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地捂住嘴,那聲「先生」彷彿就要在唇邊,呼之欲出了。
目光,再是離不開底下的馬車。
那種隔著紗帳的感覺,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從我的靈魂深處,瞬間,浮現。
記憶中男子消瘦的影,彷彿在此刻,又出現在我的眼前。
信箋被拿進了馬車中,隔了會兒,才傳出他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大,遠沒有方才那士兵叫得響,我只能看著那士兵的神色,才能知道他說了話。
只隔一會兒,那士兵起了身,回身行至韓王身側,與他說了幾句,才又回身朝前跑去。一個士兵牽了馬過來,他翻身上馬,便絕塵而去。
而後,這浩浩蕩蕩的大軍,也終於再次啟程。
直到,馬車在我的視線裡越來越遠,我的心依舊無法平靜下來。目光,仍然呆呆地俯瞰著那在整個大軍中,尤為突兀的一點。
沒有聽他說話的聲音,沒有瞧見那朦朧的身影。
可,我卻可以肯定了,他便是我的先生,他便是蘇暮寒!
一手,握緊了身側的雜草,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他會成了北齊大軍的軍師?
我進宮之後,他突然失蹤,是來了北齊麼?咬著唇,因為要準備戰事了,所以才沒有時間再派人送我的藥水,是麼?
不知為何,這樣想著,眼眶瞬間一陣溫熱。
手,緩緩移至胸口,那樣,瘋狂挑動著的,是一種震驚,還是一種不合,我已然分不清楚。
猛然,又想起臨出宮的前一晚,芳涵說,她對我是真心的,只是,我們,各為其主。
可她,卻又要說,她,不是蘇暮寒的人。
搖搖頭,這一些,此刻卻是我再也無法想得明白的。
我想,若不是隔了這麼高的懸崖峭壁,方才的我,是否有這個勇氣,能夠奔至他的車前,問一句,為何。
他既是北齊的軍事,那麼與天朝,便是敵人。
先生……
赫然閉了眼睛,兩行清淚自臉頰慢慢的流淌下來。
「小姐……」李文宇嚇了一跳,吃驚地看著我。
我猛地回神,忙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淚,朝他道:「沒事,我們快走吧。」
他還想問什麼,聽聞我這麼說,終究是什麼都沒有說,只點了頭。起了身,又將手中的樹枝遞過來,給我道:「小姐抓緊了,再往前,山路還會更加不好走。」
我點了頭,好走不好走,我都上來了。還能有退路麼?就算有,我也絕不回頭。
前面,他等著我。還有
目光不自覺地,看向那北齊大軍離去的方向。
深深地吸了口氣,跟上李文宇的腳步,一直朝前走去。
鄔山上的樹木茂密,灌木荊棘也是尤其的多,儘管,走在前面的李文宇已經用劍砍掉了許多,卻依然還是有長長的刺,會在不經意間,劃破衣衫,徑直劃破皮膚。
很細小的傷口,一起疼起來,還是會忍不住咬牙。
下山的時候,我手臂上的衣服已經破損得厲害了,連著下面的裙襬,也破了好幾處。而我的面紗,也是在鄔山的時候,便被風吹走,再也找不回來。不過,也罷了,這裡,還能有誰看著我呢?李文宇身上的衣服破得更是厲害,他回頭看我,低了頭道:「小姐請忍著,這裡怕是找不到一戶人家。」
朝他看一眼,我只道:「走吧。」
別說這裡荒郊野外的,縱然之前有住戶在這裡,如今開戰了,都逃難去了。
我讓他將長劍用找到的布包裹起來,免得這個時候碰上士兵,不管是哪國的,我們在別人眼裡,都還只是百姓才好。
又趕了一段路,二人停下吃了點乾糧和水,又往前趕路。
雖然是到了邊界,卻離戰場還很遠。
我不敢多耽擱,可靠步行卻著實再快不了。待我們真正接近前線的時候已近九月。
此時的天氣,已經漸涼。
我與李文宇,只在沿途因為逃難而空著的屋子裡,找到他們沒來得及拿走的衣物,將就著換上。這個時候,衣物便不過是禦寒之物。
