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臉,看他。
他閉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著,薄唇緊抿。唯有那眉心處,已然擰威了一片。遲疑了下,伸手抱住他的身子。他依舊不說話,只聽得見沉沉的呼吸聲。
此刻,卻又收起他的怒意,換上的,全是隱忍。
也不知御轎行了多久,他卻突然推開我,脊背抵在壁沿上,不住地深吸著氣。我看了難過,雙手捧住他的臉,低聲道:「皇上難過,就哭出來。」
誰說男人不能哭呢?是人,都會有難過的時候啊,不是麼?
他卻搖頭,握住我的手,往下,貼在他的胸口,沉了聲音道:「朕這裡難受。」他依舊沒有睜開眼來,只是他的話裡,無限的痛啊。
我想說些什麼,一下子,卻好像詞窮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手,還被他握著,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
心跳的感覺,好快好快。撞擊在我的掌心,一直蔓延至我的心田,嚐出了疼痛的味道。
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緊蹙的眉頭,抬手,卻終究沒有探過去。微微握緊,瑤妃啊,她真的一點都不瞭解他啊。只怕她此刻,還怨恨著,怨恨他不替她說話。
良久良久,才聽他低聲道:「朕想補償她,補償讓她孤獨的五年……」
我明白。
豈止是讓她孤獨的五年,還有身後一輩子讓她一人的時光。只因,他的心,已經不在她的身上了。
「其實,無論她做什麼,朕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母后不喜歡她,朕也知道。她只要……只要不將話說破,朕都可以……」他忽然緘口,抬頭,狠狠地控在壁沿。
我嚇了一跳,忙抱住他道:「皇上不要這樣。」
他卻是低低地笑出聲來。
感覺得出,御轎已經緩緩停下了。外頭,傳來李公公的聲音,他說得小心翼翼:「皇上,啟稟皇上,到了。」
我瞧他一眼,他怔怔地出神,卻並沒有要下轎的意思。
隔了會兒,又聽李公公道:「皇上,天胤宮到了。」
他不願說話。
又過了會兒,聽見有人的過來的腳步聲,接著,聽劉福道:「小李子,皇上沒回來麼?」他的聲音裡滿是焦急,看來今日瓊臺一事,在後宮中,已經傳開了。
他不見夏侯子衿下去,故此以為他未曾回來。
李公公遲疑了下,又輕聲道:「皇上……皇上在裡頭。」
聽得劉福「嗬」了一聲,卻是識趣得不再說話。
二人在御轎裡一直坐著,外頭的聲音漸漸小去了,連著呼吸聲都少了。我想,定是劉福逮散了外頭的宮人。此刻的天胤宮外頭,定是很奇怪吧?御轎突兀地擺在外頭,周圍,卻是一個人都沒有。
咯微回頭,見他再次閉了眼畸,方才起伏不定的胸膛終於漸漸地平復下去。
他靠在我的肩頭,呼吸聲好輕好輕啊,我只能感受到那噴灑在頸項的點滴溫熱的氣。
睡了麼?
此刻我倒是希望他真的睡了。
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說話。
抬手,輕輕撫上他的面額,感覺到他的身子微微一動,卻依舊是不說一句話。外頭的風時而稍稍大起來,將窗簾吹得發出微小的聲音。透過窗簾被掀起的瞬間,我瞧見劉福和李公公遠遠地站在那裡,小聲地說著什麼,時不時地,還朝這邊瞧來。
緩緩地收回目光,喟嘆一聲,他也只有在我的面前,能表現得這般失落的樣子。出去了,他又將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容不得在他人面前表現出任何軟弱的一面的。
所以,我寧願,他可以在這裡多待一刻。
「阿梓。」他突然嘶啞著聲音喚我。
我吃了一驚,側臉瞧著他,他依舊不睜眼,頹然笑道:「朕的孩子,難道就真的這麼遭人妒忌麼?」
「皇上……」
我想說的是,遭人嫉妒的,不是他的孩子。是生為孩子母親背後,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自顧笑著:「其實朕都知道,不光她們盯著,外頭之人,也盯著。」
不覺吃了一驚,外頭之人?
不免,又想起前朝的事情來。那時候嘉盛帝駕崩,東宮失火,太子也死了。
可方才夏侯子衿的話,令我的脊背升起一抹涼意,東宮突然失火,太巧了不是麼’
莫不是夏侯子衿說的,外頭之人也盯著,便是這個意思麼?
嘉盛帝子嗣單薄,所以太子死了之後,才會有外戚掌權的局面來。
我忽然想起,如今的夏侯子衿,不也就一個孩子麼?
