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終於真正落下。
此刻的蓮臺閣上,到處點起了一盞盞明亮的蓮燈,連著一旁的池子裡,都飄浮著好多。過道和長廊上,掛起的燈籠密密麻麻的,幾乎快要擠在一起。
放眼望去,有如白晝。
殿內,正中是夏侯子衿與太后的位子,各國的貴客的席位則設在兩邊,群臣和后妃的席位在下面。玉婕妤恰好與我挨著坐,她小聲道:「娘娘,您可瞧見淑妃的臉色?」
我怎麼沒瞧見呢?她的雙眼紅紅的,定是哭過的。只可憐了她,此刻卻不能說出來,還得在這個宴會上,強顏歡笑著。
「說實話,嬪妾還未曾見過她這樣。往日後宮有太后寵著,今日又是皇上生辰,嬪妾真是愈發地瞧不懂了。」玉婕妤低聲說著,緩緩將目光收回,垂眉瞧著手中的杯子,搖著頭淺飲著,卻不再說話。
我笑道:「今日太后要她入林比對那南詔皇后的,莫不是……輸給了她?」說著,本能地朝那邊瞧去。
卻不想,瞧見了拂搖。
微微皺眉,她還是一身寬大的斗篷,幾乎將她的整張臉都蓋住了。我忽然覺得她和她的義兄可真像,都是不願以真面目示人之人。
繼而,又覺得好笑,我自己,不是也一樣麼?
緩緩收回了思緒,見北齊席位邊上是君彥。他端著酒杯,目光卻是看向南詔的席位,那眸中隱隱地溢位一抹流光。我嗤笑一聲,這事情,可真有趣。
嘴角淺笑著,回神的時候,瞧見晉王坐在我的面對,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朝我這裡瞧來。想起晚涼還站在我的身後,淺笑一聲,倒了杯酒,遞給晚涼道:「這杯酒,本宮敬晉王。」
晚涼很聰明,如此自然是明白我的意思了。低低應了聲,便朝對面席位走去
我瞧見晉王接過晚涼手中的酒杯,仰頭飲盡,朝我淡淡一笑,卻並沒有打發晚涼回來。而我,正是要的這種效果。
又過了會兒,聽得外頭太監大聲叫道:「皇上駕到——太后駕到——」
眾人忙都起了身,出去他國的貴客,其餘人接俯首下跪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待夏侯子衿與太后入座,才聽他的聲音傳來:「平身。」
眾人謝了恩,方又入座。
聽得殿上之人又道:「這次能與各國建立友好邦交,朕甚是高興。各國和睦,百姓安康,乃是天下之幸事!」
「皇上聖明!」底下群臣並口同聲地說著。
我瞧見貴客席上的人,都只露出淡淡的笑意。只是,幾分真幾分假,到底是無法一眼看透所有的。我想,能一統江山的,也必定如夏侯子衿般深邃的心思,不是那麼容易便能讓人參透的。
夏侯子衿舉杯,一一敬了。
我才忽然想起,韓王戴了面具,又是如何飲的酒?
不知為何,想起這個的時候,我心裡實則想笑的。
往北齊席位上瞧去,只見他舉杯,卻在用廣袖遮擋的一瞬間,杯中酒已然飲盡!呵,好快的速度啊。
他身邊的青陽卻是突然朝我看來,我吃了一驚,莫不是她感覺到了我在看麼?只見她朝我這邊瞧了一眼,似微微露出失望,繼而,又將目光收回。
見太后低咳了一聲,朝夏侯子衿看了一眼,他會意。朗聲道:「今日,朕還有一事,便是要給晉……」
「啊——」
女子驚呼一聲,我瞧見拂搖猛地從席位上站了起來。
眾人吃驚地將目光投過去,打斷皇上說話,她做事還真是不鳴剛已,一鳴驚人!
而我,終是捏緊了雙拳,偏偏,在夏侯子衿要給晉王賜婚的時候,她突然站了起來,又究竟是為何?
