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擁住他的身子。
我多想問啊,如果可以不做這個皇帝,他能放手麼?只是,這樣的話,我只能在心裡想想.不可問出來。
而他,確也是個好皇帝。登基四年,天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其實,於百姓來說,誰做皇帝根本沒有關係,他們只要豐衣足食便可以,不是麼?
所以,我從不去想夏侯家的江山是如何來的。
關於四年前的那場宮變,我也從未去懷疑過什麼。
也許,那時候發生的事情,於我印象最深的,不過是嘉盛帝駕崩,太子甍。
回想起那時候,我還在朵府的院子裡,訊息也不過是聽聞。我那時候多幸災樂禍啊,只因皇上和太子都死了,那麼落於我的兩個姐姐身上的風身傳言,也不攻自破了。呵,只怪那時候的我,太過天真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啊,有人下臺,自然有人上臺。
他嘆了口氣,抬手推開我,開口道:「別以為你現在裝裝乖巧的樣子,朕就不氣你今晚所為了!」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此刻聽聞他如此說,才笑道:「那皇上要如何才解氣?」
他擰了眉心,狠聲道:「那麼危險的事情,你如何做得出來?朕當時真恨不得甩你幾個耳光!」
我早瞧出來了,在大雨裡,他那憤怒的樣子。
不過如今聽他說起來,心裡不免又想笑,便將臉湊上去道:「皇上現在補上亦不晚,反正也捱過一掌了,不在乎多幾下。」
「你!」他氣得眉毛都豎起來了。
我笑:「給了機會了,皇上自己不要,到時候可再不能反悔了。」
他卻突然真的伸過手來,我本能地退了一步,卻被他拉住了手,聽他哼一聲道:「口是心非,還怕朕真的抽下手來不成?」
不是怕,那是本能啊,誰瞧見他突然伸手沒個反應啊?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顎,又仔細瞧了眼被太后打過的臉。我心裡恍惚,怕他對太后心生芥蒂,便轉了話題道:「皇上如何好端端的,回了天胤宮來?」若要說故意在天胤宮等著我,那幾乎不太可能。瑤妃是什麼樣的人,如果他要走,一定心生警覺。
他的手微微一僵,開口道:「有密報,朕去了趟御書房。」
我一驚,所以,他便趁機不回瑤華宮,那倒是說得過去。只是,這麼晚傳來的密報,定是十分重要的。
我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問。
他卻道:「這段時間,朕親自去慶榮宮陪榮妃,朕倒是想看看,誰能這麼大膽,除非,連朕一起害了。」
「皇上……」我怔住了,看來他是真的不打算我插手此事。又不知明日,太后來時,他會如何與太后說。
「朝晨便讓她先待在後邊兒,這裡反正也不會有什麼事。」他淡淡地說著。
我應了聲。
隔了會兒,聽他不再說話,我拉他道:「皇上去休息會兒,不多時便要早朝了。」瞧著外頭的天色,已經隱隱地露出了白色了。
他卻不起身,只道:「時間不多了,朕在榻上躺一會兒便是。」語畢,便見他側躺下去。
看這樣子,估計也就半個時辰可以休息了。
我嘆息一聲,忽然又想起一事,低聲道:「太后她……見了我的真顏。」
他未睜眼,只「唔」了一聲,看來他是猜到了的。
在塌邊坐了片刻,聽他不再說話,我欲起身,手卻被他猛地拉住,吃了一驚,他依舊未睜眼,只低聲道:「阿梓,怕是要開戰了。」
他的話,令我渾身一震,開戰?
此事在聽聞他說南詔有動作的時候,我便想過。只是,理由呢?不管是與北齊,還是南詔,他們要出兵,首先要有出兵的理由,不是麼?