不知為何,這樣想著,心裡尤為不安。
脫口道:「皇上不過去看看小皇子麼?」
他隔了會兒.才道:「朕.不想去。」
我追問著:「皇上不想看看麼?」
他低聲開口:「母后過去了,朕不必去。」
不自覺地想笑,這算什麼話呢?
反握住他的手,勸道:「那皇上進去休息吧,明日還要早朝的。」
我的話音才落,便聽他嗤笑一聲道:「早朝?哼,明日的早朝,該是熱鬧了!「
我尚不知他此話何意,卻見他突然睜開眼來,起身拉著我出去。我吃了一驚,忙道:「皇上,臣妾還要回景泰宮的。」方才在熙寧宮,他一把將我拖進御轎,好在熙寧宮外頭也沒有宮婢,該是沒有人瞧見的。此刻,他還想拖我進天胤宮麼?
他卻是冷笑一聲,道:「朕不准你回去。」
「皇上……」
「有人失寵有人得寵,歷來在後宮不都是正常之事麼?」他的語氣愈發地冰冷,「當日將你打入冷宮不是因為你冒犯了母后麼?如今既然母后不計前嫌,朕又豈會記著?至於瑤妃……」
他頓了下,拉著我的手愈發地緊了,微哼一聲道:「朕明日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那次的事,不過是她冤枉了你,朕今日,全看清了!」
我震驚不已。
他要借今晚的事,再讓我從一個失寵的妃子,推上聖寵極端!
我只覺得渾身一顫,夏侯子衿,你是認真的麼?
他不顧我的神色,手上一用力,將我從御轎裡拖出去。我一個猝不及防,跌控在他的胸口,他卻不為所動,只大步往前走去。
遠處的劉福和李公公慌忙迎上來,劉福道:「皇上要回宮歇息了麼?」
他只「唔」了聲,卻不說話。
往前走了幾步,長廊上的宮人們瞧見了我,皆露出驚訝的神色。今日我出現在天胤宮,怕是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吃驚吧?
瑤妃和玉婕妤犯了事,榮妃早產,還誕下了麟兒,夏侯子衿卻不去看她,反而拉了我回天胤宮。
明日姚淑妃知道了,又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
進了寢宮,聽夏侯子衿沉聲道:「都出去。」
裡頭的太監和宮婢吃了一驚,忙應了聲,都恭敬地退下去。門被小心地帶上,那陣風也只一瞬,很快沒了蹤影。
瞧著面前男子的背影,我突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開口問:「皇上今日將臣妾光明正大地帶回來,是因為瑤妃的事情麼?是故意,做給她看,想……想氣她麼?」
他猛地回身,瞧著我的目光一痛,咬著牙問:「你以為朕是這樣的人?」
放心地笑了,我也不想他是,他真的不是。
上前,抱住他,笑言:「臣妾陪著皇上,不是幫誰陪的,臣妾,只是臣妾。」如果說,他因為瑤妃的事情傷心著,故此才要我來陪,那麼我也會傷心。
他冷哼一聲,道:「朕從來,分得很清楚!」
他的話音才落,便聽得外頭李公公的聲音傳來:「皇上,奴才見您晚上都沒吃什麼東西,奴才讓御膳房準備一些東西來。皇上想吃什麼?」
他緘默了片刻,才沉聲道:「給朕備酒。」
我吃了一驚,怔怔地望著他,突然淺笑:「喜怒哀樂乃是人之常情,皇上不必,壓抑著自己。」要喝酒,就喝吧,就是憋著,才會憋壞。
外頭的李公公隔了好久,才應了聲下去。
他抬手拂開我的手,徑直上前,在桌邊坐了。
我跟著上前,卻不坐,只在他的身邊站了會兒,便忍不住問:「當日在冷宮,無論臣妾怎麼說,您都不肯放臣妾出來。就是後來出來了,也還想著將景泰宮變成另一個冷宮,如今皇上心裡又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他瞧我一眼,伸手將我攬過去,他的身子靠在我的身上,聽他低聲道:「朕原以為,只要不接近你,只要冷落你,你便是安全的。可是朕還是錯了,即便這樣,還是有人不肯放過你。與其如此,朕不如給你寵愛,只是……」他頓了下,隔了好久才又道,「只是日後,你須得多留個心眼兒。朕不可能,處處護得你周全。」
他的話,說得我一驚,脫口道:「玉婕妤今日處理頂罪,是皇上的意思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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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下,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卻是搖頭道:「怎麼可能是朕的意思?今日之事你也不是不知,多大的事啊,出來頂罪,無疑是死路一條。朕縱然知道你無罪,也不可能平白叫一人給你頂罪。」
我緘默了,他的話自然是有道理的。同樣的人命,那是部分貴賤的。只是,方才在熙寧宮,他特意說的那句不曾見我戴過那紫玉簪,又是何意呢?
