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記得那時候,在宮裡,夏侯子衿說過的,他從來不看手段,他只看結果。
回眸,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如果我天朝的人落在北齊之人的手中,下場,也會這般。這一點,毫無疑問。
大口喘著氣,戰場,便帶是這般殘忍血腥,如今我進來了,便不得想著那些仁慈的計策。
夜幕降臨,隱約似乎聽見有整塊地面上,都有略微震動的聲響。大約持續了半柱香的樣子,才又慢慢平復了下去。與李文宇對視一眼,我知道,是大軍回營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似乎聽見有人過來,而後一人開口道:「哎,兄弟,該換班了。」
這邊有人笑道:「就等著換了去吃飯呢!」
說著,交接過後,換了二人站在外頭。
我嘆息一聲,看來今日,真得餓著了。
隔了會兒,聽外頭二人開始說話:
「可有人知道那北齊的軍師究競是何方神聖?」
「誰知道,以前從來沒聽說過北齊出戰靠軍師的。」頓了下,又接著道,「不過說實話,那軍師真是厲害。他在的兩場仗,我們沒撈到一點兒好處!」
另一人哼一聲道:「不過好在我們聖上佈局厲害,這回要不是他們軍師回來,那六萬大軍怕是要全軍覆沒了!」
這回……
猛地想起那日在鄔山懸崖下見到蘇暮寒的那一次,那麼,真的是北齊的援軍?而我,只是覺得奇怪了,照例說,他是軍師,韓王是主將,他們兩個,卻同時出現在一處。而是將戰事交給了另外的其他人麼?
外頭的聲音又傳進來:「今日聽說了嗎?我們的大軍過了長葫界了!已經逼進北齊境內!」
猛地吃了一驚,是麼?越界了?
想起那日,金鑾殿上,夏侯子衿沉了聲音說,北齊進犯天朝一事,他定當銘記於心。他還說,他要是,不止是平息這場戰爭。
那時候,我便隱約聞出了他話裡的野心。如今看來,他是真的要趁機,攻入北齊了。
「呸.無恥。」
我的身後,不知誰無力地罵了一聲。
回頭的時候,聽另一人道:「看來,是那暴君想挑起這場戰爭!逼得我們北齊掀戰!」
聽得外頭的腳步聲想起,隨即,營帳的門被人掀開,外有火把的光一下子照進來。方才在外頭守著的二人衝進來,凶神惡煞地問:「方才誰說的話?」
我怔住,聽那人冷笑一聲道:「是老子說的,如何?」
那士兵怒道:「老子?你算哪門子的老子?今天老子就把你打成孫子!」語畢,便衝上來狠狠地打,一面罵著,「好大的膽子,膽敢辱罵我們聖上!」
另一個士兵也幫著對那人拳打腳踢,地上之人一動,那士兵一腳踩在那人的腳上,一個不穩,便推後,腳後跟提到了我的腿。
「嗯。」我悶哼一聲。
引來那人的目光,只見他的眸子一緊,隨即拉著一旁計程車兵道:「喂,怎麼有女人?」
他們是才來換班的,自然是不知道我們下午被押進來的事情。
「不知道啊,喲,還聽標緻的。嘖嘖,洗洗乾淨,說不定,還……」
「喂。」另一個打斷他的話,沉聲道,「這是北齊的人,不要亂來。」
咬著唇,心裡亂起來,我也怕他們做出出格的事情來。
聽聞他這麼說,那士兵哼了一聲,也不管那被他教訓的人,又看我一眼,便大步出去了。
長長地鬆了口氣,李文宇壓低了聲音道:「小姐,您甘願讓他們抓進來,太危險了。」
我也知道,只是,今日的情形,我還能怎麼辦呢?若是他一味地反抗,我們,只會被當場斃了。不會有第二種下場。再者說,唯有此,我們才能進入營地,才有見著夏侯子衿的機會。
嘆息一聲,這一路來,風塵僕僕,從方才那士兵的話中,我亦是可以聽得出,此刻我的臉上,怕已經是汙穢不堪了,又加上這裡光線也不是很亮,估計不大看得出我的樣子。呵,這樣也好,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枝節來。
偶爾,直到天亮,不再有任何動靜。
翌日清晨,又有人來換了班。卻依舊是沒有人來送吃的。
我嚥了咽口水,只能等著。
及至晌午的時候,自外有進來幾人,不由分說,便壓了我和李文宇出去。我卻是心下一喜,看來,是來人提審我們了!
拐了幾個彎,我們被帶進了另一個營帳,身後之人用力一推,將我們推倒在地。過了好久,才聽得有人過來的腳步聲,外頭之人開口道:「大人。」
那人應了聲,徑直入內。
跟進來的人道:「人都在這裡呢,大人。」
我本能地回頭,目光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猛地,怔住!
顧卿恆!
撐大了眸子看著他,夏侯子衿不是派他去辦要緊的事麼?他已經回來了?不然,我何以在前線見得到他!更讓我不敢想象的便是,來提審我們的人,是他,是顧卿恆!
