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那侍衛遠遠地跑過來,而我,因為雙腿都軟了,根本站不起來。抬手,將自己滿頭青絲披下,瓢潑的大雨還是「嘩嘩」地下看,長長的頭髮沾在我的臉頰。
我只是擔心,臉上的藥水承受不住,全被沖掉。
幸好,今夜無月亮,此刻還是一片黑暗,只能瞧見人朦朧的影。不過一會兒,便會有人來。人來了,燈籠便會有,所以,我還是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娘娘!」那人衝了過來,伸手欲扶我,卻又猛地怔住。遲疑了下,將自己腰際的佩刀解下,刀鞘伸過來,大聲道,「娘娘請抓住了!」
我忽而,又想起那時候在石洞內,顧卿恆說,碰了我,那麼那雙手,都是要被斬去的。故此,這侍衛才不敢伸手來扶我吧?
免得他一扶,一會兒很多人的眼睛,都瞧見了。
看來夏侯子衿身邊的人,皆不是泛泛之輩。
我點了頭,伸手拉住。他用力將我拉起,此刻,又傳來「轟」的一聲響。我嚇得驚叫著,那侍衛本能地抬眸瞧去,一面道:「正殿的房梁塌了,娘娘,怕是還會有雷打下來,我們快走!」
我不免也側臉瞧去,上頭竄出的火光越來越大,此刻雨還大著呢,看來是房梁全燒起來了。
咬著牙跟上侍衛的腳步,渾身都軟著,可我只能支撐著他手中的刀鞘離開這裡。此刻,跑不動也得跑了,我不能倒下去,不能……
二人跑了出去,侍衛尋了處芭蕉葉下,先讓我躲著,邊說著:「娘娘先在這裡待一下。」
雨好大啊,這些芭蕉葉縱然再茂密也是擋不住的。不過眼下,也沒有更好的地方。沒有夏侯子衿的命令,侍衛是不會讓我出去的。
不過隔了一會兒,便聽得外頭有人進來的腳步聲。
我吃了一驚,回眸瞧去。未及進來,我已經瞧見那若隱若現的亮光了。
看來是走在前頭的宮人手中的燈籠了,捂著胸口,又胡亂扯了扯頭髮,儘量將我的臉遮蓋住。反正這風大雨大的,我若是不狼狽,才不正常啊。
我瞧見那明黃色的身影進來了,他未瞧見我,目光直直地朝正殿瞧去,眸中生出延綿的痛,大聲道:「怎麼會這樣?」
那侍衛低了頭道:「回皇上,雷太大了,一下子就將正殿擊穿。不過眨眼間,屬下們也不知為何會如此……」
他猛地朝前走了一步,一旁的李公公高舉著傘,嚇得不輕,忙拉住他,道:「皇上,不可過去,不可過去,太危險了!」
他甩開了李公公的手,怒吼著:「人呢!」
我咬著唇,此刻還是不要過去,我不是應該嚇得只會哆嗦啊。
侍衛朝我瞧了一眼,指著我道:「皇上,人沒事。」
順著侍衛指著的方向,他的目光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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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見我的一瞬間,放心,憤怒,一併顯現。
我低了頭,不說一句話。我知道他怒什麼,聰明如他,定會想得到,此事必然與我有關。我辜負了他一心想要把我留在冷宮保護起來的心。
悄然看著,他的捶於下面的手狠狠地握拳。
「皇上,皇上。」李公公拼命高舉著手中的傘,而他自己的半個身子,早就完完全全地溼透了。他小聲說著,「皇上,這裡雨大,您小心龍體……」
他冷冷地哼了聲,道:「命好大啊!」
