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笑一聲,直起身子道:「很好,朕如你所願。削去檀妃封號,打入冷宮
很短的一句話,被他淡淡說完。
而我,只覺得心口疼得無法呼吸。
他便是這樣,得不到的東西,也不會拱手讓出去。所以,才不會將我送給韓王,就算在冷宮住一輩子,他也不會,放我離開……
「皇上!」瑤妃欣喜地喚了他一聲,嘴角瀰漫著得意的笑。
她要的,不就是將我從他身邊趕走麼?就如青陽說的,她來了,夏侯子衿身邊,必然只能有一個她。
第一個是我,第二個,便是姚淑妃、千緋、千綠……
只是,我該謝謝她吧?如此看得起我,除掉我,用了這麼大的籌碼。
青陽那麼心疼韓王的人,連韓王,都用上了。可真,不容易。
我喃喃地道:「皇上終是,不信臣妾……」
他的身子一晃,我本能地欲伸手扶他,他卻自己撐住了桌沿。聽太后道:「此事到底是醜事,對外宣稱,檀妃冒犯了哀家便是,皇上說呢?」
他似是走了神,聽太后問,才猛然回過神來,低咳一聲道:「母后說的是。
「太后,太后,那宮婢說,有話要說。」外頭有人喊著。
我只覺得心頭一震,吃驚地望出去。
太后開口道:「帶進來!」
兩個太監,拖著朝晨上來。我瞧見,她的身上,已經被打得不成樣子。到處的傷口,到處的血。
「朝晨……」我撲過去喚她。
她幽幽地睜開眼睛,瞧見是我,嘴角艱難地一笑,伸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氣若游絲地開口:「娘娘,奴婢……奴婢什麼都不……不會說,奴婢不會冤……冤枉您……」
滿是血的手,從我的掌心滑落。
這就是她要進來說的話,這就是她要對我說的最後的一句話。
「朝晨,啊——」我瘋一樣地抱住她的身子,我放聲痛哭起來,大喊著,「救她!快救救她啊……」
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朝晨,朝晨……
「拖下去!」太后怒道。
「是。」那兩個太監上前來,我拼命地抱住朝晨的身子,不讓他們帶走她。
他們伸手上來,用力地板開我的手。我哭著,掙扎著,可終究是沒能抓住朝晨的手。
晚涼走了,朝晨死了。
呵,我如今才真正體會到當年蘇暮寒的話來。
一入宮們深似海,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
身子一晃,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聽夏侯子衿開口道:「來人,送她去冷宮!」
我不知道究竟是誰進來了,一面一個拉住我,將我拖出去。我想掙扎,只覺得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的,感覺眼前全是渾身是血的朝晨。
我只覺得心頭鈍痛,失聲叫道:「朝晨……」
猛地坐起身來,外頭強烈的光照進來,本能地閉起眼睛。
早上了,第二天早上了。
感覺好硬的床啊,低頭瞧了一眼,才見,床上,只簡單地鋪了一層被褥,很薄很薄。睡上去,幾乎沒有感覺。眼淚卻是止不住地湧出來,朝晨,朝晨……
心裡一遍一遍地喚著她的名字,可惜了,她再也聽不到了。
緊緊地咬緊牙關,只覺得渾身顫抖不已。
這時,聽得有人進來的聲音,吃驚地抬眸,見瑤妃淺笑著進來。
胡亂擦了把眼淚,我警覺地看著她,冷聲道:「你來做什麼?」
她笑:「昨日你來的急,這裡都沒怎麼收拾過。今日本宮特地叫人來收拾,呵,有了這次,也絕對沒有下次了。皇上已經下令,日後這冷宮,誰都不準踏足。違令者,斬。」
我只覺得心頭一震,見她朝身後之人道:「去,給昔日的檀妃娘娘將院子收拾收拾,這裡,一會兒來收拾,本宮與她,還有些體己話要說。」
「是。」她身後之人聞言.一一散了。
我冷冷地看著她,她與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見我的樣子,她輕笑道:「喲,這麼看著本宮作何?這一切,不是你自找的苦果麼?」
「柳拂希!」我咬著牙看她。
她倒是沒有多大的驚訝,緩步上前,直直地瞧著我,啟唇:「知道了本宮的身份又如何?皇上不也一樣知道,重要的是,皇上愛著本宮。這便夠了。」
我猛地起了身,開口道:「可你不愛他。」
「胡說!」她尖銳著聲音叫,「本宮若是不愛他,如何會選擇回來他的身邊
