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問我可是在關心他?
我怔住了,是關心麼?我不知道。
開口道:「為何要救我?」
他嗤笑一聲,反問道:「你以為呢?本王不過是本能地拉了你一把,卻不想,你不知好歹地掙扎了一番,害得本王沒有站住,一起摔了下去。」
他說,不過是處於本能,還說得,那般輕描淡寫。
不知為何,他的話,令我冷不丁地想起那次在儲良宮,夏侯子衿將我拉至身後而代我受了姚淑妃一掌的事情。
本能啊,那麼,夏侯子衿也是因為本能麼?
不過只是,下意識的一個動作……
是這樣麼?
面前的男子卻沒有離開,瞧著我的眸子微微染起了笑意,譏諷笑道:「怎麼本王看娘娘似乎很失望的樣子啊?莫非娘娘是想本王……」他說著,那張銀色的面具離得我愈發地近了。
我只覺得倏然心驚,韓王,他給我的感覺……不應該這樣的。
應該怎樣,我一時間說不上來,可,絕對不該是如此輕浮之人。
情急之下,下意識地伸手,意欲去摘下他的面具。他微微吃了一驚,飛快地側身,卻是身形一滯,有些慌張地抬手撐住了身後的桌沿。
我只覺得心頭一震,本能地伸手想扶他,卻只是空捶了手。
半響,才低聲問:「你身上有傷?」
那麼,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至少,他進皇都的時候,應該是好好的。心下飛快地想著,繼而,又想起今日上林苑的狩獵來。
狠狠地吃了一驚,如果是在獵場受的傷,那麼,是誰傷了他?
不,不,自顧搖頭。獵場全是箭矢,他的身上,卻沒有箭傷。此刻天氣已經轉熱,只著了單薄的衣衫,若是纏了紗布,定可以一眼瞧得出來的。
是內傷?
呵,如果真是這樣,那便是行刺了。可夏侯子衿說過,不會讓韓王死在天朝。否則,天朝名譽受損不說,很有可能引發戰爭。
而韓王,竟然可以做到一字不提。
我發現想的越來越亂,我有點糊塗了。
他依舊不答,只反問:「這和娘娘有關麼?」
我猛地回神,吸了口氣看著他,開口:「我只想知道,你身上的傷,和我有關麼?」這話,我問了其實白問,不過三步臺階而已,我不相信因為這樣掉下去.能讓他吐血。
他遲疑了下,依舊沒有回答我的話,站直了身子,低聲道:「娘娘莫要忘了禮數,你是天朝的檀妃,本王是北齊的王爺。」他是在提醒我,我不該在他的面前自稱「我」。
呵,若不是他提及,我還真的沒有意識到。我如何會在他的面前犯這麼低階的錯誤?
頹然一笑,朝他道:「王爺真是叫本宮看不透。」
因為我在獵場朝他放了一箭,他能怒得匆匆來找我,罵我心狠手辣。可是,在夏候子矜冊封了郡主為瑤妃後,他又要獨自前來,問我是否傷心?
我不慎掉下臺階,他能不顧自己的身子出手救我。如今,我來道謝,他又要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韓王韓王,他於我,是這麼的熟悉,卻又是那樣遙遠……
我知道,我不可以那麼想。他們是這麼不一樣的兩個人,可是,唯有那感覺.那麼像那麼像。
紗帳和麵具,為何就能這般像!
聽他淡淡的聲音傳來:「娘娘看不透本王不要緊,多的是人等著娘娘去看透。」
訝然地看著他,他這話,又是何意呀?
兩個人靜靜地站了好久好久,我終於忍不住開口:「本宮很好奇,王爺面具後面的臉,真的如世人所說的那樣麼?」傳言,韓王的容貌至陰柔美,絲毫不遜色於女子。
他終是笑:「何以娘娘對本王的長相如此好奇?」
兩次了,我都想摘下他臉上的面具。只因,我想確定一事。
猶記得那時候,我說要看蘇暮寒的樣子,他執意不肯讓我掀開那層紗帳,他說,很醜。
所以,我想看看韓王的臉。
雖然,我知道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只是,我就想看看。
朝他淺笑:「既然是為了震懾敵人才要在戰場上戴上面具,那麼此刻,讓本宮看一眼,也無妨。王爺說,是麼?」
他依舊站著不動,聲音變得沉沉:「見過本王容貌的人,都死了。如此,娘娘也還是要看麼?」
他的話,說得我一驚,見過他的人,都死了?
