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從庶女到后妃:妃子不善z》小說信息

第024章 雙鵰大結局(1):愛我如生命(第2頁,共2頁)

字體:

裡頭之人聽見有人進去的聲音,忙抬眸瞧來。

廖滸見是我,忙上前道:「大宣皇帝找你何事?」

我搖頭,只上前問:「先生如何?」

他怔了下,終是緘默了。我看一眼青陽,見她呆呆地守在蘇暮寒的床邊,對著我,連那囂張憤恨的氣焰都沒有了。咬牙上前,俯身握住他的手,喚他:「先生……」

他閻著雙目,似根本聽不見我喊他的聲音。胸前纏起的紗布,隱隱地,透出一抹殷紅之色。看得人,只覺得怵目驚心。

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緊,冰冷,只有冰冷的味道。

他的呼吸好慢,好久好久,才瞧見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一下。隔得太長,我幾乎要以為,那只是我的錯覺。

「廖大夫……」顫聲回頭,「如今,怎麼辦?」

廖滸低了頭,嘆息一聲道:「若是明日一早前,少爺能醒來,便可以喂藥。」

「若是……若是醒不過來呢?」

話音才落,便聽得一旁的青陽突然嚶嚶地哭出聲來。

而我,只覺得指尖猛地一顫,答案,我已經知道了。

猝然閉上雙目,咬著牙,我不甘心!

後來,果然聽聞天朝來人了,說是要迎回公主。可,宣皇不應,天朝既然有人想殺大宣的公主,便是有意想撕毀與大宣友好的盟約。

宣皇的意思,便是要對那想要殺公主的人嚴懲不貸。而後,公主依舊和親天朝,兩國從此長久友好。

我知道,這個訊息很快便會傳回皇都,到時候,朝中會有大臣議事,而太后的懿旨,亦會在不久之後,傳下來。

帝后旨意一樣,姚行年便是在劫難逃了。

坐在蘇暮寒的床邊,他沒有要醒的跡象。每每想起廖滸的話,心裡便緊張得不能自已。

每回低喚他,聲音都顫抖不已。

他偶爾會咳嗽,一咳,傷口湧出的鮮血會愈發地多。

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他的眉心緊蹙,我知道他有多難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耳畔想起他的話。

他說。他太累了。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明白,我深深地明白。

可是先生,原諒我的自私,我做不到就這樣放開他的手,做不到就這樣看著他離去。

「先生。」低低地喚他,「不管多苦多累,都活下來吧,梓兒希望你活下來」

o

隱約,似乎感到他的指尖微顫。我吃了一驚,凝眸瞧著,他卻並不睜眼。

他是聽見了我的話,一定是聽見了我的話。

欣喜著,突然又想笑。

取出他的盒子,塞入他的枕頭下面,低語著:「先生的盒子,梓兒如今還給你。還有那簪子,一併放在裡面。你說的,那簪子要留給你。」

青陽進來了,端了水。小心地浸溼了帕子,過來幫他擦拭著身子。她不看我,亦不和我說話。

廖滸也進來了,上前來朝我道:「姑娘請讓一讓,我要給少爺換藥。」

我點了頭,起身的時候,不知是因為太累,還是起得太急,只覺得一陣暈眩徒然襲來,眼前一黑,身子冷不丁地栽倒下去。

「姑娘……」我只聽見,廖滸突然喚我的聲音。只是,那聲音,在一瞬間,又彷彿隨風飄散。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我慢慢恢復了知覺,才發現身下是柔軟的一片,猛地驚醒。

床前不遠處,男子碩長的身姿映入眼簾。他聽聞身後的響動,回身看了一眼,繼而走上前來,盯著我道:「你懷孕了?」他的語氣淡淡的,絲毫聽不出其他。

我一時間怔住了,正不知如何回答。這時,有人進來,是拾夏。

他掀起r限簾的一瞬間,我瞧見了,陽光趁機而入。他手裡端了藥,朝我走來,而我,突然震驚。

天亮了!

天已經亮了!

猛地掀起身上的被子,欲要下床,宣皇的手伸過來,按住我的身子,聽他擰眉道:「自個兒的身子還不清楚麼?有了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低的,那目光忽而飄忽不定起來。

他彷彿是,想起了什麼事,或者,思念什麼人。

或許,是她。

可,我哪裡還管得了那些,情急之下抓著他的手臂問:「我先生呢?我先生如何了?」

他的目光並不曾逃離,依舊直直地看著我,啟唇道:「死了。」

死了,他說得淡然。那根本是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說出來,也無關痛癢。

所以,他可以連著目光都不躲閃一下。

而我,只覺腦子「嗡」的一聲,心瞬間疼得無法呼吸,眼前的景象已經模糊不堪,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臂,咬牙又不甘心地問:「我先生呢?」

他不怒,只開口道:「是朕說的不清楚,還是你聽不清楚?」

他不過一句話,而我,只覺得喉頭一股腥甜上湧,張口「哇」地一聲便吐了一口血。

他飛快地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沉聲道:「傳軍醫!」

拾夏已經擱下手中的藥碗,快速轉身離去。

軍醫很快來了,為我把了脈,才起身朝宣皇說了一番。隔得不遠,可是他的話,我根本聽不清楚。我的耳畔,反反覆覆全是那兩個字:死了,死了,死了……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軍醫出去了,宣皇上前來,在我床前坐了,開口道:「軍醫的話你可聽見了?你若是再亂來,也許,會保不住孩子。」

他的話,說得我一驚,手本能地撫上小腹。我不會讓我的孩子出事的!

