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淺笑嫣然的樣子,一如我初見他時的那樣溫柔。
我卻是一把抓住他的手,急著問:「卿恆,什麼是所有的事情?」總覺得,他與夏侯子衿,瞞著我什麼事。
他卻是笑:「三兒,你信我麼?」
多久了,不曾聽他這般喚過我。
我竟一時間,怔住了。
他卻又道:「三兒,相信我,也請相信皇上。」
「卿恆……」
他卻已經起身,低聲道:「我得回去了,見你好好的,我也放心。」
「卿恆。」我跳下床去,拉住他道,「蔡恆的事情呢?難麼?」
他回頭,瞧了我一眼,笑道:「如你和皇上所料,蔡恆的忠心,並沒有那般牢固。」
聞言,我才稍稍放下心來。只是,他說,如我和夏侯子衿所料,怎麼夏侯子衿在他的面前,還提及我麼?
才想著,他卻已經輕輕拂開我的手,朝門口走去道:「休息吧,一切都會過去的。」語畢,再看他,他已經閃出很遠了。
而我,依舊沒有回身,只呆呆地透過門窗望出去。
早看不見他的影,可不知為何,就是不想轉身。
他說,好久不見我了。還說,又要好久不見我。
我只想問,好久,是多久呢?
一遍一遍地回想著他方才的話,他說,信他,信夏侯子衿。
我信,自然信。我只是擔心。
「娘娘?」耳邊傳來朝晨的聲音,我吃了一驚朝軟榻瞧去,見她已經起了身,急急朝我走來,又道,「娘娘怎麼了?如何站在這裡?」
我忙搖頭:「沒什麼,只是渴了,想喝水。」
她忙轉身幫我倒了水,一面說著:「奴婢怎麼似乎聽見方才有人來?是不是……皇上來過了?」她問的時候,臉上一片欣喜。
我接過她逆過來的茶杯,淺飲一口,笑道:「皇上這個時候怎麼會來。剛才不過是有風,吹開了窗戶罷了。」
朝晨疑惑地回頭瞧了一眼,我卻已經放下了茶杯,轉身道:「我關了。朝晨,睡吧。」邊說著,邊徑直上了床。
聽我如此說,朝晨也不再說什麼,又仔細瞧了眼門窗,確定都關緊了,才回身過榻上躺了。
側身,睜著眼睛瞧門口瞧去,怔怔正出神。我忽然想起,如今身處冷宮,我的藥水若是用完了,該如何是好?對了,我還未曾告訴夏侯子衿,藥水是蘇暮寒給我的事情。
將瓶子取出來,晃了晃,還有大半瓶的樣子,還能撐一個月的樣子。
我忽然覺得,也許,這將是我會用的最後一瓶藥水了。而我現在,的確還不能沒有它。
夏侯子衿說過的,欺君之罪,他也保不了我。
輕嘆了口氣,只希望這段日子,冷宮不要再有人來。
朝晨還如昨日一樣,在天還沒亮的時候便起身離開。
待白曰裡,她送飯來的時候,還如之前一般驚詫地叫:「娘娘,您怎的,又沒塗上藥水?」
我笑道:「沒關係,這裡沒人來。」
我想,我該省著點用了,免得到時候,供應不上。
她想了想,倒是也不再說什麼。
在冷宮的日子,過得很快。
我聽聞,南山刺客一事終是解決。據說罪魁禍首便是兵部左侍郎,元光二年,其爹當街打死一個百姓,此事本來被人壓下,卻因為夏侯子衿徹查而下了斬首令。所以他懷恨在心,想要當眾刺殺皇上。
而我,自然知道此事並非如此。不過,冤枉了那兵部左侍郎的人,究竟是姚行年,還是夏侯子衿.我便是不得而知了。而後,姚行年離開皇都,返回了滄州
而後宮的那些嬪妃,除了偶爾鬧出的一些小事,大事也沒有別的什麼事情。
看來姚淑妃查千緋腹中的帝裔,也是沒有瞧出什麼端倪。否則,她是斷然熬不住的。我也是覺得奇怪,當時我查這件事,也不是一次兩次,卻終是沒個頭緒
我們查到的事實,確實與舒貴嬪所說,出入太大。關於此事,我倒是真的惶然了。難道,竟是舒貴嬪錯了麼?
