。這個拽著袖子說:「姑姑,你這衣服滑滑的,可真舒服。」那個拉著我的裙襬道:「姑姑長得真美,簡直像畫上的仙女一樣呢。」還有一個看上去才四五歲的,梳著兩個小朝天辮,擠到我的跟前蹦著說:「姑姑,姑姑是不是給我們帶好吃的來了?」
滿心愕然的想要掙脫,卻又陷在這一片純真的熱情裡難以自拔。不自覺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孫太醫,看他平靜的眸光背後那難以察覺的笑意。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去面對。
「行了,行了,就只記得住吃,沒出息。」大概是見我一幅招架不住的樣子,孫太醫終於開了口。
孩子們一下子靜了下來,都轉過臉瞧著他,繼而又咯咯的笑了出來。
我喘出一口氣,也望著他問道:「孫先生,這是…」
「她們是我撿回來的,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他俯身抱起那個最小的女孩,解釋道,「閒暇的時候,我會教她們一些醫術針灸,也算是一技之長吧。今天請你過來,也是希望你能時常過來,教些文章詩詞什麼的,娘娘不會拒絕的,是吧?」
心一下子跳得急了,彷彿是站在一片開闊的平臺上,下面有那麼多的人在期待,審視。一雙雙純淨透亮的眼睛,全都目不轉睛的定在了我的身上,不知道是誰,還幽幽的叫了一聲:「師父…」
愣了半晌,我才朝著孫太醫道:「這下完了,師父都叫了,看來是想不答應也不成了。」
孫太醫微微揚了揚嘴角道:「娘娘說的,自然是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