流著淚閉上眼睛,低聲開口:「我要見廖滸。」

「可以。」說話問,他已經起身。

出去不久,便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我睜眼,瞧見廖滸。

他一臉倦色,定然是守了蘇暮寒一夜的。

我瞧見他,第一句便是問:「先生呢?」

他的神色黯然,半晌,才低聲道:「姑娘,少爺走得很平靜。」

猛地緊握住雙拳,沉默了許久,我撐起身子:「我去見見他。」

「姑娘。」他按住我的身子,搖頭道,「別去了,少爺他,不希望你見他。」

「廖大夫……」流著淚看他。

他低下了頭,開口道:「宣皇仁慈,准許我們帶少爺走。姑娘要知道,少爺的身份,即便是死了,也由不得我們帶走他。天朝那邊,哎……」他重重嘆息一聲,「或許現在,對少爺來說,才是最好的。」

即便死了,連屍體都不能帶走……

他的話,讓我心酸得不知如何是好。

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好久好久,才忍著渾身的不適,咬著唇問:「什麼時候走?」

「現在。」他說得飛快。

吃驚地抬眸看著他,他突然起身,朝我跪下道:「廖滸在這裡替少爺謝謝姑娘了,但請姑娘成全。宣皇既然答應了,我們要儘快動身,以免,又要生出事端來。」

我不動,不說話。

一句「成全」,讓我覺得無比沉重起來。我一直苦苦抓著他的手,不讓他離去。

我亦是知道,我自私了。

微微頷首,眼淚掉下來。

先生,這是你想要的麼?

廖滸已經起了身,朝我道:「明宇皇后的家鄉,在天朝南部的豐士。」語畢,他再不看我,只轉身出去。

豐士,他們要去豐士。

下了床,只覺得渾身都輕飄飄的,腳步踩下去,亦彷彿是沒有著地一般。有些渾渾噩噩地朝門口走去,掀起帳簾,瞧見前面一輛馬車,青陽側身坐在馬車前,她今日換了男裝。廖滸上前,二人並不說話,他只彎腰入內。

本能地欲上前,手臂忽然被人拉住,吃了一驚,聽拾夏的聲音傳來:「今日天朝來人了,公主讓他們多停留一刻,他們或許,便再也走不了了。」

所以,青陽才要做這般打扮,是麼?

我亦是瞧見了,那外頭,也可以零零碎碎地瞧見幾個天朝士兵。

馬車動了,在我的眼前緩緩而過。

風吹過車簾,我凝眸瞧著,卻依舊看不清裡面的一切。

眼淚,在那一刻決提。

我與他,從來都需這般隔著一層障礙。

初見是。

再見是。

如今.訣別亦是。

捂著嘴,忍不住,哭出聲來。

馬車,終是消失在我的視野。可我,卻只能呆呆地望著,根本回不過神來。

彷彿什麼都是假的,我不過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醒了,一切都結束了。

狠狠地咬唇,嚐出了血腥的味道。指甲,嵌入掌心裡,所有的疼痛,都及不上心頭的。

我的人生,從此多了一個缺口,他將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痛。

獨自,回身至他住過的營帳中。

我給他的盒子,不在了。

簪子,藥,一併消失。

床榻上,已經沒了一絲溫存。冰冷的味道蔓延,徒然增加了我心中的恨意。

「姚行年。」咬牙切齒地念著,我決不放過他!

這一日,天朝來人是請了宣皇去談南詔國土的事情。

八日後,傳來訊息說,姚行年刺殺大宣公主天朝未來皇妃,卻因其戰功顯赫,革了他大將軍一職,兵權迴歸朝廷。而太后從皇都傳來的懿旨中,還有一條,便是要大宣交出荀太子。

宣皇與我提及的時候,我只覺得心頭一顫,抬眸看他,他卻是淡笑道:「朕已經告訴他們,荀太子已死,當日他中箭,很多人都看見了。」

微微握緊了雙拳,我知道,太后要的,是蘇暮寒的屍首。果真,印證了廖滸的話,即便死了,他們也不會放過他。所以,當日他們才要走得那般急。

他起了身道:「朕說已經下葬,開棺的事情朕做不出來,你們太后若是執意,便讓她自己來,朕也決不阻攔。」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太后信佛,這種事情,她更加做不出來。

宣皇又道:「朕已經應了,你和親的事。」心下一驚,他卻又道,「元光帝有意立你為後,你既是大宣公主,這場婚禮,朕自不會虧待了你。」

撐大了眸子瞧著他,半晌,才顫抖著雙唇問:「皇上說的麼?」

他點頭:「自然是。」

我突然笑:「皇上答應了您什麼?」

他的臉上,依舊不多見變化的神色,開口道:「南詔國的領土,還有南皇夫婦。」

再看他,他卻已經轉了身。這樣的條件,當真沒有虧待了大宣。只是……

脫口問著:「皇上何以會將沅貞皇后也交給您?」

那時候,蘇暮寒用我的命向夏侯子衿換了沅貞皇后的命。而我,又用沅貞皇后的命向宣皇換蘇暮寒的命。只是,最後還是沒能保住他的命,而宣皇,卻依舊開口要了沅貞皇后。夏侯子衿,競應了麼?