「那瑤妃呢?」不知道為何,我一下子便想起了瑤妃,未曾多想,便脫口問了出來。
他微哼一聲道:「她還活著,娘娘這麼聰明,還不明白麼?」
終是訝然了,他說,連瑤妃都未曾見過他的臉。
可,我該信他麼?
只是,我卻不相信,他能殺了我!他要殺我的機會太多了,他都不曾動手。還不顧由己出手救我,那麼,我看一眼,他會殺了我麼?
那一刻,也不知自己鼓起了怎樣的勇氣,猛地伸手過去。
他自是想不到話都如此說了,我還會想要看他的樣子。他飛快地伸手扼住我的手腕,我掙扎了幾下,寬大的衣袖自手臂上滑下來,我嚇了一跳,忙想用另一隻手去扯,卻見韓王的目光瞧來。
不過瞧了一眼,便見他的眸子狠狠地牧緊,我有些錯愕,明顯感到他的手一顫,猛地推開我。
我還反應不過來,他方才,瞧見了什麼?
我的手臂上,並不曾有什麼印記之類的東西,連著痣都不曾有。
除了,那顆守宮砂。
守宮砂!
心頭狠狠一震,是因為這個麼?
呵,他是否覺得很好笑,世人眼中夏侯子衿的寵妃,至今還是完璧之身?他是否,還覺得諷刺,覺得可憐我呢?
我怔住了良久,才聽他咬牙切齒地開口:「不知死活!」
握住手腕,我也咬著牙:「既然本宮不怕死,為何王爺還怕本宮看了你的臉
他怒得噔了我一眼,見他的胸膛明顯地起伏著,我正吃驚於他會是怎樣的動怒,卻不想他突然大步上前,伸手攬住我的腰,一手扼住了我兩手的手腕,緊緊地將我扣住。
我大駭,突然聽他邪魅一笑,沉聲道:「本王不知今日娘娘究竟是為何而來?真的是太后要你來?還是……根本就是皇上讓你來!」
錯愕地看著他,好端端的,關夏侯子衿什麼事?
「莫不是我北齊送了他一份大禮,他能如此大方,將自己的妃子送給本王!
他靠近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我只覺得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一蟄,撐圓了雙目瞧著面前的男子。他以為,是夏侯子衿要我來……來勾/引他?
我被他說得大窘,急著叫:「你胡說!」
他卻是微哼一聲道:「胡說?呵,那本王可真不明白為何他能不碰你。」他說著,驟然靠近我。
那銀色面具散發的寒意彷彿已經逼近我的菱唇,我突然覺得想笑,戴著面具呢,他還能怎麼吻我?
他卻又道:「他讓你接近本王的義妹,不是就想讓本王注意你麼?還有在獵場對本王射出的那一箭,也是,想要本王注意你?否則,為何你待了這麼久,也不願回去?夜深了,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娘娘就不怕傳出閒話去?」
我驚呆了,這麼兩件八竿子打不著邊的事情,他都能聯想到一塊兒去!
急著開口:「獵場的事情,本宮根本未曾瞧見你!」那一箭,不過是我胡亂射出的一箭罷了。
他的眸子露出驚訝之色,隨即,又凝重起來。
抓著我的手卻依舊絲毫不肯放鬆,我咬牙掙扎了起來。
卻不想,手肘不慎撞在他的胸口,他悶哼一聲,攬在我腰際的手本能地撫上胸口,而扼著我手腕的手依舊沒有鬆懈。我想趁機掙脫他的禁錮,卻不想,他的身子猛地向後倒去。
我錯愕不已,被他抓住的手帶過去,整個人,又一次倒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雙唇碰觸到了那張水光銀色的面具,果然,如預想中的那般,冰冷。
而我,忽然在那一刻恍惚了。
為何我像是在這一瞬間,碰觸到了他的唇,冰涼的唇……
猛地回神,我是瘋了麼?