我冷笑:「你若是愛他,就不會與青陽唱這出戲。你該清楚,此事若是處理得不好,皇上顏面無存,他是天子,你要他情何以堪?你若是愛他,冤枉我也便罷了,卻不該冤枉顧卿恆!皇上要將皇都的兵權交給他一事,你不會真的不知道
她被我說得怔住了,半晌,才咬著牙道:「真看不出來,皇上都將你打八冷宮了,你還能說出在的話來!」
是麼?我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
對他,我心裡,責怪自然是有的,怪他,不信我。
可是,我從來不是如瑤妃這樣,為了所謂的愛,什麼事都能做之人。
見我不說話,她又道:「本宮告訴你,別以為就憑你能走進皇上的心中。他以前,只愛我,日後,也只會愛我!」女子說這話的時候,雙目變了赤色,語氣咄咄逼人。
她在我面前,和在夏侯子衿的面前,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不過我忽然覺得放心了,她表裡不一,總有一天,會原形畢露的。夏侯子衿不是傻子,他定知道。
嗤笑一聲,我開口道:「我只是好奇,你當年不是被封了公主和親北齊麼?如何又會……」我不相信她真的嫁給了北齊皇帝,北齊皇帝絕不會送一個自己的妃子來給夏侯子衿,否則,他也不會費心思,讓她裝成她的妹妹。
妹妹……
心頭一顫,難道說……
她瞧著我,冷聲道:「當年我與皇上兩情相悅,只可惜太后抵死不應這門親事。還用盡辦法將我從皇上身邊拉走。哼,封為公主和親?我也是到了北齊才知道的,拂搖可憐我的這份情,代我八宮。只可憐她福薄,入宮不過一年,便疫了。如果沒有拂搖,怎麼會有現在的我?」
果然是因為如此。
可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為何你不回來找他?」她完全可以回來啊,她居然沒有那樣做。
她冷笑著,開口:「我回來?回來作何?再讓太后趕我一次?呵呵,你看現在,不是挺好的?」
我才是怔住了,原來主動向韓王引薦的人,根本不是她爹,是她自己!呵,如今夏侯子衿是天朝的皇帝,那柳老爺定是巴望著把女兒嫁過來,有這樣好的機會,他又何樂而不為?
她又道:「我只是沒想到,回來對付是第一個人,居然會是你。」
心頭一驚,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又笑:「呵呵,你覺得日後在後宮,還有誰能與我爭鋒呢?」她有夏侯子衿的寵愛,又是北齊郡主身份,是啊,誰能與她爭啊。
我苦笑道:「只可惜了,你已經不是原來的拂希。」從夏侯子衿口中,我該知道,原來是那個拂希,是多麼的美好。怎麼可能是她這個樣子?
五年的時光,能改變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她卻是道:「那又如何?」
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眸子裡,滿是輕蔑與不屑。
悄然握緊了雙拳,朝晨,我本該,在此刻為你報仇。可,我還必須忍耐,我要忍著。
永遠不會忘記,那時候對她說的話,我還沒有給她一段好的姻緣,就讓她這麼去了。朝晨啊,你不要記恨我。
我不會忘記此仇的,一定不忘!
-……
心裡咬著牙,哪裡都在疼著。
瑤妃轉了身,又道:「你還不知道吧?皇上進封惜嬪為貴嬪了,呵,聽說本宮還未來時,她就是憑藉著與本宮穿一樣的衣服,彈奏一樣的曲子,才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如今本宮來了,就算進封了她貴嬪,又如何?」她又看我一眼,道,「本宮連你檀妃都能扳倒,還怕她麼?」
千綠,又進位了。
那怕是太后的意思,我已經失勢,所以太后才要急急再扶植一個上位吧。
心下冷笑,她扳倒我,不過是因為夏侯子衿對韓王的心存芥蒂。而她要想扳倒千綠,那便只能從顧卿恆身上下手。而這一點,她怕是還不知道。是啊,千綠喜歡顧卿恆的事,在後宮中,又有幾人知呢?只可惜了,這一次,她為了除掉我.連顧卿恆一併算計了。
恐怕此刻,千綠心裡還記恨著。如今她沒有軟肋,我倒是想看看,瑤妃怎麼將她拉下臺來。
除了千綠,後宮還有姚淑妃,她瑤妃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呢?