我們站在山頭,遠遠地望下去。
李文宇在我的身邊,低聲說著:「小姐,這一片便是我朝與北齊交界線最長的地方,也因為交界線的綿長,又是群山之中難得的平坦之地。此地,若是從上空看,兩邊是群山,中間長長的平地,貌似葫蘆。故而此交界之地,被稱為長葫。那裡。」他的手指過去,「此刻小姐望過去是瞧不見的,那山頭後面,便駐紮著北齊的大軍。」
他的話,說得我心頭一顫。回眸問:「那我朝的大軍呢?」
他的目光看向另一處,伸手指道:「那裡。」
我順著他指的地方瞧去,雖然說的群山之中的一塊平地,此刻,卻依舊是什麼都看不見的。不過,我卻隱隱地,激動起來,只因我知道,他就在我的前方不遠處。
深吸了口氣,開口道:「我們過去。」
他點了頭,又將手中的樹枝遞過來,我拉住了,才隨他沿途下山。
不得不說,這一片的山的確很多,我從小到大,都不曾見過這麼多的山。皇都,一片平坦,除了上林苑處有幾座山,卻又都不高。
前幾日走過的鄔山,在我看來,已經是參天之遙了。
想起那懸崖,不免又要想起在那裡,有了一面之緣的,蘇暮寒與韓王。
咬著唇,我不該再去想這個。
各為其主,如今的我,愈發地覺得芳涵的這句話,說得真好。
繼而,又想起韓王。那時候我只覺得,這個男子的身上,嘗不出硝煙的味道。而如今,終是要交戰了。我不曾想象,戰場上的他,那傳說中驍勇善戰的韓王,又究竟會是怎樣的令人驚訝。
二人走下這個山頭,往前,便見一條河流。
李文宇說,這裡便是隅水。
大軍不會往這裡過,不過此刻,我們若是要繞路,勢必會花去更多的時間。
回頭瞧了一眼,發現不遠處一座簡易的木橋。看樣子,是居住在這裡的村民搭的。
過了隅水,我彷彿已經可以嗅到兵甲的氣息了。
再往前的時候,聽得樹叢裡「譁」的幾個聲響,我尚未反應過來,便有士兵舉著兵器衝出來,長矛直直地對著我們,大聲道:「什麼人?」
我嚇了一跳,定晴瞧去,才終是鬆了口氣,那裝束,是天朝計程車兵沒錯。
李文宇怔了下,隨即道:「大膽,檀妃娘娘在此,還不快放下兵器!」
那幾個士兵彷彿聽到了極大的笑話,其中一個擰眉道:「你當我們是傻子還是什麼?檀妃娘娘早就疫了,如何會跑到這裡來?」
我才想起,是啊,檀妃死了的訊息,在天朝已經是眾所周知了。他們又不認得我,如今在這裡說我的檀妃,確實不會有人相信。
「你們……」
李文宇還想說什麼,我卻打斷了他:「李大人……」
見我輕輕搖頭,他終於也不再說什麼。現在局勢緊張,我們若是被當成刺客,那麼會被無聲無息地處決。正所謂,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這時,聽另一個士兵笑著看我道:「我看你是知道皇上親征,想來誘惑皇上的吧?嘖嘖,不過說實話,檀妃娘娘我等雖然不曾有幸見過,想來也還沒有你漂亮。瞧瞧這臉蛋兒……」
他的話音才落,便聽得周圍一片笑聲。
我咬著唇,他們居然以為我是來……
「住口!」一個男子過來,罵道,「混賬,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這個閒情說笑?」
他一聲喝,方才還得意計程車兵立馬變得鴉雀無聲。
那男子朝我們看來,開口道:「走走!這裡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快走!否則,修怪我們不客氣!」
為首之人都這般說了,士兵們手中的長矛齊刷刷地指向我們。李文宇本能地護在我的身前,低語著:「小姐小心。」
我不覺退了半步,要硬碰,自然是不行的。李文宇功夫再好,還得護著我。
況且,這裡離開正營應該還很遠,即便發生衝突,訊息也傳不過去。
我低聲道:「你身上,可有令牌之類的東西?」
他卻搖頭:「皇上說,那些東西帶著,一旦被人發現就不得了了,所以,沒有。」
我黯然,也是,他若是帶著,如何會到了此刻還不拿出來?此刻再看我們的打扮,哪裡還有半點瞧得出身份的影子?