這一次,他沒有回答我,只笑道:「朕真羨慕元光帝,此生還能有一人,讓他如此付出。朕如果有這樣的機會,也定會,毫不遲疑。」他瞧著我,又道,「南詔的一半國土,便是你的嫁妝。」

終是,怔住。

夏侯子衿只許了一半領土給他,另一半,原本便是要給天朝的。而他,卻要過宣皇那邊轉一囤,說是大宣給我的嫁妝。如此一來,朝中更不會有人敢亂說話了。

其實,那一日,宣皇的話,我沒有聽得很懂。

只是,夏侯子衿對我的付出,已經太多太多,我只是不知,他還為我做了什麼,是我所不知道的。

又過五日,兩國大軍班師回朝。

因為是立後,我並未跟隨夏侯子衿回皇都。而是跟著宣皇去了大宣。

靶羋後,送親的隊伍才從大宣京城出發。此時,我已經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了,偶爾會害喜,卻並不嚴重。

出京城的時候,宣皇站於我的風駕邊說了一些話。

好幾句,我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他說:「相信吧,皇家亦是有真情的。三宮六院不是一個帝王所希望的,可是真愛,卻是誰都希望的。」

我不知道他的表妹當初為何離開他,我只聽聞拾夏提及過,他們小時候,人人以為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這些,我從來,不過問。

落下車簾的一剎那,我突然瞧見宣皇笑了,他的話語輕輕的:「原來嫁了妹妹.朕今日也這般開心。」

那一刻,我才突然感覺到這個男子身上的孤寂。

在他高高在上的背後,有著那種永遠塗抹不去的孤單。

那是身在高位的孤單。我彷彿,愈發地理解他說的那番話來。我和夏侯子衿都是幸運的,因為我們遇見了彼此,愛上彼此。

所以他才要說,羨慕夏侯子衿,可以能為一個人如此付出。

猛地,掀起車簾,我喚他:「皇兄……」

他抬眸看我,我朝他微微一笑,輕聲吐字:「皇兄珍重。」

車簾,再次落下,我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會是如何,只是,我笑了。

隊伍抵達天朝皇都的時候,已近十二月底。

又是一年的歲末。

這一日,天降大雪。

皇都城門口,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排出半里。

鳳駕徐徐前進,伸手,顫抖地拉住車簾,欲掀起,卻又彷彿失了所有的勇氣。可我知道,他就在我的前面,看著我,等著我。

眼眶裡泛起一層溫熱,我依然記得那一日,我決然地向宣皇求救,而後,看著他失望的眼神離去。

他的脾氣,一定生氣了好久,好久。

可,他依然向宣皇說,要立我為後。

鳳駕,終於緩緩停下。

車簾,終是被人掀起。我瞧見,他就那麼直直地站在我的面前,望著我,嘴角牽笑。

侍女扶我下了車,他上前來,邊上之人忙退下去。他的大手朝我伸來,哽咽著,將手放入他的大掌之中。

他突然,狠狠地握緊。

漫天的大雪,他卻抬手,撤了御帳,抖開裘貉,將我的身子裹進去。猛地抬眸望著男子的俊顏,淚水模糊了視線。原來,那麼久的事情,他都記得。

轉身的一剎那,邊上所有的人皆俯首下跪,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排山倒海的聲音,從皇都的城門口,揚揚地飄出很遠很遠。

金鑾殿上,封后大典。

我終於瞧見許久不見的太后,她高高地看著我,嘴角露出滿意的笑。

朝拜過後,宮婢扶著我先回了天胤宮。

坐在宮裡,一會兒,便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抬眸瞧去,見是思音。她見了我,眼眶微紅,上前跪下道:「奴婢參見皇后娘娘。」

我笑道:「哭什麼,本宮都回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忙爬起來,上前道:「奴婢如今是鳳熙宮宮婢了,還是專門伺候娘娘的。」

我笑,看來夏侯子衿,什麼都準備好了。

思音又道:「原景泰宮的宮人們,都調過去了。」

我一怔,是麼?連祥和祥瑞都調過去了?

嘴角牽笑,真好啊,他們,到底是我在這座宮殿裡熟悉的人。如今我雖然不再是檀妃,可我卻有一輩子的時間,去慢慢相處。

思音又說著:「娘娘,姚淑妃因為她爹的事情,如今又不過只是個淑儀了。」

微微動容,姚行年出事,她姚純姒必然也脫不開關係。不知為何,我突然又想起那一年,夏侯子衿在御花園的那一句「純兒」。呵,多久的事情了啊,如今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開口問:「姚行年如今呢?」我不會忘記蘇暮寒的仇,他姚行年只要不死,總有一天,我會讓他給蘇暮寒陪葬的!

思音道:「皇上在皇都賜了座宅子給他養老。」

握緊雙拳,他真是悠哉,還能養老。

邊上之人又道:「娘娘,緋小媛,瘋了。」

她的話,說得我一驚,脫口問:「怎麼瘋的?」

她道:「如今泫然閣內也沒有任何宮人伺候餚,她天天嚷著要見皇子,便想從牆頭上爬出來,不慎跌下去,撞了腦袋。」

良久良久不說話,半晌,才問:「惜貴嬪呢?」她們姐妹情深,能讓千綠活下去的,除了顧卿恆,還有一個,便是千緋。

思音有些訝然,怔了下才道:「惜貴嬪也沒能去泫然閣見人,她如今一直跟著太后在軒閣誦經。內務府都撤了她侍寢的牌子了。」

千緋失勢,千綠也已經,沒什麼好去爭了。我不會忘記她說過的話,她此生,只愛顧卿恆。

嘆息一聲,我不知,如果當初我答應替千綠入宮,我們,又不知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外頭的寒風吹過來,將略開的窗戶撞起絲絲聲響。思音忙轉身過去將窗戶關了,回來的時候,似突然想起什麼,壓低了聲音道:「娘娘,您不知道,凌濼居的安婉儀居然有了六個多月的身孕了!嗬,奴婢算起來,那時候娘娘過凌濼居去的時候,她就懷了帝裔了!」

