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冷冷的,那雙墨色的眸子裡,猶如瞬間冰凍起來,令我一下子,覺得心悸。
斜睨,瞧向直直的插在一旁樹幹上的箭矢,心下依舊不能平靜下來。我知道,這一箭只是給了我一個警告,一個帶著威脅的警告。
他以為我朝他射出的那一箭,是想殺他。
呵,我哪裡是想殺他呢?我甚至都沒能瞧見那在矮樹叢後面的他!
可,縱然我瞧見了,又如何?
咬著牙,抬眸對著他,看看:「王爺不是說本宮的箭術讓你覺得不敢恭維麼?本宮又何以,真的傷得了你?」
「你!」他身邊的女子秀美一擰,從背後的箭筒裡取了箭矢,再次舉弓對著我,厲聲道,「王爺,留不得她!」
略微後退了一步,那張弓已經拉滿,女子看著我的眼神,全是嗜殺的顏色。想起那射入樹幹的箭矢,若是一箭插入我的胸口,那我絕對,必死無疑了。
卻見韓王抬手握住女子手中的弓箭,嗤笑一聲道:「青陽,你退下。」
「王爺!」那叫青陽的女子皺眉看著他,還不願收起弓箭。
「退下。」他又說了一句,卻是轉向我,起唇道,「她的命,本王要,會自己去取。」
心中一動,他的話,又是什麼意思?
正想著,見他抬步朝我走來,我不免退後了半步,他卻是忽而跨大了一步,伸手狠狠地扼住我的手腕,我吃痛地皺起眉頭。聽他冷冷笑一聲道:「本王是今日才瞭解,娘娘是如此的心狠手辣。也難怪,在天朝後宮,毫無背景的你,能永葆聖寵不衰!」
吃驚地看看面前的男子,他,究竟在說什麼?
那雙墨色的眸子瞧向被他抓住的皓腕,又道:「本王很是好奇,娘娘的這雙素手到底沾染了多少鮮血在上面?」
鮮血……
只覺得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厲聲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為何他的話這麼奇怪,他說我心狠手辣,為何好像說得與他有關?
可,有什麼關係?
他笑一聲,甩開抓住我的手,負手背對著我,冷聲道:「本王真是好奇,人到底是天生這麼狠毒,還是誰能把你教得如此狠毒?」
我怔住,卻見他已經大步離去,青陽又瞧了我一眼,上前拔下了那支箭,才急急跟了上去。
我呆呆地站著,他方才的話,好生奇怪啊。
目光直直的看著那深深的箭痕,站在半晌,才猛地覺得心口一震。
遂,急急朝韓王離去的地方看去。卻已經不見了他的蹤影了……
難道說……
今日在上林苑射殺了姚振遠的人,是青陽!
而我回頭看的那一眼,那刺目的東西,便是韓王那張反射了陽光的銀色面具麼?
他以為,我那一眼瞧見他了,所以,他以為我那一箭,是要殺人滅口?
倒吸了一口冷氣,所以,在瞧見是我射出那一箭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眸中會是那樣的盛怒不堪。只是,我取的箭矢是羽林軍用的普通箭矢,青陽射出的那一箭定也不會是今日備著給八林之人用的箭矢。否則,夏侯子衿在回來的時候,便不會是那樣的神色。所以,唯一的解釋,青陽身上的箭矢,也是尋常箭矢。
指尖微顫,她帶了自己的箭進林做什麼?
又能那麼巧地幫我射殺姚振遠啊。
韓王……
咬著唇,我真想不明白。若然他真的只是單純地想幫我,卻又不露。想起他方才的話,處處的提醒。還有青陽射在我身邊的那一箭,他是要警告我,不能亂說話,是麼?