夏侯子衿也聞聲看去,只見太后的眉頭狠狠地擰起。
女子抬眸,朱唇輕啟:「表哥……」
表哥!
我心頭狠狠一震!
夏侯子衿的臉色大變,驀地起了身,大步朝她走去。
「皇……」太后欲拉住他,可是已經晚了。
身側的玉婕妤也是不自覺地直起了身子,急急朝那邊瞧去。
而我,才終於知道為何潛意識裡無比地討厭這個女人起來。那時候,在宜思苑,口口聲聲說,不想陪伴在夏侯子衿的身邊。可如今,在他要賜婚的當口,卻站了起來,還喚他「表哥」。
我雖未及聽過,卻也猜得到,當年的拂希便是如此喚他!
多少年不曾再聽聞有人這般喚他,他定又是,想起了拂希。那個他深愛著的女子。
這一生表哥,叫得可真是及時啊!拂搖拂搖,我真是小看了她!
我咬著唇看著。
他行至她的面前,遲疑了下,終是抬手,一把掀起了她的斗篷。
她的長髮隨風揚起,斗篷下,那俏麗的容顏,直直地仰頭瞧著他。
「拂希!」身邊的玉婕妤脫口道。
我吃驚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說什麼?拂希!
呵,那怎麼可能!她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玉婕妤似意識到了自己說錯了話,忙捂住自己的嘴,低聲道:「太像了,實在太像了……」
我就沒有幸見過拂希本人,所以究竟有多像,我是不知道。只是,從玉婕妤的神色裡,我便已經知道了。不禁,又看向上頭的太后,見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不堪,目光定定地看著面前之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來,太后也是震驚了。
只見拂搖驀地跪下,低頭道:「皇上恕罪,拂搖本不該,學著姐姐一樣喚您……」
夏侯子衿好似才回神,震了下,緩緩伸出手去扶她。
太后大聲道:「方才皇上是想給……」
「母后!」他怒吼一聲,回眸的一剎那,我瞧見,他的眼底全是恨。
太后被一下子嚇採了,這邊的嬪妃個個露出驚恐之色,連著姚淑妃的眼底,在那一抹悲傷之後,也隱隱地鍍上了審視的味道。
聽他大笑一聲,咬牙道:「朕今日,要冊封郡主為瑤妃!」他猛地轉身,面對著群臣百官,開口,「從今往後,拂搖郡主便是天朝的瑤妃!賜居瑤華宮!」
瑤,石之美者,瑤華貝闕,亦是美好的意思。
他是要昭告天下,她,柳拂搖,是他心裡珍視的女子。我不管她是否帶了拂希的影子,我只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回味著他方才的話
天朝的瑤妃,天朝的瑤妃,他夏侯子衿的瑤妃……
呵,這便是拂搖想要的,她遮遮掩掩了這麼多日,就為了這一刻!
群臣百官還被方才的氣氛所以震懾著,卻見君彥起身笑道:「瑤妃娘娘果真天姿國色,恭賀天朝國主喜得美眷!」他的話音剛落,下面眾人開始紛紛附和起來。
我狠狠地看著君彥,這個男人……
韓王卻突然朝我看來,他的眸中,是我所不曾見過的複雜之色……
這樣的結果是拂搖想要的,不也是他想要的麼?那麼,又為何,會是這樣?
正在這時,聽得我的對面傳來一陣「砰」的聲音,見晉王面前的杯子被摔碎在地上。他的臉色很是難看,安放在桌上的手緊緊地握拳。我瞧見晚涼忙俯身扶住他,遂,又朝夏侯子衿和太后跪下道:「皇上,太后,王爺醉了。」
哪裡是醉了?分明是怒了。
夏侯子衿雖還未及將賜婚的話說出來,可,上回家宴上,太后已經幫他說了出來。為此,太后還特地找了晉王好好的談過一次話。不管晉王答應這場婚事是為何,他都已經應了。
如今,夏侯子衿在這樣的場合上反悔,還把她收為己用,此事縱然知道的人不多,於晉王,那都是奇恥大辱!