呵,或者現在,姚淑妃還在想著,是否當日,我故意將那些話說給她的宮婢聽。而實際上,根本沒有此事,我不過是想讓她出手去害千緋?
搖搖頭,此事別說她此刻疑惑著,我也是,想不通。
轉眼,已是六月初。
在冷宮的兩個月,夏侯子衿只來過四次。他每次來,朝晨都會事先告訴我,我都會塗上藥水。他不來,我便不塗。
所以此事,他也不會知道,自不會過問。
我只是不想讓他知道,我都出冷宮之心。
而他每次都只深夜匆匆地來,又是匆匆地走。從來不會過夜,我亦是感覺到了,他似乎在刻意地,避開與我同床共枕。
回想起那一晚,他說,他在做不理智的事情……
我想不到,他究竟指的,是什麼呢?
入夏了,雷雨越來越頻繁。不過幸好,有朝晨在我的身邊,我不必獨自一人承受害怕打雷的痛楚。我多慶幸啊,夏侯子衿將朝晨留給了我,也感激太后當日信我,沒有將朝晨杖斃了。
這一夜,我與朝晨才就寢,突然聽得天空中「轟隆」的一聲巨響,我嚇得忍不住大叫起來。朝晨忙衝過來抱住我,安慰著:「娘娘別怕,奴婢在,奴婢在呢。」
多少年了,還是改不了啊。
我伏在她的懷裡顫抖不已。
只隔了一會兒,又聽得另一聲巨雷劈下來,除了那響徹天空的聲音,似乎,還在外頭傳來了一陣「轟」的聲響。這一聲雷聲,明顯比上一次,響徹很多。
我只覺得心瘋狂地跳起來,感覺朝晨的手臂收得愈發地緊了。她依舊低聲說著:「娘娘沒事的,很快就過去了。」
我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臂,眼睛卻是怎麼也閉不起來,撐得圓圓的,直直地瞧著外頭。
雷電交加,黑暗的天空,徒然顯出陣陣乍白的顏色。
緊接著,碩大的雨點便砸下來了,落在地上,打出「嘩嘩——」的聲響。
雷雨交加的夜晚,總讓我覺得心悸不已。
朝晨一直抱著我,這場雷雨,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地小下去。我亦是記不清,究竟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只知道,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好端端地躺在了床上,身上完好地蓋著薄薄的毯子。起了身,才發現朝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去,屋子裡,又只剩下我一人。
想了想,便起了身。
推門出去打水梳洗的時候,猛地瞧見一個太監從不遠處走過。我嚇得不輕,慌忙關上房門,今天是什麼日子?仔細想想,不過六月初五,不是月末,宮人們還無需進冷宮來例行打掃的啊。那麼,那太監如何會出現在這裡?
怔了良久,才回身,先不管怎麼樣,塗了藥水出去探個究竟。
端了水盆,順便出去打水來梳洗,卻聽得一旁的偏殿傳來說話聲。聽起來,還不止一人。
有些好奇地聞聲走去,瞧見好多的宮人啊。
再往前,竟然瞧見了偏殿的上頭,缺了小半壁的宮牆。那些宮人小心地處理地落下的瓦礫和碎物。地上,可謂是一片狼藉了。我才回想起昨日那一聲特別響的雷聲。
原來,並不呆呆的雷聲啊,居然是劈掉了偏殿的小半壁牆壁啊。那殘破的一面,我遠遠地站著,都能瞧見裡頭已經被昨夜的大雨完全淋溼了。裡面的東西,瞧起來,很是不堪了。
看著,都覺得有些後怕。
聽得那監工的太監尖聲說著:「一個個都動作快點啊,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要將地上的東西處理乾淨啊!還有裡頭的,殿內的東西全部搬出來。溼了的,沒溼的,全搬出來。太后說了,引雷的東西多不極力,趁早都丟出去。」
另一個太監走上前道:「這麼多東西,今日天黑之前哪裡處理得完啊。公公您說,這雷也真是的,怎麼好端端地劈了這邊!」
監工的太監哼了聲道:「這是天打的雷,你管得著麼!還能怪什麼,這冷宮年久失修,不全部劈塌你就燒香拜佛吧!到時候叫你們重新修葺過,有你們忙的!廢話別說,還不快去幹活!」
那太監一臉挫敗,嘆了口氣,終是走進了偏殿裡面。
那監工的太監又叫:「全部動作利索點啊!太后說,五天之內,一定要將這裡修葺好!這冷宮如今可不是空的,還住著人呢!」
他的話,讓我微微一驚,這個人說的,自然是我。
想來太后,也是不想讓這麼多人在冷宮進進出出吧?