所以,他也才急急出來,便是要找我說這番話。
是啊,否則現在狩獵還在繼續著,他如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記得方才青陽說,留不得我,照她的意思,是要殺了我的。的確,這裡現下一個人都沒有,她即便殺了我,也沒人會知道。可,韓王卻不讓……
我的腦子裡彷彿越來越亂了,喟嘆一聲,搖搖頭,朝秋玉居走去。
入內的時候,見朝晨迎出來,我吃了一驚,開口問:「不是要你去了宜思苑了麼?」
朝晨看看道:「是,郡主睡下了,奴婢想著先來給娘娘回個話,她那裡都沒有去。」頓了下,她又問,「奴婢可還要再去?」
我想了想,便道:「不必了。」如果韓王不再進林子,那麼也會順道回一趟宜思苑的,朝晨還是不要去的好。我怕因為我的事情,韓王會為難我的宮婢。
聞言,朝晨只點頭應聲,小聲道:「娘娘還去狩獵麼?」
經她提起,我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衣服還沒換下的事情,便搖頭道:「不去了,幫本宮換了它吧。」語畢,便朝裡頭走去。
身後的朝晨忙跟了上來。
太后既然囑咐了我不要出去,我便只能乖乖地待在秋玉居里等著訊息。
換了衣服,坐了會兒,便聽得晚涼回來了。我遺了朝晨出去打聽打聽皇上和太后此刻在何處,便讓晚涼關了門.問她:「東西呢?」
「娘娘。」晚涼將一包東西交給我,我沒有開啟,只接手便知道,這麼大的一包東西只中間一個小瓶子,蘇暮寒定是怕它碎了,故此才要如此小心翼翼。
他總是,想的那般周到。
不知為何,又無端地想起韓王。
呵,我定是傻了,他們,怎麼可能會是同一人呢?
晚涼擔憂地看著我,終於忍不住問道:「娘娘,獵場的事情,如何了?」
我將東西收起,輕笑一聲道:「自然,都解決了。本官方才讓朝展出去,就是打探那件事的。」
聞言,晚涼緊皺起的眉頭才緩緩地舒展開來,笑言:「奴婢就知道,娘娘最聰明了。」
我緘默了,我聰明,可別人也不是傻子。
尤其是那讓我不解的韓王!
和晚涼兩個人待了會兒,便聽得外頭有人進來的聲音。晚涼出去看了一眼,有些驚訝地道:「娘娘,是顧大人。」
我微微一震,看著晚涼的神色,我自是真的她口中的「顧大人」便是顧卿恆無疑。皺眉起身,這個時候,他怎會來?
行至了外頭,他一人,我是不能讓他進屋的,免得,惹人閒話。
他見了我,行禮道:「屬下見過娘娘。」
我上前:「不必多禮,有何事?」
他伸手遞過一樣東西來,看清楚了,才發現原來是被我隨手丟棄的耳環。沒想到,那兩個侍衛終是幫我找到了。只是,如何會在他的手上?
聽他低聲道:「他們進來不方便,故此屬下代勞了。」
我一怔,侍衛不方便,他就方便麼?心下輕笑,看來,他是有話要與我說。
伸手接了過來,順便戴上,看看問:「要問什麼?」
他怔了下,終是淺笑:「娘娘總是那麼聰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耳際,斂起了笑意,低聲道,「娘娘要人去找耳環的時候,真的只等在原地麼?」
我瞧著他,並不答話。起身他心裡猜中了,只是來尋求個確定的答案罷了。
他又道:「皇上趕去的時候,問及那隨同姚副將巡視的御林軍,他們都說,將軍是因為碰見一位小姐,才吩咐他們都離開去別的地方巡視的。」
他的話說得我一震,不過我依舊沒有說話。我躲在樹幹之後,他們是不可能瞧見我的樣子的,只知道是個女子,今日進場的女子也不在少數,何以找得出來?何況,姚振遠貪戀美色乃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不知情的人,再怎麼,也不會懷疑到我的身上。
顧卿恆直直的看著我,他心中果然猜到是我。因了這耳環事件,所以,他才會懷疑到我的身上。
我終於開口道:「那皇上怎麼做?」
他頓了下,才開口:「隨巡的御林軍無一倖免。」
指尖一顫,夏侯子衿的手段我今日算是見識了。
那麼,此事傳進姚家人的耳中便成了今日在獵場被人刺死的人,除了姚振元,還有那隨巡的御林軍了。
微微握緊了雙手,我還是沒有想得很周到,只要知道是和女人有關的事情,那麼姚家定會徹查到底的,夏侯子衿此舉,便是徹底地將這個黑鍋甩給舒景程背了。那麼,端看著姚家的人能不能找到舒景程了。
不過到那時候,我也不怕了,樑子結得這麼大,是怎麼也解不開了。
顧卿恆又看了我一眼,低聲道:「娘娘若是無事便回屋休息吧,屬下這便回了。」語畢,已經轉身要走。
「卿恆……」我叫了他,卻發現竟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的腳步一滯,卻是沒有回身,只道:「屬下只有一事相求,希望娘娘日後有事,能讓屬下代勞。」
我動了唇,見他已經大步離去。
他說要代勞,自然還是怕我出事。可,他知不知道,要他去,我也會擔心他的安全。
身邊的晚涼識趣的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回了神,想了想,將耳朵上的耳環摘了下來,交給晚涼道:「這個給本宮收起來吧。」我告訴夏侯子衿說耳環掉了一隻的,免得到時候他見我又找回來了,又要想多。
晚涼接了過去,只低聲道:「是。」語畢,轉身進去。
太陽西沉之時,才見朝晨從外頭回來。
我忙起了身,聽她道:「娘娘,皇上過獵場去了,今日的狩獵結束了。皇上給幾位收穫累累的大人公子賞賜了東西.據說,還為兩個小姐賜了婚。」
我一言不發地聽著,看來那邊還不知道獵場裡,死了人的訊息。
想來這個訊息,也是要等這陣子過後,才會釋出了。
我只是好奇姚淑妃那邊,究竟會怎麼樣?