我只覺得狠狠地吃了一驚,聽一旁的侍衛忙道:「回皇上的話,屬下聽聞裡頭髮生巨響,便衝了進去將裡面的人救了出來。還好,屬下進去的時候,正殿不過是中間一小塊地方塌了。」
不動聲色地看了那侍衛一眼,真機靈,他的意思是,他跑進去,將我救了出來。而全然不提,他瞧見我的時候,我根本,不在屋內。
他的話音才落,便聽得女子的聲音從外頭傳來:「真好啊,都入冷宮了,還有人肯冒險進去救她!」
驚得聞聲瞧去,見那抹鵝黃的影出現在眼簾。瑤妃犀利的目光朝我瞧來,登時鍍上一層霜。
我才知,夏侯子衿為何要如此說的原因。原來,瑤妃也來了。
那侍衛猛地跪下道:「瑤妃娘娘,屬下奉命在這裡辦事,不得出一點兒差錯。」
瑤妃哼了聲,上前挽住夏侯子衿的手臂,輕聲道:「皇上還是先回吧,臣妾扶您回去。」她又抬眸瞧了他一眼,開口道,「皇上怎麼了?臉色如此難看,是病了麼?」她說著,手背輕輕碰觸他的額角。
瞧見他的身子微微一動,目光卻是朝我瞧來。依舊,帶著瀰漫的怒意。
瑤妃也發覺了,回眸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可,只有我知道,夏侯子衿憤怒,只是因為我想私自出冷宮。根本不是因為夏侯子衿厭惡極了我,才會如此。
他現在,是不能衝過來,揪住我的領口問,為何要如此。
呵,我對他,還是瞭解的。
雷聲已經緩緩淹沒下去,只是雨還是一味的大。
李公公手中的傘再是撐不住夏侯子衿與瑤妃兩個人。我瞧見,夏侯子衿推手將傘面撐在瑤妃頭上,低聲道:「你先回去,朕一會兒再來。」
「皇上!」後面又來一人,慌忙撐開了傘幫他擋雨。
而我,還坐在芭蕉葉下,雨水擋不住,直直地倒下來。
此刻,也不會有人,上前來為我擋雨。
我明白,他將頭上的傘推摔給了瑤妃,只是在用他的行動告訴我,他生氣了。瑤妃卻是越發地高興了,她以為,夏侯子衿在我的面前,對她極盡體貼。她以為,我會傷心至極。
我哪裡會呢?我只會心疼,
只因我知道,沒有人為我擋雨,那麼他也不要。
他在告訴我,我以身犯險,他難過著,此刻不能為我做什麼。可是他知道我愛他,他做些傷害自己的事,以此,來警告我。
可,如今我都已經將冷宮毀了,我也沒了退路了。
一陣大風吹來,後來舉傘的太監一下沒抓住手上的傘,只聽「譁」的一聲,那油紙傘被吹撕成了兩半兒。此刻卻是再也遮不住一點雨了。那太監的臉色有些蒼白,聽李公公罵道:「作死啊,一把傘都拿不住!還不快再去取一把,皇上若是淋病了,就叫你掉腦袋!」
心裡想笑,這個李公公,總是這樣。動不動,就要誰誰掉腦袋。
那太監被他喝了一聲後,嚇得整個人都哆嗦了,忙慌慌張張地下去了。
瑤妃忙朝李公公道:「還不快幫皇上撐著?本宮病了不要緊,躺幾天便好,皇上病了可不得了!」
「是是。」李公公幫將傘移過夏侯子衿的頭頂。
卻被他一把推開,聽他沉了聲音道:「朕沒事,給瑤妃撐著!」
「皇上!」瑤妃驚叫一聲,拉住他的手臂道,「皇上還是先回去吧,這裡交給宮人們處理便好。」
「交給他們?」夏侯子衿冷哼一聲,朝我看來,咬著牙道,「朕還不知,她究竟閒仵麼樣!」
我閒仵麼樣,你還不明白麼?我只是不想,在冷宮被你保護著。
瑤妃冷不丁看我一眼,低聲道:「皇上……擔心麼?」
他怔了下,嗤笑道:「朕怎麼是擔心?朕恨這個人。」
聞言,瑤妃似是稍稍放了心,輕聲道:「那……依臣妾看,冷宮如今這樣,是要大修了,不如,讓她住在臣妾的瑤華宮去。」
我心頭一震,叫我去住她的瑤華宮,呵,瑤妃啊,你可真想得出!在夏侯子衿面前,極盡賢惠。然後背地裡,再想要折磨我,是麼?
