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住,她這叫什麼話?繼而,又是微微吃了一驚,莫非是……她懷疑了什麼?懷疑眷兒?
眷兒是太后的人,這是總所周知的事情。看來,姚淑妃也隱隱地覺出了什麼。她流產的事情怕是一時半會兒她還想不出來,不過她也開始萬分警覺起來了。
我正想著,見她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問:「本宮問你,瑤妃的真實身份是不是拂希?」
我瞧著她,開口:「娘娘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為何要問嬪妾?」
半晌,才聽她笑起來,眸中露出一抹恨意,咬著牙開口:「原來真的是她。
難怪皇上對她如此上心!」
「皇上在乎她。」我淡淡地開口。
她卻怒道:「後宮沒有專寵!」
心頭一震,抬眸看她。後宮不是沒有專寵,是後宮的專寵,都不得長久。直直地看著她,她的意思是……要除掉瑤妃?可,縱然如此,她又何苦要給我知道?她就不怕,我出賣了她?
我開口問:「娘娘想做什麼?」
她低哼一聲道:「你以為呢?」
我低了頭:「嬪妾愚昧。」
她笑一聲:「檀妃,這後宮若說連你都算得上愚昧,那本宮看,聰明的也沒幾個了。」
我依舊從容地開口:「娘娘也瞧見嬪妾如今的情形了,嬪妾還能再幹什麼呢?不如,老老實實地帶著,嬪妾還能是檀妃,不是麼?」
她微微斂起了臉上的笑意,沉聲道:「看來本宮還真的是要開門見山地說話才行。檀妃,當日你被打入冷宮當真是因為冒犯了太后麼?呵,本宮在太后身邊這麼多年,她的脾氣不說全瞭解,卻也知,如果真的是因為得罪她,她如今會放你出來?」我一驚,她又道,「你別以為本宮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瑤妃那賤人做的事情。只是本宮真好奇,驕傲如你,怎麼能忍得住!」
她的一字一句,無一不是在告訴我,當日我被打入冷宮的真正原因,她其實早就知道了。所以,她知道我與瑤妃的過節,所以她才會說這些話。
我淺笑一聲:「既然娘娘都知道,可,嬪妾以為,此事與娘娘無關。」
「無關?」她的語氣盛怒,雙手緊緊地握拳,厲聲道,「本宮的哥哥死的那一日,她藉口身子不適,提前離場,後來有人瞧見她私自出了宜思苑。本宮哥哥之死,許還和她脫不了干係,本宮跟她誓不兩立!」
我終是震驚了!
那日,我特地讓朝晨送瑤妃回宜思苑的,不過很快朝晨便回來,之後也沒有再回去。我自然是不知道,瑤妃中途還離開過宜思苑的。只是,姚淑妃居然懷疑姚振元的死跟瑤妃有關,這才叫我驚訝。
便脫口道:「姚副將的死,不是舒景程所為麼?現場還留有他的玉佩啊。」
她的眉毛微佻:「那又如何?誰會在行兇之後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當年哥哥曾因為拂希的美貌而當眾調戲過她,只可惜了,本宮那時候未曾見過她的樣子。沒想到,時隔那麼久,她依舊懷恨在心!出事後,本宮去過現場,那插於地上的一箭,那種力度,明顯出自女子之手。」
我只覺得心頭一震,姚淑妃要厲害的眼力!那一箭,不就是我射出的那一箭麼?
暗自吸了口氣,我皺眉道:「娘娘可想過沒有,當日瑤妃有沒有進場,外頭守著的侍衛不是該一清二楚麼?況且,當日死的,不止是姚副將一人。」只有我清楚,那一隊御林軍侍衛,是夏侯子衿秘密處死的。
她冷笑著:「當日北齊來了那麼多人,要弄她一個進去,還不容易?她是堂堂北齊郡主,要殺人,自然不會孤身前往!」
我脫口道:「那您為何不跟皇上說?」
「呵,說了有用麼?本宮沒有證據。」她一臉黯然,「皇上對她用情之深,只會護著她。」
我震驚不已,聽她的語氣,她甚至,連姚行年都不曾告訴,是麼?
想了想,還是問:「那姚將軍呢?」
果然,見她搖頭:「此事若是讓爹知道,只會引起他與皇上的不睦。本宮不能說。」
指尖一顫,撐大了眼睛看著她,她不告訴姚行年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這個!