這一次,若是沒有青陽,她也休想扳倒我。目光探向外頭,咋夜,北齊來人說,今日一早便啟程的。那麼此刻,想來韓王已經離開了。那麼如今的瑤妃也不過是,孤軍奮戰了。
她仰仗的,不過是夏侯子衿對她的憐憫,僅此而已。
我忽然想起千綠對我說的話,那個高高在上的男子,真能護的我周全麼?
這話,我如今,倒是真的想說給她聽。
她不是當年的拂希,他也不是當年的世子了。
我不禁失笑,她有些訝然地看著我,我道:「既然你想讓我們一個個從皇上的身邊消失,那麼你根本不該,留著我的命。」
她卻不以為然,開口道:「你錯了,本宮之所以留著你的命,只是因為本宮清楚,只有你活著,皇上才能忘了你。」
她的話,說得我一震。
看來,她也不是糊塗之人。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我看見夏侯子衿懷念她,看著他念著她的好。那時候,我便說,活人,是永遠爭不過死人。原來,她也懂得這個道理。
只是,她卻沒有想到,也只有活人,才會生出事端。
她睨視著我,一字一句道:「你就一輩子待在冷宮之中,一輩子。呵。」她又笑,「或許不久的將來,會有人來給你做伴呢。」她得意地笑著,轉身出去。
做伴?呵,她指的是誰?
宮婢見她出去,才匆匆進來為我換了被褥,一句話都不說,只飛快地做完這些事,又急忙出去。
冷宮啊,多晦氣的地方,連著宮婢都不想多待一刻。
回眸,看了眼換過的被褥,雖然比昨天的好一些,卻也終究好不到哪裡去。
站了會兒,扶著桌子緩緩坐下。
怔怔地,坐了好久好久。
轉而,想起景泰宮的宮人們,樹倒猢猻散,也不知道他們如今,怎麼樣了。夏侯子衿說,不準任何人來探視,芳涵呢?她又去了哪裡?
是我,讓他們都失望了。
從袖中,取出當初進宮的時候,蘇暮寒給我的錦囊。
第一個,我本是看過的。
當日,我還不過是個小小宮婢,而千緋千綠也不過是小媛和美人。
那麼如今,時機算是成熟了。
小心地攤開那疊得整齊的字條,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鳳身傳言。
呵,嘴角淺笑,蘇暮寒他,總是那麼料事如神。我還以為,這個錦囊,我根本,用不到了。卻原來,待我住了冷宮,還能用上它。
我只要將這個訊息放出去,一旦讓後宮的嬪妃得知桑府藏有風身,那麼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直對著栗家姐妹。如今她們一個是榮妃,一個是貴嬪,也是有足夠的資本去鬥了。
當年關於桑府有鳳身的事情被顧大人壓了下去,如今已是無人敢說。可,一旦我說出來,此事不管真假,都會有人去信,去查。
而我,則是要借千綠的手,除掉瑤妃!
我要為朝晨報仇!
相信有顧卿恆一事,千綠對瑤妃也是恨之入骨。更有是,我將鳳身傳言放出去,瑤妃是什麼樣的人?她絕對容不下桑家姐妹!
何況,千緋還懷了帝裔啊,如果桑家真的有鳳身,那麼千緋一旦誕下麟兒,豈不是就是皇后了?