慌張欲爬起來,他的手卻還是不肯放開。明明該是沒有多少力氣,而他抓著我的手,卻抓得好牢好牢啊。
防備得好深,此刻還怕他鬆了手我會去揭開他臉上的面具。
透過那面具僅有的空隙,瞧見他的眉頭都狠狠地蹙了起來,我只覺得倏然心驚,他身上的傷,究竟有多重?忽然想起那時候我與他二人摔下臺階去的一剎那.他還能記著將我護在懷裡……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那急促的呼吸讓我幾乎要以為他會喘不過氣來。我怒道:「放手啊!這樣我怎麼扶你?」
他吃力地看了我一眼,還在猶豫著要不要信我。
我頹笑一聲,看著他:「你想要我喊青陽進來麼?」
他怔了下,終是鬆開了手,我略微一遲疑,馬上俯身去扶他起來。其實,我才不會真的喊青陽進來。我只是覺得,若然被她知道她家王爺會如此是因為被我狠狠撞了一拳,她真的會像殺死方才外頭那宮婢一樣殺了我。
呵。這樣想著,忍不住苦笑出來。
他卻咬著牙道:「笑什麼?看見本王這樣狼狽的樣子,你很開心?」
我怔住了,看來和方才摔下臺階去的時候比,他是好多了。至少此刻,他沒有吐血,至少,還能完整得說出話來。我才發現,他的身子異常單薄,一點都不像是身經百戰,久經沙場之人。
可,那傳聞明明就說,韓王驍勇善戰……
看著面前的人,我只覺得愈發地訝異。
他拂開我的手,撐在桌沿,低笑一聲道:「出去,在本王還未曾改變主意之前。」
主意?什麼主意?
瞧著他,我忽然一點都不怕了,只開口問:「你到底是誰?」
腦子裡閃過一個年頭,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怎麼可能有人冒充韓王?就憑那一張面具麼?
不,搖著頭。
那也不可能,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可笑了。
他卻是笑:「娘娘還真是喝醉了。」
語畢,他又看我一眼,忽而轉了身,朝內室走去。我呆呆地站著,見他已經繞過屏風,而我站在這邊,只能依稀瞧見那朦朧的身影。
和那記憶中,看了三年的身影,好像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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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為何從來不在我的面前咳嗽?
咳嗽啊,那是想裝都裝不了的,因為忍不住啊。
所以,他才不是蘇暮寒。
這樣想著,心裡有些失望,又覺得有些慶幸。
失望什麼,慶幸什麼,我都不敢自問。
獨自站了好久,裡頭之人也不再說話。房間裡的香味似乎越來越濃郁,這種香,很是奇特,我方才進來的時候,居然都未曾注意。是薰香麼?
看了看,卻發現他的房間並未點起薰香。呵,自嘲一笑,都什麼時候,我居然還在管這香味從哪裡來。
隔了會兒,終是轉身出去。青陽守在不遠處,見我出來,忙衝上前來,不看我,徑直衝了進去。
我遲疑了下,抬步朝外頭走去。
朝晨見我出去,急急跑過來,仔細打量了我一番,才小聲問:「娘娘您沒事吧?」
我這才猛地抽神,笑著搖頭:「沒事。」
兩人走了一段路,朝晨才又低聲道:「娘娘,是韓王受傷了麼?」
我瞧她一眼,聰明的丫頭,看來她已經猜到我身上的血來自哪裡了。遲疑了下,便點頭。對朝晨,我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韓王今日救了我,也是事實。
朝晨緘默了片刻,似乎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開口道:「娘娘,奴婢總以為.韓王是認識您的。」
我吃驚不小,脫口道:「你說什麼?」
她似是微微一震,繼而又道:「奴婢也覺得這樣的想法很好笑,可奴婢真的覺得韓王看您的眼神,像是……認識您。」她的聲音低低的,可還是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我怔住了,是麼?難道因為朝晨是旁觀者,所以她才看得清楚麼?而我,糊塗了,只是覺得韓王給我的感覺熟悉,卻從來不去注意我於他,是否也有那種感覺?