她心裡,有夏侯子衿!
不知為何,這樣想著,心情突然無法平靜下來。
看著她,我苦笑道:「娘娘真叫嬪妾瞧不懂,上林苑的時候,暗藏殺機的,又何止瑤妃呢?您不也出手,將嬪妾打落南山了麼?怎的如今,卻是將這麼重要的話,說與嬪妾聽了?」
她的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本宮可沒出手打你。」
錯愕地看著她,她說什麼?
她卻不顧我的詫異,徑直道:「當時場面混亂,本宮本來是想過的,只是,到了當口上,本宮又改變了主意。只因皇上能將瑤妃護得那樣好,本宮心裡不服。如今瑤妃來了,本宮還會那麼傻,除掉你麼?」她清楚我在夏侯子衿心裡有分量,所以想留下我和瑤妃鬥。
可,不是她,那麼會是誰呢?
「是韓王身邊的侍衛。」她低聲說著。
我才是真正大吃一驚,青陽!
當時我躲在她的背後,還真的未曾注意過她。我哪裡想得到,將我打落南山的人,居然是她!
「不。」我搖頭,「青陽不可能將韓王也打下去。」要說青陽會傷害韓王,那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去相信的。
姚淑妃突然笑起來,開口道:「韓王自然是本宮打下去的。哥哥的死和瑤妃有關,那麼韓王必然不會不知情!他們是義兄妹,韓王不可能不幫她!所以本宮想趁此機會,殺了他!反正,眾人都瞧見,他是因為救你才跌下南山去的。那便和本宮,沒有任何關係!那當是本宮,為哥哥報仇了!」
我是怎麼也無法想到,原來事實的真相,居然是這樣!
呵,她說為姚振元報仇,還真是歪打正著。雖然是青陽動的手,可,終究是和韓王脫不了干係。若是被她知道,當日落崖的兩人,才是和她哥哥的死有關的最直接的兩人,如今的她,又會是怎麼樣的表情?
事情,總是這麼簡單,而又複雜。
我無奈地笑著,所以青陽見到韓王的時候,才會咬著牙說,青陽該死。
她哪裡想得到,自己的一己私慾,讓韓王也跌下了山?
嘆息一聲,看著姚淑妃,開口:「娘娘想要嬪妾做什麼?」她說了這麼多,無非是要告訴我,我與她,都與瑤妃誓不兩立。所以,如今的我們,是在同一條船上的。
她輕輕一笑:「本宮要你幫本宮想一個對策,既要她死,又不能引起兩國交戰。」
說實話,姚淑妃心裡有夏侯子衿,這點是我一開始沒有預見到的。深吸了口氣,我問她:「嬪妾很想知道,姚將軍若是不站在皇上這一邊,娘娘您會如何?」
她怔了下,卻是道:「沒有這樣的可能。」她說得篤定,那眸子裡,是慢慢的深信。
那是她的爹,所以她才會這樣相信。只是啊,這個世界,什麼事情都有可能,不是麼?她姚淑妃,心裡還有皇上呢。搖搖頭,我不再去想,轉了身道:「今日怕是要娘娘白跑了,嬪妾並不打算對瑤妃出手。」
「檀妃!」她怒聲道,「你今天已經知道了太多的事,你若是不站在本宮這邊,本宮會殺了你!別忘了,如今的你,不過只是個廢妃!」
我相信,她說得出做得到。就如同那次在儲良宮,她都敢公然殺我。呵,只是啊,她如今要我與她站於一線,怕是等瑤妃倒臺之後,她的矛頭,依舊會指向我。她留著我,不過是想利用我對付瑤妃罷了。那日在熙寧宮,她對我說的話,一字一句,我可都記著。
我假裝嚇了一跳,本能地退了半步。
她輕笑:「別怕,只要你肯幫本宮,本宮不會動你。」
心中飛快地將思路整理了一遍,太后不是想我引瑤妃出手去還千緋的孩子麼?不如,我可以順手將這個燙手的山芋推給姚淑妃。
悄然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娘娘心裡清楚著,母憑子貴的道理。」
她的眸子一緊,卻是冷聲道:「如今誰還能母憑子貴呢?」