兩人在房內站了會兒,便聽得外頭有人疾步而來的聲音。有些疑惑地抬眸,見門已經被人一把推開,我吃了一驚,瞧見夏侯子衿大步進來。
晚上還有宴會,他此刻剛從獵場過來,怎的還有空來我這裡?
這樣想著,卻只能上前行禮道:「臣妾參見皇上!」
「奴婢參見皇上!」晚涼與朝晨也忙行禮。
他大手一揮,讓兩個宮婢都下去。
兩個宮婢對視一眼,忙應了聲,退了下去。
隔了會兒,他才道:「起來吧。」
我起了身,見他自顧坐了,想了想,上前道:「皇上不去換身衣服麼?如何還來臣妾這裡?」
他哼了聲,開口道:「朕發現你現在越來越大膽了,做這樣的事情,都能瞞著朕!」他的語氣沉沉的,讓我一下子又想起下午的時候他在御宿苑裡憤怒地踢翻了一張凳子時的神情。
我欲跪,卻被他攔住了,聽他怒道:「跪有何用!」
我從容地開口:「跪是為了平息皇上心中的怒意。若是照臣妾的意思,是不必跪的。臣妾今日做的,還不是為了皇上您麼?」抬眸瞧著他,他都已經動恕了.還有比這更不好的下場麼?
反正不管怎樣,他都出手幫我善後了,我也實在無話可說了。
明顯瞧見他的身子一顫,睨視著我,瞧了半晌,才啟唇:「你真的,是為了朕?」
我做這件事的理由太多了。一來是想順應太后的意思,二來也是想夏侯子衿能夠收回皇城的兵權,再者姚振元一死,他就可以趁機將這個位子交給顧卿恆了。而我,也算遵守了舒貴嬪臨死前拜託我去做的事了。
但,不管怎麼說,總是有為了他的成分在裡面的。
淺笑一聲道:「臣妾自然是為了皇上。」
聞言,他眸中的怒意稍稍散去了些許,伸手握住我的手,將我拉過去,嘆一聲道:「朕不想你為了朕,以身犯險。朕是男人,不許要一個女人為朕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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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可是此事臣妾做的並不漂亮,還勞皇上為臣妾善後了。」
他微微皺眉:「你訊息倒是靈通。」
抿著唇,我一高興,居然忘記了。他的心思卻總是那麼清楚明白,我的一句話,他也能聽出好些東西來。索性也不瞞他,只道:「臣妾擔憂那邊的事情,託人問了顧侍衛。」
他倒是沒有拘泥於此事,只道:「朕倒是好奇,這姚振元的口味難道變了?」我一怔,還未曾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聽他繼續道,「那些侍衛雖然說未曾瞧見人,只聽見了聲音,可以姚振元願意支開他們與那女子獨處,他們一致認為該是絕色美人。朕想說,你究竟用了什麼法子,能引得他留下來?」
原來,他好奇的竟是這個。
輕笑道:「怎麼男人都只會往這方面去想麼?」一句話,倒是把他說得愣了下。
我又道:「臣妾悄悄告訴他,家父有要事想與他相商。今日入林的人何其多,鬼才知道臣妾說的家父是誰呢。」我頓了下,笑言,「臣妾還說,家父要和他相商,我那絕色姐姐的婚事……」
聞言,他忍不住笑起來,繼而擰眉道:「好大的膽子,你想私自將臣的妃子指給那姚振元麼?」
他雖然是笑著,可我卻一下子笑不出來了。此刻,他居然想起千緋與千綠來。是啊,她們兩個在他的眼裡,總比我漂亮呢!