瑤妃。
咬著牙念著,鬥吧。
伸手將桌上的茶具拂落,只聽「啪」的一聲響,瓷做的茶具被掉了粉碎。水殊四處滾落,暈開。
起身,行至一旁的櫃子邊,翻了翻,果然瞧見了火摺子。吹著了,將我看過的錦囊燒盡。
那第二個,我想,不必看,我也已經猜中。
蘇暮寒考慮得那樣好,必然是等著桑家姐妹在後宮獨尊的時候,用來對付她們倆姐妹的。只是,他也是沒有料到,中途,會出現瑤妃。
我要端看看,如果這場鬥爭,瑤妃勝出,那麼我便是徹底地敗了。只是千綠啊,我相信,她也不是泛泛之輩。
瑤妃已經動了顧卿恆,再將矛頭指向她最愛的姐姐千緋之時,千綠若是還不全力以赴,我便不信這個邪了!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夏侯子衿會如何對顧卿恆。
卿恆……
如今我自身難保,也救不了他了。
只希望千綠可以,替他出一口氣。
獨自坐著,一直到天黑。除了中途來送飯的,真的沒有任何人來。那送飯是,是個啞巴宮婢,整天蓬頭撲面的,穿得也邋遢。我想只是,冷宮這個地方,誰也不願意來吧。
就像瑤妃說的,夏侯子衿已經下令,不準任何人接近這裡。
就連送飯的,也只匆匆地來,匆匆地走。彷彿我這裡,有瘟疫一般。
明明一點胃口都沒有,可還是要拼命地吃,逼著自己吃。只因我還不能死,我要活著。
在冷宮,是不可能聽到外頭的訊息的,關於他的,她們的。
而我,只是在尋找一個機會,將那鳳身傳言傳出去的機會。
我知道,每月的月末,宮裡會有一些宮人到冷宮,例行打掃。雖然,他們不過是偷懶走個場子,可是我只要有人,只要人多便好。
沒有什麼訊息,能比在宮裡傳得還快的。
如果日後,讓夏侯子衿知道,這樣的話,是從我這裡傳出去的。那麼,無論是傷害了瑤妃,還是桑家姐妹,更有是千緋腹中的帝裔,那麼他定會恨不得跑來冷宮,親手殺了我吧?
他,捨得麼?
忍不住想笑,看他咬牙切齒的日子,早已經回不去了。
我忽然又想起蘇暮寒,我現在落得如此狼狽,他如果知道,會取笑我麼?當初,可是我自己要進宮來的。
還有卿恆……
呵,笑著,笑哭了。
掐指算著,現在不過三月中旬,月末還有十多天的樣子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冷宮裡,進進出出,就我一人。
到了第五日的晚上,外頭起風了。
我嚇得不輕,就怕又突然下起雷雨。
打雷,是我最怕最怕的。
蜷縮在床上,不敢睡著,裹著被子,背靠著牆壁坐著。
周圍好靜好靜啊,全是呼嘯的風聲。
外頭的月光很明亮,樹枝映在窗上的影子劇烈晃動著,看得人有些眼花繚亂的感覺。
坐了好久,都沒有下雨。只是風,一味的大。
我有些累了,微微閉上眼睛。
隔了會兒,彷彿聽見門被吹開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猛地睜開眼睛,瞧見一個人影從外頭進來。
不自覺地握緊了被子,那人已經越來越近。
周圍,龍涎香的味道漸濃……
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多久不見了,真的是想他了。不然,何以在這個時候,彷彿瞧見他的影呢?
冷宮啊,哪裡是他能來的地方。
他不信我,他恨我呢。
這時,外頭一道閃電劃破長空。整個房間,在一瞬間,閃亮了起來。
「啊——」我驚叫一聲,面前之人大步上前,緊緊擁住我的身軀,吸了口氣道:「阿梓,是朕。」
我抬眸,男子的俊顏清晰無度地映入我的眼簾。
夏侯子衿……
顫抖地抓住他的衣襟,上面繁複的炫龍刺繡一把便摸出來了,真的是他啊。
「別怕,朕來了。」他低囈著。
我顫抖不已地看著他,頃刻間,淚流滿面:「皇上不是不信我麼?」
他緊緊地抱著我,低言看:「你多聰明啊,你若是笨一點,朕還真的不信你。可是你那麼聰明,如何會要了顧卿恆的令牌明日張膽地出去?要出宮,且顧卿恆願意幫你,有很多種辦法,不是麼?朕相信,憑他的能力,偷偷帶你出去,不成問題。」
我怔住了,原來,他都知道。
「那卿恆……」
「他的令牌失蹤了,在出事之前,他就告訴過朕,就怕有人拿了他的令牌大做文章。」他低聲說著,隨即輕笑,「沒想到,還真被他言中了。」
令牌的事,一開始他也知道?
抬眸瞧著他,顫聲道:「如果他一開始不說,皇上還懷疑我麼?」
「不懷疑。」他回得堅定,「那日朕舉劍衝進韓王的房間,你大叫著攔住朕。別人不知,只有朕知道,你不是想叛國,你只是怕朕引起兩國的戰爭。」
「嗚……」忍不住哭出聲來,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哽咽道,「皇上都知道,為何不阻止……朝晨,朝晨她……」
他擁著我,淡聲道:「朝晨是朕的人。」
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得一人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