宮婢一驚一乍地說著,其實,此事我早就知道了。如今連她也知道,想來便是,此事已經公開。

繼而,又想起那太醫來,看來,我還是要見見安婉儀的。

蘇暮寒的事情,我想了整天,該如何問他。繼而,又頹然地笑,也許,我不該在他面前提及,那件事,我不會再要他為難。蘇暮寒的仇,我一人去報。

這一日,夏侯子衿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暗。

我聽見李公公的聲音自外頭傳來:「皇上,皇上您慢點兒。」

抬眸,見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已映入眼簾。

身邊的宮婢已經識趣地退下去,李公公欲往前,也是收住了腳步。門,被輕輕帶上。

他上前來,我忙起身扶住他,他的臉上染著不自然的緋色,我低喚他:「皇上……」

他輕笑著擁住我,開心地道:「朕今日高興,多喝了幾杯。」

凝視看著他,卻沒有見他喝醉的意思。

他依舊笑著俯下身來,濃郁的酒氣上來了,我忽然覺得胃裡一陣不適,一把推開他,俯身不住地乾嘔起來。他嚇了一跳,忙抱住我道:「怎麼了?」

問著,轉身便要宣太醫,我忙拉住他,搖著頭。

他皺眉,還是不放心。半晌,才好一點,我瞧著他,笑道:「我沒病,皇上難道還不明白麼?」

他?be住了,良久良久,我瞧見,他連著眸子都笑開了。

未待我反應過來,他猛地一把將我抱起,我嚇了一跳,緊緊地抱住他的脖子,他大笑道:「朕的阿梓懷孕了!阿梓有了朕的孩子了!」

我窘得紅了臉,伏在他的耳際輕語著:「皇上就不能小點兒聲?」

「不能!」他咬著牙,瞧著我,「咯咯」地笑著,「朕開心著,朕高興!」

小心地將我放下,他又道:「朕等了這麼久,朕終於等到了!」低眉,直直地瞧著我,他忽然眉心一擰,開口道,「你不要告訴胱努此事,你亦是一開始便知道?」

他的意思很明白,問的,自然是我在戰場上的時候。

拉住他的手,落於我的小腹,我踮起腳尖抱住他的脖子,輕笑著:「皇上生氣麼?那時候我不讓你碰我?」

他終是微微一怔,眸中閃過很多複雜的顏色,突然動情地囤住我的身子,淺聲說著:「朕那時候都不生氣,如今,怎會生你的氣?胱努開心都來不及。原來你是因為這個才……」他的話語緩緩低了下去,大手輕撫過我的臉頰,低頭親吻在我的額際。

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不然,他以為我那時候是為何不願?

他卻突然邪邪一笑,啟唇道:「可是朕今日還有一件生氣的事情。」

撐大了眸子瞧著,他忽然湊過來,附於我的耳畔,細語著:「今日,帝后大婚,洞房花燭夜,記得你欠了朕的。總有一日,朕要討還。」

他溫熱的氣吹在我的耳邊,我只覺得火辣辣的感覺,一直從耳邊,至金身蔓延開來。有些窘迫地看著面前的男子,他隨即輕笑一聲,將我橫抱起,大步走向龍床。

見我小心地放下,他翻身上來,躺在我的旁邊,側身,支著身子瞧著我。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突然伸手,撫上我的小腹,而後,微微皺眉,又突然欣喜地叫:「他在動啊。」

我好笑地拂開他的手:「不過兩個多月而已,哪裡就會動了?」

他卻是抿唇道:「你知道什麼?朕說會動就會動!」

我失笑,他突然傾身吻住我的唇瓣,而後,埋入我的頸項,伸手將我抱入懷中,呢喃著:「阿梓,朕真開心。」

感覺出來,他全身上下,都在笑。

他開心著,那麼什麼話都好說。

抬眸瞧著他,想了想,終是開口:「皇上,我有一事……」見他微微擰眉,我依舊說著,「關於太妃的事情。」

他遲疑了下,卻是沒有要打斷我的意思,我接著道:「當年玉婕妤流產一事,與她無關,她確實是想救玉婕妤。」我也不說是瑤妃使的計謀,只這般說,端看著他怎麼理解了。

良久都不曾聽他再說話,我又道:「她既能救玉婕妤,我以為,當年她:睜皇上過繼給太后,也是為了保護皇上。」

當年裕太妃寵冠夏候王府,必然是遭府上姬妾的嫉妒的,她一個弱女子,要想護得兒子周全,那是要非常的本事的。她自認為沒有那樣的本事,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明顯感到他的身子一緊,臉色略微有些蒼白,咬牙開口:「朕那時候恨她,不管她有什麼理由,朕是她的兒子,她都不該,拋棄朕!」