看來,她還是記著當日舒貴嬪的話。也是啊,若不是太后言明,我也不敢斷定千緋肚子裡是帝裔是貨真價實的。只是此事自然不能明說了,只好道:「榮妃的事情,嬪妾查過,相信娘娘也查過。為何沒有問題,娘娘如今還想不明白麼?」
她的神色一變,我乾脆道:「的確當日嬪妾是故意將此話透露給儲良宮的宮婢的,舒貴嬪說,此事不必嬪妾去查,此事交給娘娘查便好。她還說,娘娘剛剛痛失孩兒,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只是嬪妾不曾想,舒貴嬪臨死了,還想擺我們一道!」我說得咬牙切齒,姚淑妃不會知道,舒貴嬪是用了她哥哥的命跟我換的這個秘密。她只要不知道舒景程的事情,那麼便會相信我的話。
她冷哼一聲,用力擊在桌面上,看起來是怒得不輕。
我低了頭,不再說話。姚淑妃不笨,不過這樣半真半假的話,才是最誤人心的。
不管她怎麼想,我的話,都是真的。
她只站了一會兒,便疾步朝外頭走去。我忙抬眸瞧去,她連頭都不回一下。
我遠遠地瞧見眷兒上前來扶了她便走。看著看著,忍不住出笑。
「鬥。」
淺聲念著。
我是今日才體會到了,宮鬥不是鬥輸,是鬥死。
誰死了,才算結束啊。只要活著,這場戰爭,永遠不會停止。所以,瑤妃當初想我活著,便是大錯特錯了。
及至傍晚的時候,玉婕妤來了。這麼久不見她,她倒是愈發地清瘦了,彷彿去了冷宮一回的人,不是我,是她。她倒是待得不久,只坐了會兒,便起身離去了。
而後,景泰宮便再無人來。倒真是想是冷宮一般了。
我足不出戶,我單是等著,姚淑妃出去之後,會如何引得瑤妃出手?只是,日子卻是平靜下去了。
聽說夏侯子衿幾乎每夜都去慶榮宮陪千緋,靶羋來,也只去過瑤華宮一次。
想必就憑這個,便能將瑤妃氣死吧?那時候,夏侯子衿身邊有我,如今,換成了千緋。
而我,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何以這麼久了,也不見她動手?
時下,已是六月二十九。
天氣已經很炎熱了,就是坐著,也要忍不住冒汗。
芳涵在我身邊幫我打著扇子,自從那日之後,我與她之間的話,始終不多。
就是說,也不過淡淡的幾句。有了隔閡了,便不可能再去相信了。
瞧見祥瑞從外頭跑進來,朝我笑道:「娘娘,再有靶羋太后壽辰,太后說今年不鋪張了,只擺個家宴。娘娘,到那時就能見著皇上。」他開心地說著。
我知道,他是想我在壽宴上表現好點,最好,能引起夏侯子衿的注意。他哪裡知道,夏侯子衿是故意不來探我,又怎會注意我呢?
我本能地抬眸瞧了一眼芳涵,笑道:「姑姑以為,屆時本宮該穿了什麼衣服去引得皇上的目光?」
她卻是一怔,隨即低聲道:「奴婢以為,娘娘如今挺好的。」
有些訝異,她的意思是,我不必出去爭寵。這半個月來,我愈發地看不懂她了。她做的一切,彷彿真的如她所說,我們,誰都不是別人的棋子。
祥瑞愣住了,看著我們兩人的樣子,也識趣得不再說話。站了會兒,便告退了。
七月十四,太后壽辰。
多久不見的人,一張張的臉孔,又全出現在眼簾。
並沒有怎麼打扮,不過著了顏色稍稍亮麗的宮裝。今日太后壽辰,不能穿太索的衣服。各宮嬪妃都打扮得美麗非凡,那些多日不見夏侯子衿的人,都想著趁今日,好好表現一番,希望能引得他的目光駐足。
在位子上坐了,瞧見底下幾個新晉位的妃嬪看著我,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我嗤笑一聲,不予理會。
千緋已經有了八個多月的身孕了,她的身子明顯沉重了許多。潤雨不住地在她邊上搧著風,生怕她有一絲不適。我瞧見千綠的神色有些恍惚,只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酒杯出神。