夏侯子衿的眸子一緊,才要說話,便聽得太后的聲音傳來:「讓她住瑤華宮,瑤妃就不怕也染了晦氣!」
太后的聲音濃濃的,盡是怒意。而我,卻一下子釋然了。太好了,太后來了眾人回身,見淺兒扶著太后的手進來,她一時間,也沒有注意到躲在芭蕉葉下的我。眾人向她行禮,見她眉色一擰,怒喝:「小李子,你怎麼給皇上撐的傘!」
我早就瞧見了,他大半個身子都溼透了。我也覺得涼意竄了上來,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太后不自覺地看了我一眼,便聽李公公道:「太后恕罪,奴才,奴才……」
他支吾著說不下去了。
卻聽夏侯子衿道:「母后,是朕的意思。朕只是,不想讓瑤妃病了。」
太后冷哼一聲道:「怎麼,她一個小小妃子的身子還比皇上的金貴了?」太后說著,怒瞪著李公公。
李公公嚇得不輕,只見瑤妃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心裡定是恨極了,只是在夏侯子衿的面前,又不好發作罷了。
她瘦小的身子在夜裡顯得愈發地單薄起來,夏侯子衿輕摟住她的削肩,低聲道:「小李子,先送瑤妃回去。」
李公公正踟躕著,便聽太后道:「不必了,哀家看,皇上還是與她一道回吧。也省得她走了,留皇上在這裡,心不在焉。」太后說著,目光看向我,開口,「至於她,哀家看,還是先住哀家宮裡。」
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我就知道,我使計出來,太后一定能半我圓得過去。
聞言,瑤妃競忍不住道:「太后,她不過是個廢妃,如何能住您宮裡?還是……還是先安頓在臣妾那裡吧。」
我看著她,她依舊衣服柔弱的樣子,這話聽起來,多乖巧啊。呵,我只是沒想到,她為了將我帶去瑤華宮,連太后的話都敢頂撞啊。
回想起那時候,我入冷宮的第一天,她過來,說只有活著,皇上才會忘了我。所以,即便我出了冷宮,她也極為不放心,想要將我牢牢地盯在眼皮子底下。
是這樣麼,瑤妃?
太后笑道:「不必了,哀家想通了,與其將她放在冷宮毫無用處,不如待哀家好生培養培養。不是說韓王至今未娶麼?」她頓了下,冷了聲道,「來人,帶走。」
話音剛落,便見兩個太監上前來,將我拉了出去。
「母后!」夏侯子衿上前一步。
卻聽太后道:「皇上留步吧,哀家看皇上如今也沒空理會這些事情,就讓哀家代勞了。沒事,皇上早點回去歇著,明日,還早朝呢。」她回了身,扶了淺兒的手離開。
此刻雖然已經不再打雷,而我的腿依舊有些軟,只能撐著兩個太監的手,才能勉強站得住。
我不知道此刻我身後的夏侯子衿是何種表情,不過太后方才的話,亦是在告訴他,要將我,放出來。太后厲害啊,在瑤妃的面前,又是提及了韓王。瑤妃不就是利用了韓王將我打入冷宮的麼?此刻聽太后說出來,也是順理成章。
瑤妃以為太后深信我出宮探視韓王一事,那麼太后,就讓她信!
嘴角艱難一笑,太后多聰明啊,縱然此事我事先沒有和她預知過一聲,她都能做得,絲毫不露痕跡。還不讓夏侯子衿插手,若是明日各宮嬪妃知道了,也不會有所懷疑。甚至是,她們若是得知,太后是存了將我送給韓王之心,怕也只會對我放鬆防範。
太后,我真感謝她。
熙寧宮。
屏退了眾人,太后只讓淺兒將我扶進她的寢宮,又道:「去,給她拿一套衣服來換上。」
「是。」淺兒應著聲下去了。
我才想起,此刻梳洗換了衣服,那麼我的臉……
悄然看向太后,她倒是沒有注意我披頭散髮下蓋住的容顏。是啊,誰會特意注意這個呢?又不是一開始懷疑過我的臉有假的。
思忖了許久,終是咬了牙道:「太后……」
她這才朝我瞧來,我遲疑了下,伸手,拂開了遮蓋住臉頰的髮絲。
瞧見,她的眸子驟然一緊,似乎是微微地吸了口氣。看來,如我所料,雨太大,臉上的藥水,全都,沖掉了。不過今晚我的樣子倒真的是,狼狽啊。
太后上前一步,頓了下,竟是問:「皇上已經知道了?」
倒是我,怔住了。
她真鎮定,這個時候,還能想得到那麼多。也是啊,不然,她何以母儀天下?何以將天朝的後宮打理再如此井井有條?