我也是今日才知,對於裕太妃的事情,他並不是真的一概不知。他只是,裝作不知。可,卻又要在暗中,偷偷摸摸地去打探她的訊息。

他真驕傲啊,所以活得那般累。

人人都以為他是豺狼虎豹,卻不想,他也只是表面光鮮,內心掙扎在親情邊緣的孩子。

嘆一聲,低聲道:「可是於一個母親來說,只要自己的孩子活著,那比什麼都重要。」我也即將為人母,如今的我,深深理解那樣的心情。

突然,想起太后,我亦是明白。太后那麼驕傲的人,是不會允許有兀太妃分享兒子的愛的。她沒有得到丈夫的愛,所以這一次,她是不會退步的。

這一點,夏侯子衿,像她。

呵,她教出的兒子啊。

望著面前之人,我羨慕他,羨慕他的兩個母親。

他垂眉瞧著我,頹然笑道:「其實有些事,不必說清楚。其實很多時候,維持原樣,便好。」

笑著點頭,我明白。

裕太妃要的,不正是今時今日的夏侯子衿麼?而我,只是想讓他知道當年的事實,讓他在心中消去對她的那份恨。而現在,我已經什麼都不必擔心了。

二人沉默了片刻,我瞧著他,又問:「皇上,顧家的事……」

他「唔」了一聲,開口道:「顧荻雲的事情朕不再深究,顧卿恆戴罪立功,朕原本有意給復職。他卻說,願意帶兵,守衛邊疆。」

我吃了一驚,想起那時候他說,是因為我過得不好,他才要在我的身邊守著。如今我過得好了,他已經沒有留下的理由。所以,才要選擇遠離這裡麼?

好傻的卿恆,去那麼遠的地方,我含不得他啊。

咬著唇道:「皇上打算將姚行年的兵權交給他麼?」

他似乎有些不悅,開口道:「朕將兵權三分了,一部分,給了他。」

三分,那便可以防止出現擁兵自重的局面,看來,有了前車之鑑,他已經開始早做防範了。

望著他,他微微皺眉。

伸手撫上他的臉,低聲問:「皇上怎麼了?」

「生氣了。」他咬著牙。

我怔住了,好端端的,他怎的又生氣了?

他側身看著我,擰眉道:「你一回來,問這個,問那個,你怎就不先問問朕?」

指尖一顫,這話,多熟悉啊。

那次,我與蘇暮寒在南山落崖回來,他亦是這樣說,我回宮來,看這個,看那個,卻獨獨不想著,來看看他……

隔了那麼久的事情,如今想起來,競有些想哭。

菱唇輕啟,我問:「皇上過得好麼?」

大結局(完):執子之手,奉我一生

他重重地哼了聲:「不好。」

我輕笑:「皇上哪裡不好?」

他瞪著我,一把抓過我的手,貼上他的心口,怒道:「這裡。」他有力的心跳透過我的掌心傳過來。

我故意抽了抽,他抓得好緊。

「皇上……」我喚他。

他一頭扎過來,皺眉道:「朕難受。」

我忍不住想笑,他又跟個孩子一樣。他終於放了手,抱住我的身子。我捧住他的臉,輕聲問:「皇上累了麼?」

他卻道:「朕今日喝多了酒,吐了一地。」

吃了一驚,怪不得方才他進來的時候,見他的臉那般紅,瞧著,卻又不像是喝醉的樣子。原來,是吐過了。他真是的,多大的人了,還這樣。

撐起身子叫:「李公公!」

外頭卻未聽見李公公的聲音,不免有些疑惑。

他卻突然道:「朕不出聲,他不敢進來。」

我一想,今日多特殊的日子啊,李公公自然不敢擅自進來。

伸手碰了碰他的額角,哄著他道:「那皇上快叫他進來。」

他這才睜開眼睛瞧著我,嘴角露出得意的笑,轉身叫:「小李子。」

門很快便聽得被開啟的聲音,細碎的腳步聲傳進來,不一會兒,便見李公公帶著宮婢進來。原來,東西早就準備好了。

醒酒的茶,暖胃的湯。

回眸,看著他,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他就等著我問他,可我不問,他終是忍不住了。

這會兒,宮人們進來,他低咳一聲,又端起架子來。方才臉上還有邪邪的笑,一下子消失無蹤了。

李公公將醒酒茶端過來,遞給我道:「娘娘,皇上說沒人喂他……」

「咳。」床上之人重重咳嗽一聲。

李公公的手一顫,忙道:「娘娘,還是娘娘服侍皇上……」

無奈地搖搖頭,我坐起來,接過李公公手中的碗接過來,朝他道:「皇上不起來麼?」

他朝李公公瞧了一眼,李公公會意,忙讓宮婢將手中的東西放下,識趣地退了出去。

他們前腳才出去,他便一下子坐了起來,乖乖地面對著我坐,衝我手中的碗看了看,臉上又堆起笑。我無奈地搖搖頭,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喝得津津有味,很是開心的樣子。