又瞧了一眼那現場,凌亂得不成樣子,破成這樣,是要連著屋頂一起修葺的,還連著一面的牆壁。太后下令五日完工,說實話,還是有點困難的。
搖搖頭,這些便不是我該去管的。
轉身,打了水,回房梳洗了下,便不再出去。這一日,我得老老實實地塗著藥水了。或者說,這幾日,我都得塗著了,免得被他人瞧了去。
固著人多,朝晨給我送了飯,愈發地不敢多做逗留了。我只與她眼神交匯了幾下,兩人對視而笑。
這日的冷宮倒是一點都沒有冷冰冰的味道了,外頭到處是人走動的腳步聲。
一直到了晚上,才安靜下來。
在房內坐了會兒,吹滅了燈,朝床頭走去的時候,便聽得身後的房門被人推開。我以為是朝晨,回頭的時候,忽然見一個身影壓過來。
我尚未反應過來,身子已經被來人緊緊地抱住。
聽他低聲道:「還好你沒事,朕甚是擔心。」
我怔了下,想來他也定是聽說了冷宮的偏殿昨夜被雷劈壞的事情了。伸手推他道:「我都沒住在偏殿,能有什麼事情呢?皇上……」
他緩緩放開圈住我的手.今日幾乎沒有月光,我有些瞧不清楚他的臉。可,又不能點燈。
大手撫上我的臉,聽他嘆息道:「朕以為,冷宮是後宮最安全的地方,卻怎知……」
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笑言:「這裡自然是最安全的地方,不過是一次意外而已,皇上不必往心裡去。」話音才落,不知怎的,我自己突然愣住了。
一次意外……
腦海裡想起一些事,突然覺得靈光一閃。
屋子裡暗沉著,他不可能看得清楚我的表情,將我拉至床邊,兩人一道坐了。才聽他又道:「朝晨說,你怕打雷。每次打雷,朕都寢食難安,可是朕不能,每回都來。昨日那麼驚險的時候,朕不在。今日來了,卻又不打雷。」
我聽得出,他話語夾雜著隱隱地自責,聽得我有些心酸。
握了握他的手,開口道:「皇上不必記掛著我,你若是每日記掛著,才叫我也寢食難安。」俯身,抱住他的身子,低聲說著,「前朝的事多著,你要專心點。」
他一怔,終是笑起來:「你怎知朕不專心?」
我笑:「我猜的。」
他微微沉了聲音,開口道:「你放心,孰輕孰重,朕心裡清楚著。姚行年回了滄州之後一直沒有動靜,朕派去的人,也不曾說他與北齊有任何聯絡。」
我靜靜地聽著,若是真的沒有任何動靜才好,怕只怕,有了動靜,而這邊,不知道。
這樣想著,心頭不免一震。隨即,又淺笑,夏侯子衿派去的人,我應該相信他們的。
他又道:「只是……南詔卻是隱隱地有了動作。」
我心下一驚,急道:「和北齊麼?」
他卻是搖頭:「沒有。只是那南詔皇帝在東北部聚集了大批的軍隊。」
我緘默,南詔的東北部與天朝接壤,而它的北部便是北齊,南詔皇帝突然這樣做,自然是要引起夏侯子衿的注意了。上回我以為南詔與大宣和北齊都有聯絡。可夏侯子衿卻說,大宣和南詔不可能一起。許是因為,大宣與天朝並沒有相鄰之處。那麼,南詔與北齊還是有可能的,是麼?