點了頭。
太后遲疑了下,猛地上前拉過我的手臂,仔細看了眼我手臂上的守宮砂。而我,只覺得心下一驚,有些惶恐地看著她,急道:「太后,您不會真的要……」
她不是真的要將我送給韓王吧?
太后卻是低哼一聲,開口道:「你不是瑤妃,哀家若是將你送去北齊,不是要剜了皇上的心麼?」
她的話,讓我心頭一痛。
她卻又笑一聲道:「檀妃,你真叫哀家吃驚。」
我微微一-陋,隨即低了頭道:「太后怎的忘了,奴婢已經不再是檀妃了。」
她鬆開抓著手臂的手,轉了身道:「哀家沒忘,哀家習慣了。還有,私下在哀家面前,不必自稱奴婢。」
吃驚異常地看著面前之人,她卻只背對著我,並不看我。她說習慣了,她說不必自稱奴婢。不知為何,想著她方才說的話,眼眶微紅,難過得想要哭。
只因,太后承認了我啊!在她的心裡,我就是檀妃!
繼而,微微笑起來,淺聲道:「今日之事,臣妾謝過太后。」
太后也笑道:「哀家就知道,你在冷宮待不住。哀家還想不到什麼好的藉口將你放出來。沒想到,你倒是聰明。」她頓了下,終是轉身,又道,「哀家以為,像你這樣聰明的女子,是不該浪費在冷宮裡的。」
所以,我今日唱這出戲,於太后,恰恰是一個機會。一個放我出來的機會。
我知道,太后和夏侯子衿不一樣,她希望,我能夠輔佐他。
我開口道:「只是現在出來了,又不知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待在熙寧宮。」
太后嗤笑一聲道:「哀家今日不是說了麼?不能浪費了你,要培養你,送去北齊的。而後宮其她人,當日哀家不過說你冒犯了哀家才被打入冷宮,如今因為天災出來,哀家留你在身邊的意思,讓她們自個兒揣摩去。誰也不敢說什麼。」
我不語,太后這是緩兵之計,可,終究也不是個長久的辦法。不過此刻,倒真的沒有比這樣的辦法,還好的。
「太后。」這時,淺兒自外頭進來。我本能地側了身,太后一眼就瞧出了我心中顧慮,便道:「東西放下你便出去,這裡不用伺候了。」
淺兒將東西擱在桌上,便告退了。
走上前,才見地上都已經有溼溼的印子了。幸好太后的寢宮內門窗都緊閉著,若是再有風吹上來,那定會冷極了。行至屏風後,脫了衣服,取了棉巾將身上擦乾,再換上了淺兒取來的衣服。
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
太后說著:「哀家方才吩咐了人熬了薑湯來,別病了。」
我道了謝,想了想,便解釋道:「臣妾掩起容貌,是不想太過惹眼。尤其是女人,妒心重。臣妾剛進宮的時候,不過只是個小小宮婢。」
太后自顧坐了,才道:「皇上如今還要你掩起容貌,而不是要你換一副容顏陪在他的身邊,自有他的主意。這一點,哀家不會過問。」
我有些驚訝,何以我說的,和她說的,完全不在一個點上?不過此刻,我也不再多話。
太后不說話了,我站了會兒,終是取出了藥水,再次塗上。
宮婢送了薑湯來,我端了起來,徑直喝了下去。
宮婢收拾了碗下去了,我怔怔地站著,殊不知這一夜,太后還要將我如何安置。卻聽她突然道:「哀家要你,保住榮妃的孩子。」
太后的話,讓我一個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