醒酒茶喝完了,我欲下床去端那填胃的湯,他卻拉住我的手道:「朕不喝了。」,

我擰著眉:「不喝了,你一會兒又要難受。」

他聽了,卻是笑起來。

端了過來,他卻不要我再喂,自己端過手去,仰頭喝了。

我瞧著他,他忽然開口:「日後有了孩子,還要這樣對朕好。」

怔住了,這才什麼時候啊,他都開始跟孩子吃醋了。

將空碗放下了,抬眸問他:「還難受麼?」

「難受。」他回答得真快,我才要說話,他便已經抱住我躺下去,靠在我的身上,依舊笑著,「朕今晚一定睡不著覺了。」

輕嘆一聲,撫上他的面頰,低聲道:「皇上快睡吧,明日還上早朝呢。」

他笑著開口:「朕明日跟母后說你有了孩子的事,日後你便不必每日去熙寧宮給母后請安了。」

「皇上……」

他卻閉了眼睛,道:「睡吧。」

呵,方才還說,睡不著呢。

很晚了,感覺他真的一直未睡著。而我,倦意很快便上來了,原來有了孩子,便要嗜睡。

第二日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去上早朝了。

思音吃驚地開口:「娘娘,您怎的醒得這般早?」

我起身,笑道:「睡得熟啊。」自然起得早。

幫我梳妝好,我便道:「叫人備轎。」

思音忙道:「娘娘,皇上說了,您不必過熙寧宮去給太后請安。

抬眸問她:「安婉儀的禁足令撤了麼?」

她大約是不明白為何我好端端地會問起這個,怔了下,才點頭:「是,早撤了。」

那麼,她此刻應該過熙寧宮去了。

想了想,便道:「那便準備鸞轎吧。」

見我堅持,她亦是不好再多說什麼,只能應聲退了下去。

上了轎子,沒有讓他們過熙寧宮去,只吩咐去了熙寧宮通往凌濼居的路上。

我要等,安婉儀。

待安婉儀的鸞轎過來的時候,她的宮婢遠遠地,便瞧見了這邊皇后的儀仗。

那宮婢的眸中露出一絲驚訝,忙朝我跪下道:「奴婢參見皇后娘娘!」

安婉儀掀起轎簾,瞧見我的時候,眼底明顯閃過詫異,忙下轎來。那宮婢忙起身去扶她,她的腹部已經明顯隆起,下來了,欲要跪,我忙道:「安婉儀既然身子不便,便無需多禮了。」

她抬眸瞧著我,忙道:「多些皇后娘娘。」

放開思音的手上前,我凝視著她,半晌,才笑言:「本宮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說說。」

她略微怔了下,隨即淡聲讓身邊的人都退下。

我亦是屏退了眾人,二人往前,過亭子裡坐了。

她站著,我讓她坐了,她才坐。

她抬眸看著我,半晌才道:「娘娘也有了帝裔了,太后高興得不得了,皇上還特地下旨,恩准娘娘不必過熙寧宮給太后請安。只是娘娘卻不在寢宮內休息…

…,,

我知道,她最疑惑的,不是我不在寢宮內休息,而是,我居然會出現在這裡,等著她過來。憑她的聰慧,不會傻到以為我出現在這裡會是偶然。

淺笑一聲,道:「本宮倒是覺得奇怪,安婉儀都懷了帝裔了,怎的皇上沒有給你晉位?」

她微微一怔,卻是談笑一聲道:「嬪妾之前衝撞了太后,太后也是念在嬪妾有了孩子的份兒上,才不計較的。晉位一事,嬪妾沒有想過。」

凝視著面前的人,我開口:「安婉儀真是淡定,實叫本宮佩服。」不過我想,太后也不是沒有那個意思。等孩子出世,她便會步步高昇了。

瞧著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訝,我笑道:「皇上登基四年,子嗣單薄,本宮亦是希望安婉儀可以平安誕下皇嗣。呵,不過本宮有孕一事,怕是安婉儀還要先本宮一步知道。」

我不會忘記,那時候,她認識的太醫幫我把過脈。那時剛好離我懷孕兩天,也許,是真的把不出來。也許,那太醫醫術高明的話,是可以把得出來的。我只是,賭一把。

明顯瞧見安婉儀放於石桌上的手微微一顫,我不待她開口,直接道:「本宮向來不喜拐彎抹角,安婉儀與他的事情,本宮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手猛地收緊,我暗自舒了一口氣,看來,我還是猜對了。

半晌,才聽她低聲道:「娘娘調查嬪妾?」

睨視著她,我根本沒有調查過她。不過,她會以為我調查她,那麼也是正常的。我以大宣公主的身份,突然去她的凌濼居。如今,我雖然不言明「他」是誰.不過她一聽便知。

我冷笑一聲道:「調查一說未免太過嚴重了,只是,這後宮之中,誰沒個防人的時候呢?你安婉儀,不也是瞞著本宮懷孕的事,不說麼?」

她臉上的神色終是不再平靜了,猛地起身朝我跪下道:「娘娘您誤會了,他……不,當日徐太醫也不能肯定娘娘是否有了身孕……」

「哦?」我一挑眉,看著底下之人,「這麼說,他是真的與安婉儀提及了此事?」

悄然收緊了藏於廣袖中的手,原來,那太醫也不能肯定。所以,他也不敢說。也許,還有一點,便是他也有著私心,只因,他心儀著安婉儀。

後宮的女子,母憑子貴,所以他不希望別的人懷孕。

面前之人低下頭,咬著唇不發一言。

不知為何,瞧見這樣的安婉儀,我競從她的身上,瞧見了千綠的影子。

我猛地起了身,低頭看著她,沉聲道:「他隱瞞本宮有孕的事,究竟想做什麼?」

安婉儀嚇了一跳,忙道:「娘娘,徐太醫只是……」

「是不想除了你之外有任何人可以懷上帝裔麼?」我的言語犀利。

她終是慌了神,我上前一步,瞧著她,壓低了聲音道:「還是……你安婉儀與他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其實,此事,她那事便與我承諾過,她腹中的孩子,是夏侯子衿的。我也相信,今日,我依然相信。