心下一驚,或者,他不是蘇暮寒,可,他認識蘇暮寒!
是了,我怎麼沒有想到!
猛地站住了腳步,朝晨吃驚地看著我,我無奈地搖搖頭,我此刻再回去,那於情於理,倒真是說不過去了。本來,還有太后為我說話的,如果我出來了,又回,太后那邊,也再不好交待。
想了想,終究還是朝秋玉居的方向走去。
朝晨看了我一眼,忽而驚訝地道:「娘娘,您的披風呢?」
經她如此一說,我才想起,落在韓王的寢宮裡了。呵,如此也好,就算我不去,他也會遣了人送來的。
我只向朝晨道:「本宮忘在宜思苑了。」
朝晨見我並沒有想要停下腳步的意思,動了唇,終究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扶了我的手走在我的身側。
二人回了秋玉居,此刻裡頭已經安靜得很了,才想起現下時候也不早了,想來宮人們也都睡了。只剩下幾個巡夜的宮人從長廊上走過。
朝晨扶了我上前,低聲道:「娘娘先進去,奴婢去端了水來給娘娘梳洗一下。」
我點了頭,她便退了下去。
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我才一下子覺出疲憊來。嘆了口氣,搖搖頭,抬手推開了房門。
待順手關上,抬眸的時候,不禁驚訝出聲。
我瞧見,夏侯子衿直直地,坐在我的房裡。
此刻,正冷冷地看看我,那眸中,一片怒色。
我只覺得指尖微顫,原本還想著明日等著他來興師問罪,卻不想,他居然連夜來了。外頭,沒有瞧見李公公,那麼,他只一人來了麼?
呵,繼而又想笑,他這般過秋玉居來了,那他新晉的瑤妃呢?他最愛的拂希呢?
在他的面前呆呆地站了片刻,才緩緩回神,上前,朝他福身:「臣妾參見皇上。」
他依舊只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我遲疑了下,也不等他叫起,便直了身子。
他還是不說話,就這麼坐在我的面前,連著手指都未曾動一下。那雙深透的眸子,從我進來開始便一直緊緊地鎖住我,彷彿是要一下子將我看穿看透徹。
他只是看著我,始終不發一言,我真真覺得奇怪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又隔了會兒,便聽得身後的門被人推開,隨即朝晨的聲音傳來:「娘娘……啊……皇……」她瞧見了屋內之人,一時間訝然得說不出話來。
他終於開了口,怒道:「給朕滾出去!」
朝晨一顫,水盆中的水不慎濺了出來,她朝我看了一眼,我給她使了個眼色.她忙退了出去。
門又被關上。
悄然握緊了袖中的雙手瞧他,他還是看著我。半晌,才終於道:「朕等了你半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
那時候,我還在韓王的寢宮。
遲疑了下,我開口:「臣妾以為今日皇上不會來,故此回來的晚了。」
他冷冷一哼,問我道:「去了哪裡?」
我去了哪裡,他不是最清楚麼?既然知道,還要來問我!心裡氣著,面上卻笑著道:「臣妾去陪太后說話了。」
既然如此,我偏不說實話。我看看,他會是如何的怒不可遏。
瞧見他握看桌沿的手狠狠地收緊,卻是笑道:「母后今日興致這般好?朕還不知,檀妃何時與母后走得這般近了?你們,可真讓朕吃驚啊!」
我心下竊笑著,他還忍著啊,不發作。究竟是今日見了瑤妃心情真的很好呢,還是他想等著我自己與他坦白?
嘴角淺笑著,小聲道:「那都是太后寬宏大量,以往是臣妾不懂事,太后只是不與臣妾計較罷了。再說皇上不是一直很擔心太后不喜歡臣妾的麼?日後皇上也不必擔憂,可以安心地做您的事情了。」
如果說以前惹他生氣不過是一點皮毛,那麼我今日,定能把他氣得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了。
「檀妃。」他咬著牙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