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斷她的話:「王爺自己開的口,本宮不好拒絕。晚涼,王爺承諾本宮,會好好待你。」
「娘娘……」
我笑著轉身:「罷了,你進去吧,本宮先回了。」
語畢,也不再逗留,只大步出去。
朝晨急急跟出來,皺眉問:「娘娘,晉王為何要晚涼?」
我才想起此事沒有和她說過,便不答,只道:「先不回秋玉居,本宮去太后那裡。」她要我過獨軒居來,那麼勢必也是要我過去回話的。
朝晨也沒有再問,只安靜地跟在我的身側。
走了一段路,才小聲道:「娘娘沒有醉吧?」
我笑著搖頭:「本宮哪裡像是醉了的人呢?」
她這才尷尬地笑了。
太后果然還沒有安寢,淺兒見我過去,忙引了我進內室。
我上前行了禮,太后便讓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她起了身,直接問我道:「如何,子鬱可曾有不滿?」
她雖說的「不滿」,可我哪裡會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她問的,分明是,晉王可有因為此次的事情,存了異心。
我低了頭道:「回太后,臣妾……不知。」
這不過是實話,如今的晉王雖然我瞧不出什麼,一旦他會封地後會怎麼樣,我是不得而知的。太后所擔憂的,不也是怕他回去之後的事情麼?
太后緘默了片刻,走上前,壓低了聲音道:「那檀妃以為,是否該讓他回封地呢?」
她的話,說得我狠狠一震。不讓他回封地,那便是——殺。
忙道:「太后,此事萬萬不可!」
「哦?」她瞧我一眼,淡聲道,「那你倒是說說,為何不可。」
急急理了下思緒,才開口:「北齊之人早就知道太后會礙於瑤妃的身份而不願她入宮為妃,他們雖不知道太后會事先將郡主指給誰,可,不管怎麼樣,他們不都是想皇上與那人反目麼?如今,離間了皇上與晉王,北齊之人最希望的,便是他們能打起來。如今雖然晉王身處皇都,太后您處處佔著優勢。可,今日之事.顯王也是知曉的。難保日後不會傳出皇上為了一個女人,將晉王殺害的話來。還是,太后您連顯王也要除去?」
太后的臉色一變,瞧著我的眸子忽而染起了怒意。
我深知方才的話過了,可,道理便是如此,不管太后是否認同,我都必須這麼說。只因,我在潛意識裡,也是希望晉王能夠安全離開。
太后雖然微怒看,卻沒有說話。
我壯了膽子道:「太后非但不要為難他,還要安撫他,讓晉王知道,您也是不同意今日皇上的舉動的,你要讓晉王知道,您最不願他們兄弟因為瑤妃,而置夏侯的江山不顧。您更要讓晉王知道,他與皇上,是夏侯家的子孫,他們首先考慮的,該是夏侯家的江山。」至於怎麼安撫,太后那麼精明之人,便不必我來教了。
否則,他日天朝一旦有事,夏侯子衿無疑是失去了一個得力的助手。
良久良久,才聽得太后嘆息一聲道:「你叫哀家,如何放心放他回去!」
心絃微微鬆了些許,她能如此說,便是鬆了口了。忙道:「太后放心,還是按照原計劃,讓晚涼隨他回封地去,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我們會第一時間收到訊息。」
太后驚詫地瞧了我一眼,我如此說,她自然是清楚了,定是晉王自己已經開了口了。
手心微微滲出了汗,我還是頭一次,如此對太后說話。
她不說話,我知道她還在思忖著。便也識趣的不再開口,只靜靜地站著,等著她的定奪。
屋子裡安靜得有些異常,外頭守著的宮人們,也是一絲聲響都不敢發出。
周圍,只能聽見外頭院子裡偶爾的蟲叫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太后轉身坐了,長嘆一聲道:「檀妃,你真叫哀家吃驚,哀家以為,今日縱然是你,也不會這般冷靜了。哀家,也是失了分寸了。」
心下微動,太后也說我冷靜。呵,今日說我冷靜的人,太多了。
可是有誰知道,我藏於廣袖中的手,一直在不住地顫抖著。
為了,太多的人,和事。
太后招手要我過去,我遲疑了下,才上前。她緩緩地,握住我的手。這才,抬頭瞧了我一眼,訝然失笑。
我亦是笑,低聲道:「臣妾也不過只是個普通的女子。」
我也會怕,會傷心,只是今日發生太多的一切,讓我在堅強表面之下,也要忍不住覺得疼痛。
「女子……」太后喃喃地念叨著,突然嗤笑一聲,開口道,「今日皇上會如此反常,你以為真的只是因為那長相酷似拂希的人麼?」
我不知太后是什麼意思,一時間怔住了。
她的眸中染起怒意,咬著牙道:「她和拂希又不是雙生姐妹,怎麼可能會那般相像!哀家敢斷定,那就是拂希,絕非是拂搖!」
她此刻的話,才叫我深深地震撼了。
不是拂搖,那根本就是拂希……
呵,我最不希望,卻又最希望發生的事情,終究是,發生了。
「哀家不知道她為何沒有死,為何會變成拂搖和親天朝,可是哀家唯一能斷定的,便是她的身份!她是哀家從小看著長大的,哀家絕對不會看錯!」她急急地喘了幾口氣,才又道,「相信皇上在揭下她的斗篷的時候,也已經知曉得一清二楚了。他絕非可能為了拂搖,如此忤逆哀家的意思!」
我也終於知道,為何今日在大殿之上,瑤妃要先喚他一聲「表哥」了。她怕只是為了讓夏侯子衿愈發地肯定是她。
她贏了,因為夏侯子衿,認出了她。
不管是五年,還是多少個五年,想必只要她出現,那麼他會第一時間,認出她來。
太后突然道:「檀妃,皇上對你,並非無情,這個哀家看得出來。」
我頹笑一聲:「可是太后,拂希活著回來了。」
「哼,你以為日後,宮中那麼多的嬪妃會無動於衷麼?」太后狠聲道,「哀家,也不喜歡她!日後在宮裡,哀家也不會讓她有好日子過的!檀妃,記住哀家的話,你萬不要出手去動她。」
我何嘗不明白太后的苦心,她要我別動手,要我坐觀虎鬥。
可是,怕只怕,我不去招惹她,她還忍不住!