不知為何,我忽然又想起韓王。
如果北齊真的與天朝開戰,那麼夏侯子衿與韓王,便會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想到此的時候,心裡居然莫名地驚慌起來。
他卻乾脆坐了起來,我喚了他一聲,他搖頭道:「罷了,朕也睡不著。」他回頭喊,「小李子。」
「奴才在。」很快便傳來李公公的聲音,還聽見他跑上前來的聲音。
夏侯子衿起了身道:「替朕更衣。」
李公公訝然:「皇上,現在……現在還早。」
他卻道:「朕先去御書房。」頓了下,他又道,「等朕下了朝,想必母后也過來了,你便在天胤宮待著,有什麼事,劉福在外頭。」我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對著我說的。
遲疑了下,終是點頭。他已經繞過屏風行至外間了。
李公公瞧了我一眼,忙疾步跟上去。
獨自在寢宮內待著,想了想,便在榻上睡了,昨日我也是一夜未眠。太后的事情,等一會兒再說吧。我現在,也想不出什麼好的對策來了。
這一次,夏侯子衿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我插手的。
對於千緋的事情,我也沒有那麼急切地想要插手,否則一開始,也不會拒絕太后提出的要求了。
只是如今,我雖從冷宮出來了,卻又該怎麼去見芳涵?這才是我目前最大的問題。
迷迷糊糊著,半睡半醒。
不知何時,又聽得有人進來的腳步聲。猛地睜開眼睛,出去的時候,果然見是夏侯子衿回來了。有些訝然,我真的睡了有一會兒了麼?不然,何以他都下朝了。
宮婢見他回來,忙端了早膳上來。
他拉我過去,淺聲道:「快點吃。」
猶記得那次,他將我帶來天胤宮,我又冷又餓啊,他也說快點吃。還定要我先吃,結果等我吃了,他居然說,沒有毒啊,那他就吃得放心了。
呵,想起往事,總忍不住想笑。
他卻擰眉道:「笑何?你可還記得,欠了朕的點心沒做呢!」
我怔住,都多久的事了,他怎麼還惦記著?只是那點心的事,一擱,還真的是擱了太久了。如今,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兌現我的承諾了。
兩人正說笑著,聽外頭李公公跑進來,道:「皇上,太后來了,皇上……」
他才叫著,便見太后已經攜了淺兒的手進來。瞧了我一眼,眉色一擰,大步上前來。
我與夏侯子衿起了身,朝她行禮。
淺兒扶了她上前坐了,才聽她道:「看來你們都是聰明人,就哀家是傻子了!」
夏侯子衿的臉色微變,低咳一聲道:「你們都下去。」
聞言,李公公和淺兒忙應了聲,退下去。
他這才上前道:「母后……」
「皇上!」太后打斷了他的話,厲聲道,「哀家做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了皇上麼?皇上現在為了兒女私情,連江山社稷都要不顧了麼?」
我狠狠一驚,兒女私情?
太后指的是我,還是瑤妃呢?
當年,若不是因為這個,太后也不會急著將拂希送去北齊,不是麼?
果然,見夏侯子衿的臉色一變,抬眸瞧著她道:「朕從來沒有不顧江山社稷。」
聞言,太后的怒意才稍稍消去了些許,轉向我道:「那哀家便放心了,檀妃,隨哀家回熙寧宮去。想來皇上用了早膳便是要過御書房去的,哀家便不打擾皇上了。」語畢,瞧我一眼,示意我出去。
我忽然覺得,此刻的太后與夏侯子衿二人,又像極了那時候為是否同意瑤妃和親天朝之事時候的樣子了。
卻聽夏侯子衿輕笑一聲道:「母后如今還認為她是檀妃麼?」
我一驚,尚不知他的何意,他又道:「既如此,母后便想個理由,恢復了她的位份。當初入冷宮,罪名不是冒犯了您麼?都過了這麼久的事情了,什麼冒犯之罪,都能免了。何況她如今住在熙寧宮,更是你們增強感情的時候,不是麼?」
直直地看著他,他不會不知,昨晚,太后在瑤妃面前,是說要將我送給韓王的,如今,又怎麼能恢復我的位份?
不給太后說話的機會,他接著道:「朕一會兒從御書房出來,便過慶榮宮去,以後每日如此,母后難道還不放心麼?」
太后整個人都哆嗦起來了,指著他道:「這是皇上跟哀家說話的口氣麼!」
夏侯子衿開口道:「母后都是為了朕好,朕都知道。您要留她在熙寧宮,朕也不會反對。可,只能留在熙寧宮。這一次,請母后定要依了朕。朕只要不見她,她就算恢復了位份,也照樣猶如廢妃,不是麼?」
他要,讓我回景泰宮?
吃驚地看著他,這就是他的主意,是麼?
把景泰宮,變成另一個冷宮。不同的只是,我可以自由出入,我還能擁有檀妃的身份。
大隱隱於市啊。
這樣,我無疑也是安全的。
而不管是千緋的事,還是瑤妃的事,他都攬在自己的身上,堅決不要我去插手。
當日不敢得罪瑤妃,不過是擔心北齊與姚行年暗中勾結。如今此事過去那麼久,再要太后放了我,只要我依舊是失寵的,那麼瑤妃便不會有太大的意見。也許,我這樣的下場才是瑤妃希望見到的吧?只因她說,只有活著,才能讓夏侯子衿忘了我。她如果見著我恢復了檀妃的身份,夏侯子衿依舊對我不聞不問,她不知會多得意啊。
呵,其實,只要說出是韓王殺了姚振元,那麼姚行年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和北齊合作了,不是麼?只是,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說,那麼現在,又如何能說?
何況,韓王殺姚振元,是為了救我。
「母后。」他突然朝太后跪下,我嚇了一跳,皇上下跪了,我便只能跟著跪下。太后也是吃了一驚,聽他道,「這一次,不要再讓朕分心了可好?」
他的話,讓我猛地又想起昨夜他說要開戰的話來。難道,竟已經迫在眉睫了麼?
太后忙俯身扶他,卻見他附於太后的耳畔輕言了一眼,明顯瞧見太后的臉色大變,冷聲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昨夜。」他站了起來,低聲說著。
昨夜……
那密報?