脫口喚他:「卿恆!」
明顯看見他的身子狠狠一震,猛地回身,目光朝我探來。
我笑著,才想起我的臉此刻怕是不乾淨著,本能地欲抬手去擦,才想起,我還被綁著呢!又一想,我臉上的藥水沒了,此刻,怕是乾淨著,又會是另一番模樣。
聽我這樣喊著,李文宇也抬眸瞧去,聽他喜道:「顧副將!」
他還喊他顧副將,看來,夏侯子衿並不是真的要免他的職的事情,李文宇也是知道的。是啊,夏侯子衿既然肯將我交給他,對他,必然是放心的。
顧卿恆的臉色一變,喝道:「放人!」
他邊說著,邊跑上前來,親自為我解開身上的繩索。他身後的人見此,雖然疑惑著,卻也不敢說什麼,只得上前來幫忙解開李文宇身上的繩索。
顧卿恆的神色緊張不已,慌忙將我扶起來。我本能地輕甩了甩手腕,噝
被綁了近一天一夜了,繩子勒得太緊,皓腕處已經紅腫了一片。碰上去,疼得幾乎眼淚都快出來。
深吸了口氣,目光又想看面前的男子,才要開口,卻見他猛地退開兩步,朝我跪下,道:「娘娘恕罪。」他低了頭,可我聽得出,他的語氣裡,全是歉疚的味道。
他身邊之人聽聞他喊我「娘娘」,眸中大駭,他雖然還是不知道我的身份,此刻,也是立馬跪下道:「請娘娘恕罪!」
我欲上前去扶他,卻是一震眩暈傳來,一個踉蹌,便朝前撲去,顧卿恒大吃一驚,本能地起身接住我,急道:「娘娘……」
李文宇上前道:「娘娘被關在後面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她的身子虛弱著。」
顧卿恆未說什麼,我只瞧見,他死死地咬著唇。倒是跟著他進來那人怒道:「混賬,待我去傳令懲戒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將娘娘抓起來之人!」
語畢,便轉身欲往外頭去。
「不……」我搖著頭,抓著顧卿恆的衣襟,朝他道,「不能去,此為非常階段,不能因為這件小事,擾亂軍心。」若是此事懲戒了他們,那隻會讓他懷疑,究竟什麼人要抓,什麼人要放。
在這裡,即便有錯殺,也不能有錯放。
顧卿恆的眉心緊擰,開口欲說什麼,我只覺得眼前一黑,抓著他衣襟的手猛地垂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喃喃地喊著:「水……」
有腳步聲過來,輕輕將我扶起,杯沿觸及我的雙唇,那可著是久旱逢露,我猛地喝了好幾口。身子再次被放平,休息了會兒,才幽幽地睜開眼來,蠟燭的光在帳篷上方嫋嫋地抖動著。
我吃了一驚,我競睡了這麼久,又是晚上了麼?
猛地撐起身子,邊上之人道:「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回眸,果然是顧卿恆。
鬆了口氣,朝他笑著搖頭,繼而,又皺眉道:「你一直在這裡陪著我麼?」
現在是什麼時候,他待在這裡,不會延誤大事麼?
他怔了下,終是搖頭:「不,我剛來。」他頓了下,才道,「對不起,今日軍醫都忙得不可開交,我……我沒有辦法請。」
他既能如此說,我自然也是知道,前面,定都是生死攸關之人,而我,不過是因為身子虛弱而暈倒。其實,沒有大夫也沒有關係,我只需休息一下便好。
朝他搖頭道:「沒關係,我是朵府是野孩子嘛,哪那麼容易死?」說著,朝他扮了個鬼臉。
他終是抿唇笑了,突然似又想起什麼,起身自一旁端了水盆過來,開口道:「軍營裡沒有女子,我也不敢叫他人進來服侍。此刻正巧讓人送了水過來,想幫你擦擦臉,卻不想,你倒是先醒了。」他的聲音淡淡的,卻是將能考慮的,都考慮進去了。
他說著,已經擠幹了棉帕遞過來。
遲疑了下,終是接了。抬眸看著他,開口道:「卿恆,其實,我也騙了你很久。」
他一下子怔住了。
我卻不再說話,將臉上的藏東西一一擦去。而後,仰起小臉,看著他。
他直直地看著我,眸中的驚訝卻的一點一點地散去,半響,才笑道:「可你用那般平凡的容貌,依舊俘獲了皇上的心。」
我亦是笑:「皇上,也只是個凡人。」他也有七情六慾,他閱人無數,而他唯一與別人不同的,便是他的胸襟需要容納的,太多太多。
接過我手中的棉帕,將水盆擱在一旁,他又端了桌上的碗過來,給我道:「怕你現在東西也吃不進去,讓人熬了碗湯,這裡,也沒有好東西,將就著喝吧。」
我倒是覺得餓了,接過來,便喝。
確實不是好東西,湯裡,只有幾片蘑菇,不過能充飢,也算不錯了。
喝了一口,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八月中旬的時候。」
「皇上讓你去做了什麼?」這一點,是我一直以來都很想知道的一點。
他遲疑了下,卻是緘默了。
我急道:「事情不順利麼?」
他不說話,隔了許久,才點了頭。
我只覺得心下一沉,咬著牙問:「到底是什麼事,為何就不能讓我知道?」
聽昨日守在外頭計程車兵說起來,如今的戰事應該算是令人欣喜的,那麼,他的事情,和戰事無關?