只是夏侯子衿,定會對她處處包容,那是他藏了五年的愛啊。多年之後重新拾得,他必然是萬分珍惜的。
記得那日,他對我說,那時候,他沒有保護好她……
那麼如今呢?她再次回來,不管是以什麼目的,他都會拼命地護她周全。只因,他絕不允許悲劇再次上演。
太后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又道:「你記得哀家和你說過的,不是一時的榮寵就能贏得一生的幸福。檀妃,你是聰明的女人。」
我還記得太后說過,她在我的身上,看見了睿智。
只是我不知道,當睿智碰上感情,我是否,還會一如既往地理智?
夏侯子衿真的對我有情麼?那麼他在抱著瑤妃的時候,會否還能想得起我?
退後半步,朝太后跪下,明顯瞧見她的眼底吃了一驚,我低了頭道:「臣妾今日斗膽,太后說臣妾是聰明之人,那麼臣妾也要告訴太后,臣妾做事,希望可以明白地知道,是否值得。」
比如,我留在夏侯子衿的身邊,值得麼?他如果對我沒有愛,那麼以往的一切,皆是我錯付了。
她看看我,開口問:「你想做什麼?」
我依舊低頭:「臣妾想知道,皇上對臣妾是否真的有情。」
太后笑起來:「去吧,哀家不攔你。」
她的神情甚是篤定,可,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判斷。
面對夏侯子衿,面對這段感情,我從來沒有如現在這般清醒過。我終於知道為何那時候,那麼害怕他問我是否愛他的話。原來只是因為,我自己都無法確定,更別說要去相信他是愛我的。
朝太后磕頭道:「臣妾要謝謝太后願意縱容臣妾一次。」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與太后,也有今日。
從她那日在熙寧宮狠狠地掌摑我的那一刻開始,我對面前的這個女人,也從一開始的敬畏,變得理解。她作為一國之母的心境,作為一位母親的心境。
「起來吧。」太后淡淡地說著。
我起了身,聽她又道:「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
「是。」我應了聲,轉身行至門口,忽而又轉身,朝她道,「太后,臣妾還有一事。臣妾想以太后回謝北齊為藉口,過宜思苑去探探韓王的口風。」
我早就想好,要過宜思苑去的,不如要了太后的話,光明正大地去。那麼,我更不怕夏侯子衿不知道了!
太后思忖了良久,才點了頭。
我謝了恩,才推門出去。
朝晨忙迎上來,低聲道:「娘娘,沒事吧?」
我淺笑:「本宮能有什麼事?」
她扶著我,又小聲道:「那我們現在回秋玉居了麼?」
「不,去宜思苑。」我淡聲道。
朝晨嚇了一跳,脫口道:「娘娘,如今夜深了,您如何能去那裡?」
是啊,夜深了,我身為天朝的后妃,是不能去北齊王爺的寢宮的。可,我還非得晚上去,往日里,夏侯子衿不是醋意最大麼?
不管是顧卿恆,還是晉王,抑或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蘇暮寒,他都氣過怒過,我倒是很希望看看,得知我晚上過韓王那裡去,他會如何?
大不了,便是永遠失去被他愛的機會。可,與其如現在這樣的境地,我還不如,賭一次。
人生啊,不都是賭出來的麼?
而我知道,太后,會縱容我這一次。
今晚我過宜思苑的事,會有人幫我封鎖這個訊息,除了夏侯子衿那裡。
還有就是,我也有私心。想看看韓王究竟是怎麼回事?