我心頭震驚著,此刻卻也不好問。
太后遲疑了好久好久,才咬著牙道:「好,此事哀家先答應你。」
隔日,宮中便傳,前天大雨,太后差點滑倒,幸得我相救。太后便免了我當日冒犯她的罪名,說是要恢復我檀妃的位份。
夏侯子衿不應,為此太后還上天胤宮與他理論。太后一早去過天胤宮那是事實,帝后還爭吵過,也是事實。這些事,在宮裡傳來傳去,就能傳出好多花樣來。
最後,終是夏侯子衿妥協。而我,雖恢復了位份,搬回了景泰宮,卻依舊如冷宮一般。這也是後宮眾多嬪妃最希望看到的下場。
我景泰宮的宮人們都還在,見我回去,個個都很是開心。祥和祥瑞又叫了幾個宮婢將我的寢宮裡裡外外地收拾了一遍。其實,裡面很是乾淨,他們卻執意,還要收拾。收拾了好久,才都退了下去。
我沒有多說一句話,徑直不如內室。芳涵跟著進來,低聲問:「娘娘餓麼?
可要吃點什麼?奴婢讓他們去準備。」語畢,她便轉身欲走。
我忽然叫住她:「姑姑請慢,本宮有話要問你。」
那時候朝晨便說,待日後見著了芳涵,有些話,便是不能再說了。也許,沒有瞧見蘇暮寒給我的錦囊之前,我在芳涵面前,會一字不提。只是啊,那錦囊,我提前看了。
她停住了腳步,回身上前,低聲道:「娘娘請問。」
仔細瞧著她,依舊是一副淡淡的樣子,還如我初見她時的那樣。
她的心思,太平靜了。
我淡聲道:「本宮很先知道,當初姑姑為何會選擇本宮?」
她的眸中閃過一絲訝然,卻不過一瞬的時間,而後道:「娘娘天資聰慧,宮裡的奴婢,自然都是想找一個好的主子。」
我冷笑:「那本宮進冷宮的那一刻,姑姑還覺得本宮是一個好主子麼?」
「娘娘……」
我猛地起了身,開口:「難道姑姑幫本宮,不是因為其他麼?」她的臉色終於微變,我上前一步道,「姑姑難道不是覺得本宮像一個人麼?」
她依舊不說話,我輕笑一聲開口:「記得姑姑第一次聽聞本宮的名字之時曾說過‘唯桑與梓,必恭敬止’的話。那時候本宮還覺得此話甚是耳熱,這話,還讓本宮想起了一個故人。」
芳涵淡笑一聲道:「所以,娘娘覺得奴婢親切麼?」
她的話,讓我微微一怔,我笑:「是啊,親切。」怎麼不親切,那像極了蘇暮寒的話。
我瞧著她,又問:「本宮想知道,姑姑見著本宮,可也覺得親切?」
她低了頭:「娘娘今日的話,奴婢似乎沒有聽得大懂。」
我笑:「怕是姑姑只嘴上說沒聽懂,姑姑的心裡,清楚得很。」
「娘娘。」她看我的眸子裡染起一抹不解之色,走上前來,皺眉道,「娘娘怎麼了?您在怪奴婢這段日子沒去探您麼?奴婢是……」
「此事不怪你,冷宮豈是誰都能進的地方?」我轉了身道,「如今晚涼跟了晉王回封地,朝晨又沒了,本宮的身邊,不只有姑姑一個了麼?」
回眸,瞧著她,開口道:「本宮真的要謝謝姑姑,給了本宮那麼好的兩個宮婢。」說起此話的時候,忽而又想起了遠在千里之外的晚涼。
如今,我是否該慶幸當初是將晚涼送去了封地呢?只因,朝晨是夏侯子衿的人,晚涼卻完完全全是芳涵的人,不是麼?
呵,那都不過是機緣巧合。
晉王回去那麼久,那邊都沒有異常的訊息傳來,想來,該是一切正常的。
今日我說了這麼多,芳涵也不是笨人,該是聽得出,我是話中有話了。
行至視窗,伸手將窗戶拉緊,轉身瞧著她,啟唇:「今日這裡只本宮與你二人,所以有些話,你只告訴本宮一人,還能有迴旋的餘地,姑姑懂麼?」
她不解地看著我,開口道:「娘娘只管問,奴婢一定說得清清楚楚。」
我點了頭,朝她道:「本宮只問你一句,你可認識本宮的先生——蘇暮寒?」
她的臉色依舊,淡聲開口:「奴婢並不認識。」
我直直瞧著她:「姑姑這是實話麼?」
「實話。」她回得毫不遲疑。
她的定力真好啊,事到如今,還能這般面不改色。大步上前,掄起手臂,一掌摑在她的面頰,冷聲道:「現在,還是實話麼?」
她猛地吃了一驚,飛快地跪下道:「娘娘息怒。」
我吸了口氣,開口:「本宮還是那句話,今日就你我二人,你告訴本宮還能有迴旋的餘地。」
她卻還是搖頭:「奴婢不認識他。」
冷冷地看著她,我怒道:「你既不認識他,何以他給本宮的字條上卻清清楚楚地寫著,若實在走投無路,便找你——芳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