我才想起,顧卿恆已經離開兩個靶羋沒有訊息了,想來她定是為此事焦慮著。怪不得太后急著要找一個人去保護千緋,太后定是瞧出了這段時間千綠的異常。
姚淑妃的神色依舊,偶爾朝我瞧一眼,我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只朝她淡淡一笑。
瑤妃是姍姍來遲,瞧見她今日一襲輕盈的紗衣,長髮挽起,看起來,更顯得婀娜多姿。我忽然又想起姚淑妃說姚振元曾調戲過她的事情來。呵,像姚振元那種只要是美人都不會放過的人來說,見此佳人,不動心,真的很難啊。
眾人又坐了會兒,便聽得外頭有公公高聲叫:「皇上駕到——太后駕到——」
而後,便瞧見夏侯子衿扶著太后進來,眾人忙起身,跪下行禮。
只聽太后道:「榮妃身子不便,免了吧。」
「謝太后。」千緋的臉上滿是得意。潤瑞幫扶了她坐下,也是驕傲地侍立於一旁。
眾人待皇上和太后都入座,才起了身。
他的目光朝下看來,略微掃視了一遍,在看向我的時候,微微一滯,卻也只一瞬間,嘴角露出淡淡的笑來。我忍著,沒有笑,可是看見他高興,我心裡也高興著。
宮人上來上了菜,又忙著添酒水。
見夏侯子衿舉杯,朝太后道:「今日母后壽辰,兒臣這杯祝母后壽比南山。」語畢,他仰頭飲盡。
太后笑言:「皇上好,哀家才好啊。」她說著,又瞧了一眼下面的千緋,開口,「哀家現在啊,就等著抱皇孫了!」
千緋低頭笑著。眾嬪妃們皆露出不悅的神色。
聽太后又道:「今日榮妃便不必飲酒了。以茶代酒吧。」
「是。」千緋應著聲。便有宮婢上前,換下了她桌上的酒,又換了茶杯上去,斟滿。
眾人爭掀後地朝太后說著好話,我安靜地坐著,什麼話都沒有說。只需飲酒的時候,喝了幾口。卻也不敢喝多,上回在上林苑便是多喝了幾杯,結果差點就醉了。
不多時,突然聽夏侯子衿道:「朕讓人在瓊臺外的池子上搭了臺,今夜月色甚美,朕點了您最愛看的戲。」
太后笑道:「難得皇上還記得。」
他笑:「朕自然記得,只是這麼些年,母后都未曾聽過戲了,今日便好好地聽一回。」
太后點著頭道:「好好。」她的目光看下來,「那便都出去聽戲吧。」
眾人應了聲。
我才起了身,便聽瑤妃突然道:「太后,臣妾也學了些,不如今日先讓臣妾獻醜了。」
太后的臉色微變,才要說話,卻聽姚淑妃突然道:「真看不出,瑤妃還會這個?」
她卻是笑:「臣妾聽聞惜貴嬪的琴彈得很好,不如請她幫臣妾彈奏,皇上說呢?」
我吃了一驚,好端端的,居然扯上了千綠!此刻,千綠才回過神來,她的眸中也露出訝異。
夏侯子衿微怔,卻是點頭:「也好。」
太后還欲說什麼,終是作罷。
眾人過了外頭,見那戲臺半凌空於外頭的池子之上。戲臺周圍,用硃色的絲帶圍住,三步一個樁,樁上都點著燈籠。在戲臺的周圍,看起來,關輪關奐。
看的人,皆站在戲臺對面,隔著半個池子,視覺卻依舊清楚。
看來太后喜歡聽戲瑤妃是知道的,只是,我想不通,為何要叫千綠代替那琴師?
正想著,聽得樂聲響起來。
我終是吃驚,瑤妃演的,居然是《穆桂英掛帥》!她沒有換上戲服,那柔軟的身段,舞劍的身姿更顯嫵媚。與去年除夕夜姚淑妃的不同,瑤妃這多半是舞姿,而姚淑妃則是劍舞。
眾人認真地看著,卻不知哪裡傳來「咔」的一聲巨響,眼前懸於池面上的戲臺突然從半空中塌下來!
只聽一陣尖叫聲,我驚愕地朝臺上瞧去,只見那上面之人都滾下來。
御林軍猛地瘋湧上去。
「千綠,啊——」我吃驚地回眸,見千緋突然掉入了池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