我瞧見一旁的顯王,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他瞧著晉王的眼神里,盡是諷刺的意味。
我何嘗不知,太后何嘗不知,夏侯子衿此舉,決裂了兄弟關係啊!
那時候,我還謝晉王的忠誠,那麼下一次呢?他可還會如之前般終於他?
衝關一怒為紅顏。
可我知道,有時候,那紅顏無關於愛與否,有時候,能牽扯出很多很多的東西。
晉王起身,冷冷地開口:「皇上,臣不慎酒力,先行告退了!」
語畢,也不等夏侯子衿開口,便回身離去。
太后朝晚涼使了個眼色,晚涼忙起身跟了出去。
而我此刻,哪裡還去管那些,夏侯子衿只淡漠地瞧了一眼晉王離去的背影,始終一句話都未曾說。
身側的玉婕妤喃喃地說著:「之前只聽拂希提及過她的妹妹,嬪妾也還只是第一次,瞧見她……」
我想,這一次,除了夏侯子衿和太后,最震驚的那個人,便要算玉婕妤了。只因,當年她也是見過她的。
這一場盛宴,並沒有因晉王的突然立場而冷落。不一會兒,便有舞女進來,樂師也吹奏起悅耳的曲子,整個蓮臺閣漸漸沉靜在一片歡聲笑語中。
夏侯子衿再次回到了龍椅上,而他的目光,再也離不開瑤妃一刻。
我咬著唇,我看他,他看她,奇怪的是,韓王卻要將目光探過來,看我。
我冷冷朝他一笑,事到如今,他還記掛著獵場西林的那件事麼?他看我的樣子,會像是要將那件事說出來的人麼?
韓王身側的瑤妃,在看了他一眼之後,目光朝我探來,我瞧見,她的嘴角,一抹勝利的笑容。
在燈光下,顯得那般張揚無度。
我知道,面前的女人,我必須將她當成拂希來對付。只因,在夏侯子衿的心裡,她就是拂希,就是他心裡一直念著的那個人。
我曾經想著索性拂希不要死,因為我再厲害,都爭不過死人。
可,如今是個替身,於我來說,又是一個諷刺。
不免,又想起一旁的千綠。
瑤妃來了,那麼她這個替身,又該如何自處?
自始自終,太后都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而夏侯子衿,似是刻意不回頭,不去面對太后的神色。
而我的心,終是恍惚起來。
前一刻,還能對著我深情款款的樣子,轉身,便能忘卻的,也只有他夏侯子衿了!
帝王啊。
心裡低低念著,原來這就是,帝王愛。
我忽然覺得這深宮的薄涼之處,以往的我,不過看了冰山一角。
我還以為,我可以運籌帷幄。
卻也終敵不過,他心底的那個影子。
呵,仰頭猛地灌了幾杯烈酒。忍著,沒有咳出來。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喝這樣的酒,那種火辣辣的感覺,讓我難過,讓我清醒。
「娘娘……」玉婕妤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我嗤笑一聲道:「本宮沒事,本宮一直清醒得很。」
晚宴終於散去,扶了朝晨的手到了外頭,清涼的風吹上來,朝晨忙擋在我的身前,小聲道:「娘娘飲了酒,吹多了風,怕是酒勁會上來,醉的厲害。」
是麼?可是現在一點都沒有覺得醉了呢。
輕笑一聲,扶了她道:「本宮可沒醉。」
徑直朝外頭走去,已經不必回頭了,今晚,還能是誰陪著他呢?自然,是他新晉的瑤妃了。
走了幾步,聽得一人驚呼一聲「主子」,我抬眸瞧去,只瞧見那侍衛左臂飄曳而起的衣袖。心裡微震,君彥身邊的侍衛啊。
上前的時候,不免瞧了一眼,沒想到,他倒是喝得有些醉了。
我真是好奇啊,這個讓我瞧不懂的男人。
那侍衛命邊上的人扶住他,回眸的時候,瞧見我,神色有些尷尬。我淺淺一笑,不過就是醉了,又什麼大不了的。
側身的時候,君彥瞧了我一眼,我欲走,卻見他拂開了身邊侍衛的手,輕笑著朝我走來。
我怔住了,他卻是問:「怎的檀妃今日還能這般冷靜?」
我反問:「不然宣皇陛下以為本宮該如何?」
不想我這話,倒是讓他怔了下。他隨即又笑:「朕,還真是想不出來。」
我瞧了他一眼,沉了聲道:「上回本宮瞧見陛下與南詔皇后在一起私會只做未見,今日您在大殿上的那一句話,又究竟是什麼意思?或者,大宣已經和北齊先一步交好了不成?」
他的眉心一擰,我瞧見那侍衛也是臉色一邊,才要上前,卻見他伸手擋住他道:「拾夏,退下。」
他卻是看了我許久,才笑言:「原來檀妃以為朕和她在一起,是社會?」
我愣了下,難道競不是麼?