她的身子一顫,急忙矢口否認:「嬪妾與徐太醫清清白白。」

我笑一聲,伸手扶她起來,觸及她的身子時,明顯感到她的手臂一顫。我沒有理會,扶她起來,轉了身道:「安婉儀應該不會拒絕本宮去你的宮裡坐坐吧。」語畢,不看她,徑直朝鸞轎走去。

凌濼居。

屏退眾人,我上前坐了,抬眸瞧她,菱唇輕啟:「本宮突感不適,宣徐太醫來替本宮瞧瞧。」

安婉儀咬著唇,卻也不敢造次。

徐太醫很快便來了,見了我,恭敬地下跪行禮。

我只淡聲道:「安婉儀先下去歇息吧。」

她不覺朝徐太醫看了一眼,只能福退下。

門被拉上,徐太醫才低聲問:「敢問娘娘哪裡不適?」

我輕笑一聲道:「今日本宮獨獨宣徐大人過凌濼居來,相信徐大人心裡,也是清楚的。有些事,本宮不想拿到檯面上來說。相信徐大人也是聰明人。」

我特地選擇這裡,即使我不點破,他也該知道,他對安婉儀有情的事,我已經知道些許。

他的臉色未變,只跪下道:「娘娘想要臣做什麼?」

凝視著他,真是聰明之人。

他與安婉儀在宮中這麼多年,都不走錯一步,若是沒有他幫著安婉儀隱瞞懷孕一事,怕是誰都不會,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在這禁宮裡,只有理智的人,才能長久地活下去。

他,也是個乾脆的人。

為了心愛的女子,能這般付出的,亦是我所欣賞的。

我伸出手,低聲說著:「本宮懷孕了。」

他怔了下,才抬眸看我。他的手並未伸出來,看來,那時候他雖然不確定,心裡,依然還是有數的。

示意他起身,與他輕言一番,他的眸中微微有了訝異,聽完了,才低了頭道:「既然是娘娘吩咐的,臣自然辦好。只是臣,也有一事相求。」

「哦?」冷了臉色瞧著他,真好啊,事情還沒開始辦,就想跟我做交易了。

他遲疑了下,附於我的耳畔說了幾句,復,又重新跪下道:「請娘娘成全」

起了身,徑直出去,行至門口的時候,略微停滯了下,淺聲道:「希望徐大人是個聰明人。」語畢,也不回頭看他,直接推門出去。

思音等在外頭,見我出來,忙小跑看過來,扶了我道:「娘娘,回宮了麼?」她皺眉看著我,生怕我有什麼事。

我搖頭道:「不,去熙寧宮。」

她皺起了眉頭:「可是,皇上不是說……」

她還想說,我卻已經徑直上前,她輕呼了聲,終是作罷。

此刻,給太后請安的嬪妃們已經散去。我進去的時候,太后正再寢宮稍作歇息。

進門.朝她行禮:「母后。」

她略吃了一驚,起了身道:「皇后怎的來了?」

我笑道:「哪有不來跟母后請安的理?」

奶孃抱了辰璟進來,他又長大了好多,我看了心裡高興。不管千緋如何,孩子總是無辜的。

原是想抱抱他,太后卻執意不讓,說我有了身孕,當萬事小心。不過,從太后的神色裡,我亦是看得出,對辰璟,她是打心眼裡喜歡的。心下淺笑,也不枉千緋千方百計保住這個孩子。

孩子餓得快,奶孃帶他下去餵奶的時候,我似乎隱約瞧見他的眼睛隨著我動了動。

我欣喜地叫:「母后,他看見了!」

太后的臉上露出慈愛的笑,朝我道:「是啊,太醫說,璟兒沒有完全失明,只是視線會比較模糊。」

原來,太后早就知道了?

不知怎的,聽到這樣的訊息,我突然覺得很開心。

想來,是自己也即將有孩子,那是母愛吧。

又坐了會兒,起身的時候,我突然按著小腹驚叫一聲。太后嚇了一跳,忙問我:「怎麼了?」

皇后腹痛,太醫很快便來了。

自然.是徐太醫。

他為我把了脈,才向太后道:「啟稟太后,皇后娘娘似乎之前身子受過重創。」

太后的臉色一變,厲聲問:「怎麼回事?皇后怎麼樣?」

徐太醫忙道:「臣會盡力保住皇后腹中的帝裔。」

「母后。」我喚她,她忙上前來,我便讓屋內的人都退下。

她急著問我:「怎麼回事?」

我低聲開口:「母后該知道,當日姚行年欲要行刺於我的事情。」見她點了頭,我又道,「其實,是因為他知道臣妾懷了帝裔,想謀害皇嗣。」

太后的眸子一緊,怒道:「什麼?那你為何當初不說?」

「母后。」我咬著牙,「您也知道,臣妾如今的身份是大宣公主,宣皇是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說出臣妾懷了皇上的孩子的。大宣,如何會讓一個沒有出嫁的公主先懷上孩子?」