而我,想來是知道夏侯子衿這樣做的原因。他是在,阻止我上前線。沒有今牌,這裡沒有人敢放行。可是,我得想一個法子。
那些長矛離得我們更近了,李文宇張開雙臂護著我,也終是不得不退下來。
「還不走!」一人大喝一聲,長矛直直地戳過來。
我吃了一驚,腳下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驚呼一聲,側身倒下去。
「小姐!」李文宇本能地伸手來拉我,那舉著長矛計程車兵似乎也是嚇了一跳,手中的長矛猛地刺過來。李文宇輕易地抬腿一腳踢開,那士兵沒想到他會反抗,一下子被掀翻在地。
另一人叫道:「他會功夫!他會功夫!一個逃難的居然會功夫!」他尖叫著,一面將手中的長矛朝我們刺來。
我呆住了,我們的衣服讓他以為我們是逃難的。的確,逃難的人會功夫,那能說明什麼?
這裡是軍事要地,是前線。
他們定要以為是北齊混入的奸細了!
那為首之人厲聲道:「抓住他們,一個都不能放走!」
他的話音剛落,更多的長矛朝我們刺來。
「小姐!」李文宇此刻也顧不上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只見他的手一震,飛快地抖落襄在劍鞘外的黑布,長劍出鞘,「當」的一聲,央住了刺過來的長矛。
那些士兵的眸中換上一片肅殺,彷彿此刻與他們對敵的,便是北齊的敵軍。
收到訊息的更多計程車兵湧了出來,李文宇一面與他們交手,一面喊道:「我乃御前侍衛李文宇,我們要見皇上!」
沒有人理會。
我不知道是因為混亂的場面,致使他的聲音聽不到,還是誰都沒有相信他的話。
不過,要是我,也不會相信。
方才說我是檀妃,現在他自稱御前侍衛,一切,都太離譜了。
場面愈發地混亂,他帶著我,又要對敵這麼多人,漸漸地,便有些寡不敵眾了。
我一咬牙,猛地拉住了他,他顯然大吃一驚,身子一個踉蹌,便有無數的長矛之上我們的眉心。他欲開口,我卻道:「是,我們是北齊派來的臥底。本打算迷惑了你們皇上的.此刻看來是不可能了。」
「娘娘……」李文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不說話,直直地看著那為首之人。
此處沒有傷亡,而他又聽得我如此說,那麼便會留下我們的性命。屆時,會有人,來審問。我只能,寄希望於那來人的身上,只希望,可以是我們認識的人。
這裡計程車兵想必是先讓的人,所以才不會認識我們。但,若是要審北齊派來的奸細,那麼勢必會有皇都的人出面。胃嘆一聲,祈禱吧。
那為首之人思忖了片刻,才下令道:「綁起來,先帶回去!」
「是。」士兵應了聲,有幾人過來,用力壓住我們。
綁了,才將我們押送去營地。
沿著小路進去,果然不出所料,還很遠很遠。
沿途,只是一片的翠色,抬眸,根本瞧不見前方的情形。小路蜿蜒深入,士兵壓著我的力道卻不見減輕,偶爾動一動,便會有人喝道:「老實點!」
李文宇欲開口,我卻擰眉,示意他什麼都不要說。
只要我們此刻安靜著,便不會惹來殺身之禍。既然是北齊的人,那麼他們還是想要從我們的口中問出些許東西的。即便是真的問吧出,到時候再殺,亦是不晚。
但,倘若我們作出想要逃跑的事情,那麼,這一次,他們定不會手下留情。
這一點,我很清楚。
戰場的人,時時刻刻都得緊繃著神情,一動,便猶如驚弓之烏。