他見我不說話,不問我怎麼了,只道:「朕覺得你的箭術還是進步了啊。」
我不笑,只咬著矛道:「那是自然,在帕子上灑了迷藥,將他迷倒之後近身射的,皇上以為臣妾站在一個靶子面前還射不準嗎?」插得那麼深的箭,他果然還是起疑的。
只是,他有政策,我有對策。
「哦?」他的眉毛微佻,低聲道,「那為何要放兩箭?」
我心裡暗罵著,我不過是射了一箭,一箭不中罷了。
可,對著他,謊言還是要繼續著。瞧著他,開口道:「另一箭自然是裝模作樣插上去的,為避免有人懷疑是近身射擊,所以在邊上插一支,他們就會以為箭矢是從遠處射過來的。就是為了避免那群御林軍以為是和姚振元見面的女子所為。沒想到,皇上幫臣妾處理了他們,那一箭,自然就變得多餘了。」
他終於緩緩笑起來。
我趁機通:「那皇上覺得臣妾這次為您射得的獵物,您滿意麼?」他那日說的話,我永遠記得。更有是,他今日要是朝韓王放一箭,我一直在心裡糾結著,莫不是他要的獵物,本就是韓王!
每回想到,會無端地緊張起來。
他怔了下,半晌才開口:「滿意。」
「那……皇上原本想要的,是什麼?」大了膽子問著他,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傻子都知道,他要的,絕非只是兔子。
他卻是抬眸看著我,反問道:「你以為是什麼?韓王?」
聽他親口說出來,心頭一震,撐圓了雙目瞧著面前之人。他嗤笑一聲道:「朕像是這麼傻的人麼?北齊送人來和親,韓王是身兼賀壽使臣及送嫁將軍,朕若是讓他死在天朝,還是朕的生辰當天,各國之人會怎麼想?」
錯愕地看著他,是呀,他的話也不無道理。
我之前便是知道拂搖不能死,因為她是和親的郡主。那麼韓王豈不是與她一樣?甚至會更甚,只因在北齊帝的心目中,韓王的地位遠遠高於拂搖。夏侯子衿那麼精明之人,是不會做出這樣無利於自己的事情來的。
看來,還真的是我錯怪了他。
想起下午在獵場,我還責問他為什麼,他那時候,只是說了我「放肆」二字。呵,那麼我現在是不是該慶幸,他到底是沒有動怒的?
隔了會兒,轉口問他:「那淑妃娘娘那邊怎麼說?」
他吸了口氣,開口道:「母后的意思,暫且秘不發喪,待朕的生辰過去,再頒了聖旨,說姚振元救駕殉職,屆時再好好地打賞他們姚家便是了。」
我知道,他為何說是太后的意思,我想,此事太后出面去與姚淑妃說是最合適不過了。想來,面對如今的局面,姚淑妃定也會顧及天朝的掩面,所有的傷心與苦痛都只能吞進肚裡。
可我知,她現在定是恨極了舒景程,連著死去的舒貴嬪一起狠狠地恨著。她恨著舒家,舒家讓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哥哥。
皇上的一句「救駕殉職」,又讓她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
如此,也是好的,在外的姚行年等知道此事,還得再過一段時間。這個時候,夏侯子衿便能趁機提拔人去補上這個位子了。
我正想著,卻聽他突然道:「朕先讓顧卿恆暫代姚振元的位置。」他說著,目光朝我看來,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我倒是怔住了,他微哼一聲道:「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結果麼?朕不相信,你對此事如此上心,沒有抱著為他謀取這個官職的心思?」
喟嘆著,他果然是明察秋毫的。便笑道:「可皇上也覺得他合適不是麼?否則,皇上如何願意提拔他?」他又是哼了一聲,我反握緊了他的手,又道,「那官位是空了下來,臣妾能做的,只是外圍,可,決定權還是皇上手裡的,不是麼?」
他心裡對顧卿恆還是有成見的,他說信我和顧卿恆,可我知道,他心裡還是在意的。就像,拂希明明已經死了,我卻依舊嫉妒不已一樣。可他真的是個好皇帝,不會因為這樣的事情,去埋沒一個人才。
他終於笑了,開口道:「朕怎麼覺得朕像是在為你堆積背後的權力?」
我皺眉,他卻已經起身,道:「時候差不多了,朕回去換衣服。」語畢,便轉身要走。
「皇上。」我叫住他,「郡主的事……」
「今晚賜婚。」
他的聲音淡淡的,人已經跨出房外。
不知為何,聽到他說「今晚賜婚」四個字的時候,我心頭的石頭才算落下。拂搖雖然不是拂希,可,給我的感覺並不好。儘管,她自己也說,不想陪伴在夏侯子衿的身邊,我依然覺得對她充滿了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