他彷彿知道我心中所想,只道:「朕那時的話,只是要你說一句,簪子早前便掉了。母后也是知道你的清白,即便淑妃再要認定是你做的,朕也可以說是她的一面之詞。」
如此一來的話,定不了我的罪,連瑤妃的罪也是模稜兩可了。雖然太后看中一點便死抓著她不放,可我相信,夏侯子衿會幫她的,一定會。
若不是瑤妃自己說漏了嘴,夏侯子衿至今,都不會放任她不管。
他說過的,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麼玉婕妤……
此事與夏侯子衿無關,她卻站了出來,幫我說話。我感激著,心裡不解著。
方才夏侯子衿還說,誰出來,就是一個死罪。
想著,渾身便開始泛涼。
明日,我必須聽她親口說說。
「皇上……」外頭傳來李公公的聲音。
他開口道:「進來。」
門被小聲推開,瞧見李公公帶了宮婢進來。小心地將東西放下,我瞧見,除了酒壺,還有幾碟點心。李公公稍稍看了他一眼,生怕他生氣,忙道:「皇上,奴才怕空腹飲酒有損您的龍體,所以才準備了這些。皇上先吃些填填肚子。奴才先告退了。」語畢,帶著宮婢退出去。
他瞧了眼桌上的酒壺,竟是不用杯子,直接拿起來,仰頭灌了幾口下去。
我吃了一驚,忙攔住他道:「皇上未曾聽到公公話麼?」我不是想攔著他放縱自己,只是怕他空腹飲酒,一會兒又要難過。
他卻是輕笑一聲,搖頭道:「朕吃不下。」
我怔了下,才閒剄說話,卻見他仰頭將整壺的酒直接灌了下去,又朝外頭道:「小李子,添酒。」
李公公忙推門進來,忙上前道:「皇上少喝點兒。」
他不說話,只怒瞪了他一眼,嚇得李公公再不敢說話。
不一會兒,又上了幾壺酒,他一言不發,全都喝了。
我不再勸阻,醉了,不是有我照顧他麼?
第六壺下肚的時候,他已經微微有了醉意。我扶著他,朝李公公道:「將桌上的東西收拾下去,誰都不準說皇上在寢宮飲酒了!」
李公公忙點著頭,又朝夏侯子衿看了一2餱努低聲道:「不如奴才叫幾個宮婢進來伺候著?」
我搖頭:「關門吧。」
李公公似還閒剄說什麼,卻終只是退了出去。
他真矜持,喝醉了,不哭也不鬧。靠著我,小聲說著:「其實朕不是要買醉,只是朕今日不喝酒,睡不著。」
他的話,說得我一陣心疼。我何嘗不知,哪裡只今日,他怕是好幾夜,晚上都是睡不好的。往日是身子累著,今日是身心俱疲了。
吸了口氣,開口道:「皇上能站起來麼?臣妾扶您上床去歇著。」
他點了頭,我扶他上床,替他蓋了被子。看他輕輕皺眉,我忙問他:「皇上難受麼?」
他卻是搖頭。可我知道,怎麼會不難受?上回我不過飲了幾口,便覺得有些頭暈呢。
他拉著我的手,良久良久不再說話。
半夜的時候,他的額角突然滲出涔涔的汗,突然聽他呻吟一聲,我吃了一驚。只覺得他握著我的手猛地收緊,嘴裡呢喃著:「朕應你的事,如何會忘?娶你一人,呵……」他自嘲地笑起來。
我猛地怔住,這便是當年他給拂希的承諾,是麼?
隔了會兒,他又道:「只是,記著,卻不等於可以做到。朕已經,給不起那樣的愛,朕的愛給了……」
他的聲音緩緩地低下去,最後的話,我根本未曾聽清楚。
是啊,記著不等於可以做到。如今的他,已經身不由己了。
翌日,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他的身影。而我,究竟何時睡在的床上,自己都已經沒有印象了。亦是不知,他究竟何時走的。
喚了劉福進來,問他:「皇上今日氣色還好麼?」
劉福忙點了頭,突然開口道:「娘娘,德妃娘娘請您過去。」
我一時間怔住,誰是德妃?
劉福似是意識到了什麼,忙道:「哦,瞧奴才這記性。今早皇上進封了榮妃娘娘為德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