而這跟弦,我不能去碰觸。
也不知道究競走了多久,才終於瞧見前面的山坳裡傳來一片亮光,再往前,便是豁然開朗。嘴角不自覺地牽起,終於,到了。
一眼望去,根本數不清究竟有多少營帳。
我找了一遍,也不曾瞧見那頂明黃色的帳子,欲往前,卻被狠狠地拉住了身子。回頭,見那士兵並不看我,走上前,便有人舉了長槍攔住我們道:「什麼事?」
壓著我們的人道:「在前面抓到兩個北齊的好細,我們老大說先押回來。」
一聽「北齊」二字,那兩個士兵的眸中明顯升起一股恨意。咬著牙回頭道:「你,過來,帶他們去後頭!」
我們被帶到了最後面的一個營,限中,士兵粗魯地將我們推進去,又跟進來,按住我們,連雙腳都綁了起來,才起身出去。我聽得他們在外頭道:「守好了,若是有什麼差錯,你們可擔待不起!」
而後,才聽得他腳步聲離去的聲音。
李文宇朝我看來,放要開口,目光落在我身後,突然擰眉。我吃了一驚,回頭的時候,瞧見營帳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五六個人。一樣用繩子綁住,不同的是,那些人,個個都被用過刑,看著,有些慘不忍睹。
我才聞出,營帳裡,一陣陣難聞的惡臭。想來,便是傷口化膿的味道,忍不住.想吐。
還有,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他們的口中傳出。
這時,不知是誰用腳踩住了我的衣角,我嚇了一跳,驚撥出聲。
「啊——」
李文宇的臉色一變,卻礙於他也被五花大綁了丟在我另一側,此刻即便著急卻也是過不來。他怒道:「放開她!」
心瘋狂地亂跳著,我側臉,見那男子吃力地睜眼看著我,半響,才道:「姑娘,可要挺……挺住了。我們雖然命賤,但,但我決不背叛國家!」
說道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忽然是用上了咬牙切齒的語氣。
我驚呆了,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又看向其他人,是麼?他們,都寧死,不願吐露半點兒軍情麼?
我和李文宇被丟進來,所以,他以為,我們也是北齊的人。
又一人道:「他們的暴君殘忍殺害我們郡……郡主,那是侮辱我們北齊。我們可以戰死,卻決不,苟活!」
斜睨了李文宇一眼,示意他不要說話。我緘默了,瑤妃的死,本就和夏侯子衿沒有關係。但,究竟是不是北齊做的,我也沒有證據。即便是,也不會讓作戰的人知道,否則,怕是誰都沒有這個心,願意出來打這一場仗了。
郡主慘死,只會讓北齊計程車氣高漲。
我咬著唇,不再說話。
方才與我說話的二人,不知何時,已經昏迷過去。
看看他們身上的傷,估計是活不了了。
屋子裡,惡臭中夾雜著血腥味。
我咬牙挺著,真怕自己一個堅持不住,便倒下去了。
一直到晚上,還不見有任何人來提審我們。我隱隱地,覺得有些不安。
沒有任何人進來,沒有水和食物。
想來,這便是給我們的第一個下馬威吧?等我們餓得頭昏眼花的時候,再與我們講條件?
呵,在這裡,沒有什麼手段是不能用上的。
打仗,只需要,勝仗。
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