只是,他們若是聯手出兵,那麼,理由呢?
沒有理由,便不能開戰。
抬手,撫上他的臉虎,感覺得出,他的眉心緊擰著。幫他輕柔著,低聲開口:「皇上非要把我放在冷宮麼?」
他似是吃了一驚,我又道:「當日太后將我打入冷宮的理由不過是冒犯了她而已,說起來,並不是什麼大事。雖然瑤妃以為是因為你誤會了我與韓王的事才要如此,可,那終不是太后的理由。只要太后,稍微想點法子,就能放我出去了.不是麼?」
「阿梓……」
他才開口,又被我打斷:「我知道,當日你不得不如此做,還因為擔心是否瑤妃聯合了姚將軍,或者說,是北齊聯合了姚將軍使的這一計。可如今姚將軍都已經會滄州,你只要讓太后把我放出去,且不必恢復我的位份。縱然他日姚將軍知道了,也不好說什麼。畢竟,此事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他拒絕道:「此事絕無可能。」
那日他說,封我為妃,是想我在後宮活著,將我打入冷宮亦是。如今我這麼說,他定是怕不恢復我的位份,我出去,便猶如螻蟻,誰都能一腳把我踩死。
只是,又要我出去,又要恢復我的位份,那根本不可能。
因為在瑤妃的眼裡,他已經對我死了心了,不是麼?
可是我想出去,蘇暮寒的事情,我必須要弄個清楚。而此事,我卻是不能與夏侯子衿坦白的。
才要開口,他卻道:「朕答應了顧卿恆,這段日子,定要讓你待在這裡,直到他回來。」
我吃了一驚,脫口道:「卿恆不是皇都麼?」
才想起他說,又要好久不見我的話來。我原來只以為,他要好久不來冷宮看我,競不是麼?
明顯感到他的身子微震,好似方才的話,是他說漏了一般。隔了會兒,才應聲道:「嗯,朕讓他出去辦點事。」
他說辦點事,顧卿恆卻說,所有事。
我不知道他們兩個究竟瞞了我什麼,此刻忍不住,試探性地問:「皇上讓他去辦什麼事?」
他卻漫不經心地道:「朕讓他去監視姚行年了。」
監視姚行年?
我知道,他在騙我。否則不會在一開始提及派去監視姚行年的人之時,不說顧卿恆的名字。時下再來跟我說,派了顧卿恆去滄州,我自然是不信的。不過話已至此,怕是我再問,也是徒勞。
明顯,他和顧卿恆,都想瞞著此事。
不知怎的,我愈發覺得,他和顧卿恆瞞著我的事,和那日他第一次來冷宮看我的時候說的那些話,有著絲絲的關聯。但,究竟是為何,我自然是想不出。
只因他們兩個,都太過小心,什麼蛛絲馬跡,都不留給我。
我不說話了,他卻忽然俯身抱住我,嘆息道:「等哪天,你將臉上的藥水洗去,怕是誰都認不出你呢。呵,是啊,誰能想到,這麼美的女子,居然是你。」
他輕笑著,語氣歡愉。而我,卻猛地怔住,他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待我的藥水洗去,誰也認不出我…..
為何他這句話,讓我聽了覺得心悸?
深吸了口氣,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問道:「皇上想讓我出宮?」否則,我再是想不出,好端端的,他如何要說這樣的話來。難道他方才進來時說冷宮也不安全,就是這個意思麼?
他卻回得沒有遲疑:「不想。」
我緘默,怕只怕,他心裡不想,可卻不得不要那麼做。
大吃一驚,為何我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
抬眸,直直地望著他。光線昏暗,我根本瞧不清他的臉,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影。他卻忽然俯身,薄唇印上我的,淺聲道:「朕想把你留在身邊,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