朝晨聽我不說話,又擔憂地喚了一聲:「娘娘……」
我不說話,只快步走著。朝晨終是不再說話,只是偶爾還是會悄悄地看我。
徑直闖進宜思苑,裡頭北齊的宮婢見了我,大驚失色地攔住我道:「檀妃娘娘,娘娘請留步!」
我直直地看著她,沉聲道:「攔著本宮作何?本宮奉了太后之命,特地來給韓王道謝的。」
聽聞我提及太后,那宮婢臉色一變,卻依舊不敢放我進去。我瞧了朝晨一眼,朝晨上前,一把推開她。我徑直入內,一面道:「你若是不信,自己去問過太后。或者,可以直接問問你們王爺.是否會攔著本宮進去。」
「娘娘,娘娘……」宮婢在身後急急追著我,卻到底是不敢上前來拉我的。
我攜了朝晨的手往前走去,卻見一個身影閃過,定睛的時候,瞧見青陽已經擋身在前。身後的宮婢一下子噤聲,青陽橫了她一眼,怒道:「不知道王爺已經歇息了麼!」她的話音才落,我的眼前只閃過一陣白光,「叮」的一聲,一支飛鏢直直地插入了宮婢的眉心。
宮婢撐大了眼睛,直直地往後倒去。
「啊!」朝晨忍不住驚叫出聲。
我也是嚇得不輕,不曾想青陽竟然真的可以殺人不眨眼!而她方才的話,意不過是在說給我聽,實則,和那死去的宮婢,毫無關係。
微微咬唇,我從未想過我的一意孤行,會讓這麼一條生命輕易的消失。
深吸了口氣,看著面前之人,開口道:「你這是做什麼?」
她輕笑一聲道:「青陽不過管教懲罰了一個不聽話的宮婢罷了,倒是驚擾了檀妃娘娘。怎麼,娘娘您是走錯了地方不成?」她說看,對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她在趕我出去。
呵,其實她如果出手沒有這麼快,用那宮婢的性命要挾一下,對我倒還管用,可如今人都死了,我若是再聽話地回去,地上之人,不是白死了麼?
青陽以為,死了一個人,我便會害怕得退縮了麼?她也太小看我了。
仰起頭看著她,開口:「怎麼你沒聽見麼?本宮奉太后之命,來謝謝王爺,謝謝你們皇上送這麼驚喜的禮物,給天朝。」
她微哼一聲:「太后怎會讓娘娘此刻過來?」「若是沒有太后應允,本宮是天朝的妃子,怎敢此刻過來?」我咄咄逼人。
她終是怔住了,眼底全是怒意,卻是被我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冷笑一聲,與她擦肩而過。她疾步上前,伸手攔住我道:「檀妃娘娘!」
靠近她,我沉聲道:「青陽,不要再攔著本宮!」
「娘娘!」我想,若是可以,她也想殺那宮婢一樣將我殺了。
我遲疑了下,回頭向朝晨道:「你先退下。」
朝晨還沉浸在方才的驚恐中未反應過來,此刻聽我要她退下,忙急著搖頭。我黛眉一擰,怒道:「退下!」
她怔了下,半晌,才不情願地退下去。
青陽疑惑地看看我,我又道:「今日,不管本宮看見什麼,都不會說出去。韓王救了本宮一次,本宮也能守住他的秘密。」說到秘密二字的時候,我忽然嚇了一跳,好奇怪為何我會有這樣的感覺。
韓王他,有秘密麼?
自嘲一笑,欲往前,青陽卻還是不肯讓。
卻在我與青陽相持不下的時候,房門突然被開啟了,露出韓王那熟悉的銀色面具,他淡淡地看我一眼,開口道:「娘娘有話是要進來說,還是隔著門說?」
「王爺!」他的話音才落,便聽得青陽驚呼一聲。
他卻是淺笑一聲,抬手讓她退下。
而我,卻是怔住了。
面前之人,哪裡像是個有事人的樣子呢?
手,不自覺地撫上領口,這裡,可還沾染著屬於他的血漬啊。
莫不是,我恍惚了麼?
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此刻那些血已經變成暗紅色了,可,分明還在。所以,不是錯覺,那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事情。
這時,見他已經轉身,我遲疑了下,抬步進去。
手腕,冷不丁地被青陽扼住。我瞧了她一眼,咬著牙用力甩掉了她的手,大步入內。
「青陽,關門。」他吩咐著。
好久好久,才聽到房門被關上的聲音。
他依舊背對著我,而我,不知怎的,居然一步都不想再往前。
兩個人,良久都不說話。
最後,還是他嗤笑道:「本王真好奇,太后怎會在這個時候叫娘娘來?」
不知為何,腦中又閃過他抱住我摔下臺階去的那一刻,男子身上淡淡的味道.熟悉的味道……
抬步,猛地上前,抬手甩掉身上的披風。他的眼底全是驚訝,我指著肩頭領口處的血漬,瞧著他,啟唇:「這是怎麼回事?」
他看了我半晌,平靜地開口:「你想問什麼?」
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人,與那時的他已經判若兩人,唯一能讓我解釋的,便是此刻的韓王,不是那時的韓王。可,這又是多麼可笑的想法!他的聲音,明明就是韓王的聲音!他的眼睛,讓我覺得心悸的眸子,也分明,就是他的!
見我不說話,他忽然笑起來,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娘娘是在關心本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