他卻是道:「三兒,還不明白麼?皇上為何不讓你知道,自然只是怕你擔心。我也是,不想讓你擔心。等明日,我會派人送你離開。」
他的話,讓我狠狠的一震。
送我離開?
急急抓住他的手,皺眉問道:「他不知道我來了,是不是?」
顧卿恆居然沒有告訴他,而是想私下再將我偷偷送走?我千辛萬苦才來了這裡,怎麼可能再出去?
他沒有遲疑,答道:「是,我沒有說。」
猛地翻身下床,將手中的碗擱在桌上,徑直衝出去。
他的大手伸過來,緊緊地攥住我的手腕,我吃痛地輕呼一聲,他嚇了一跳,才想起我的手腕上,還有傷。當即放了手,卻又是抓上我的手臂。
我怒道:「放開我!」
他不放。
吸了口氣道:「卿恆,你我相識不是第一日了,我的性子,你難道還不明白麼?」只要是我認定的事情,便不會去改變,會一路走下去。
他卻道:「正因為我瞭解你!三兒,你知不知道,有些東西,你越是想要,在失去的時候,才會越難過!」
猛地盯著他的眸子,咬牙啟唇:「比如?」
他的眸中一痛,卻的猛地緘了口。
用力甩掉他的手,朝外頭衝去。他追出來,強行將我搽回去,聽他操著官腔道:「軍營重地,豈是你一個女子可以亂闖的?」
回眸瞪著他,他完全可以讓我消去那樣的身份,讓我的亂闖,便成自由出入.不是麼?
猶記得在冷宮,他離開是那一日,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等他回來,一切都解決了,不是麼?為何他回來了,彷彿又是另一個絕境的開始?
很多事,我已經不願也不敢去多想。
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卿恆,我桑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抓著我的手猛地一顫,他赫然閉上了眼睛,半晌,才開口:「三兒,他真幸福。」
怔怔地看著他,卻見他的嘴角微微笑開,終是睜開眼睛,輕聲道:「我會伴著你,一直到最後。」語畢,他緩緩放開我的手。
我動了唇,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樣的話。
他又道:「我讓人送一套士兵的衣服來,你先換上。」語畢,不看我,徑直出去。
很快,衣服送來了。看來,是特意選了最小的,可穿在我的身上,還是有些寬大。不過,也能將就了。畢竟,女子出入軍營,到底是不好。
出去的時候,見顧卿恆就侯在外頭,朝我道:「皇上與各位將軍研究作戰到了很晚,我也沒有告訴他你來了,想必此刻,他已經歇下。最近,戰事緊張。」
我點了頭,不說話,只跟在他的身側。
今日沒有月光,我也不知道現在究竟什麼時候了。不過聽顧卿恆的語氣,想必不會很早。
我們一直深入,走了好久,才瞧見面前的火把亮光密集起來,知道他的營帳近了。
不免握緊了雙手,心裡緊張起來。
再往前,果然瞧見了那頂明黃色的帳子。外頭有著層層侍衛把守著,看裝束,皆是御前侍衛。我們上前,便見有侍衛攔住我們道:「顧將軍,皇上已經歇下,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顧卿恆才要說話,便見一人自帳內出來,壓低了聲音喝斥:「小點兒聲!」
我才看清,是李公公!
嘴角微笑,我朝他道:「李公公。」
他是認得我的聲音的,自然是吃了一驚,朝我看來。此刻正值天黑,火把的光照映在臉上,也未能看得很清楚。他沒有見過我的真顏,若真的是大白日里,怕他倒還是不敢認呢!
他的蘭花指指著我,顫抖著道:「娘……」不過一個字,他又捂住了嘴。
我笑:「還不放行麼?」
他似猛地反應過來,忙道:「閃開閃開!」
我抬步進去,聽顧卿恆道:「末將就不進去了。」
我遲疑了下,沒有回頭,只徑直入內。
李公公也識趣地沒有跟進來。
裡頭,點了好多燈,亮堂得,一如白晝。
抬眸瞧去,那隔開了桌子與床榻的屏風上,赫然掛著一副長葫地形圖。
我吃了一驚,不禁走上前,細細打量著。
他競將地圖掛在這裡,夜夜看著麼?
深吸了口氣,繞過那地圖,瞧見他側身躺在床上。
不知為何,看著這熟悉的容顏,突然有種想要哭的衝動。拼命地捂著嘴,吸著氣,我怎麼也是這般容易哭了呢?
見他突然翻了身,微哼一聲,皺眉道:「小李子,朕頭疼得厲害。」
熟悉的話啊,那時候,我去天胤宮,也是如此。
不自覺地,又笑起來。
輕聲上前,伸手探上他的額角,幫他輕柔著。
半晌,突然聽他輕笑一聲道:「小李子,什麼時候學了她的手藝,朕居然都……」話至一半的時候,他不經意間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瞳孔驟然緊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