他卻像是自嘲一笑,道:「朕心裡的人,怎麼會是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瞧見他的手,緩緩地撫上胸口,他略開的領口處,若隱若現的一個平安符。
那般普通的平安符啊。
他堂堂大宣的皇上,如何會在身上掛著這樣的東西?
不知為何,那一刻,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女人的東西!
繼而,又想笑,他喜歡誰,與我何干?而我的問題,他卻還未曾回答。
良久不說話,卻聽他忽然轉了口道:「朕當年差點命喪南詔之手,有些事,自然是要查查清楚的。」提及這個,他的眸子一緊,那語氣,又與半醉之人毫不相關了。
不過,說起政事了,我自是不便參與了。何況,還是他大宣和南詔的事情,再怎麼說,都與我天朝無關。
尷尬一笑,朝他道:「陛下早些回去歇著吧,本宮告辭了。」語畢,也不再看他,只扶了朝晨的手離開。
他未叫住我,走了好遠了,只聽他微微嘆息道:「拾夏,朕已經好久,未曾聽過她喚朕表哥了……」
我沒有回頭.亦不知道他話裡的意思。但,總歸是和女子有關的。沒想到,君彥也是個痴情之人。
回了秋玉居,見晚涼還不曾回來,不免又擔心起來,不知晉王那邊,如何了
「娘娘,奴婢泡了醒酒的茶,您快喝了它。不然,酒勁上來了,會難受。」朝晨邊說著,邊將手中的碗小心地放至我的面前。
我點了頭,發現碗裡的茶還有些燙,便低頭吹了幾口。
不過一會兒的時間,便聽得外頭有人道:「娘娘,晴禾姑娘來了。」
微微吃了一驚,晴禾怎麼突然來了?
忙喊人讓她進來。她一進門,便朝我道:「娘娘,晚涼說請您過晉王那邊看看。」
我怔了下,我也知,這次是晴禾來,那麼定也是太后的意思。此次晉王回來,宮裡與他說得上話的,也便只我了。太后怕是,再不好勸,所以,才要我去。
呵,可,我去了,又能怎麼樣麼?夏侯子衿能收回成命麼?縱然能,晉王怕是也不要呢!
我心裡,竟然也怨恨起來。
起了身,既然是太后遣她來的,我自然還是要過去一趟的。
「娘娘!」朝晨追出來,「您的茶還未喝!」
我擺擺手,還燙著,我來不及等了。
便喚了晴禾出去,身後傳來朝晨的聲音:「那奴婢收拾一下,帶著去!」
我也不等她,只朝外頭走去。
晴禾道:「娘娘,奴婢要回去回話,奴婢告退了。」
我點了頭,見她匆匆離去。我何嘗不明白太后的心思,她怕會因為一個女人.讓他們兄弟反目啊。
呵,那還真是印證了太后的話,柳家的女子,皆是禍水!
我也不等朝晨,只疾步朝前走去。外頭沒有叫了鸞轎,太后是想我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倒不是我身份的緣故,而是今日晚宴上,晉王突然離席,怕引起朝中大臣的微言。
走了幾步,突然聽得一旁有人自陰影裡走出來,喚我道:「檀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