依舊,是用了大宣的面子。

太后的眸中染起怒意,我接著道:「此事皇上不知,臣妾也不想讓他為難。

不說出來,便只能革了姚行年將軍一職。」卻不足以斃命。

可,如今讓太后知道,她是不會放過他的。

姚行年想養老,我也不會太便宜了他。他的下場,在他朝蘇暮寒射出那一箭的時候,便已經註定。

聽太后咬牙道:「姚行年以為這樣,日後的儲君便會出自他們姚家麼?」

這一日,從熙寧宮出來之後,不知怎的,心情有些沉重。

又隔三日,聽聞顧卿恆出發去邊疆的訊息。央求了夏侯子衿讓我去送送他。

他起先不同意,纏了他好久,他才終是鬆了口。

換了衣服,只帶了思音,還有兩個侍衛。

馬車將要出宮門的時候,突然聽見外頭有人道:「皇后娘娘……」

微微吃了一驚,這聲音,我自是聽出來了,是千綠。

這次我回宮之後,都沒有見過她。卻不想,今日她居然,會主動來找我。

喊停了馬車,思音扶我下了車,見千綠上前來,朝我行禮道:「嬪妾參見皇后娘娘。」她的神色裡,依舊不見半點恭維。

我不說話,她卻徑直開口:「娘娘如今高興了吧?」

我淺笑一聲道:「你覺得呢?」

她亦是笑,卻不答,只道:「嬪妾知道娘娘去哪裡。但求他事事小心,不過這些話,娘娘自會交待他。娘娘若是有空回桑府看看,望您告訴二老,不必掛心嬪妾與姐姐。」

終是怔住了。

想來爹和夫人還不知道千絆的事情,這樣的事情,是不會外傳的。千綠卻要我說,她們一切安好。

冷笑一聲,我只徑直轉了身。

開口:「惜貴嬪當真甘願陪伴太后青燈相伴麼?」

她並未上前來,只淡聲道:「不甘願,又當如何?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手微微一緊,站住了腳步,依舊不回頭,只道:「當年桑府的傳言,呵。」

沒想到,她卻道:「嬪妾從來,不信這個。」

到底是訝然了,我還以為,她會說,信。

呵,我也不信。

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了,才聽得菊韻的聲音傳來:「娘娘您怎麼在這裡?奴婢找了您好久,娘娘……」她的聲音終是隨著馬車的行進而隱去了。

也許一併隱去的,還有我與千綠那實為名分上的姐妹身份……

出了宮,直達顧府。

換了尋常的服侍,顧府的家丁不知道我的身份,只說要我等著,他先進去通報一聲。

很快,便瞧見顧卿恆匆匆出來,瞧見我,便要行禮。我忙攔住他,朝他道:「好了,又不是宮裡,還管這些虛禮作何?」

他的臉色略微有些尷尬,笑言:「你如今身份不一樣了,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進門,一面道:「你要去邊疆,也不和我說一聲,我又如何,會不來?」

回眸,看著身邊的男子,他的笑,一如既往地溫和。接著開口,「此次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

他忽然緘默了,不再說話。

二人已經穿過前院,我才想起,這是我第一次,踏入顧府。

突然間,覺得無限感慨。

他似想起了什麼,擰眉朝我道:「三兒,我整理我爹的遺物之時,發現一些東西。」

我微微吃了一驚,他已經側身,引我上前。

開門的時候,我已然知道,這便是顧荻雲的書房。

他走上前,從書架上取下一個盒子,開啟,我瞧見裡面,有著一塊碎了一半的玉佩,它的穗子被火燒焦了一大半。邊上,還放置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這是……」

抬眸看著他,他已經將東西取出來,遞給我道:「雖然如今,這些已經沒有什麼用,我只是覺得,該讓你知道。關係到那個人,他是,你的先生。」

最後一句,令我徒然心驚!

與蘇暮寒有關的事。

顫抖地接過來,第一張紙上,只是寫了,這塊玉佩的主人,是姚振元,下面,還有錄口供者的簽字,畫押。後面一張,便是說,五年前,東宮失火的時候,姚振元卻不在皇都。

心頭震驚,那時候,姚振元是皇都守將,他不在,多奇怪一阿。他既然不在,玉佩又如何會落在……

目光落在那被燒焦的穗子上,雙手猛地握緊,玉佩,是在東宮發現的,是麼?

所以夏侯子衿才說,東宮失火的時候,無人相救。

我原來不知,顧荻雲一直在調查此事。

咬著牙,姚家!

只覺得心糾結得厲害,一口氣憋在心頭。飛快地轉身出去,顧卿恆忙追上來,開口問:「去哪裡?」

「姚府。」冷冷地說著。

什麼人都沒有帶,只顧卿恆陪著我去。

姚府的家丁不認識我們,我什麼都不說,只將手中的玉佩交給家丁。

不一會兒,便見他跑出來,朝我們道:「二位,請進。」

客廳之中,遠遠地便瞧見姚行年。

他是不知道來者何人。

待我們走得近了,才瞧見他的眸子猛地收緊,「騰」地一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指著我道:「怎麼是你?」

我冷笑一聲道:「怎麼,難不成見了令郎的玉佩,你還以為是他借屍還魂了?」

他的臉色大變,我又道:「你們父子當年做下的好事!世上沒有不通風的牆,你們欠下的債,是要還的!」我終於知道,那一年在上林苑,青陽那準確無誤的一箭,那射死姚振元的一箭,亦是夾雜了多少恨意。

是姚家的人,害了蘇暮寒!

姚行年猛地上前一步,顧卿恆警覺地將我護在身後,聽他厲聲道:「振元的死,與你有關?」

他的話,令顧卿恆也是狠狠地一震。的確,此事,我連他都未曾告訴。深吸了口氣,朝他笑道:「是,我也脫不了干係。你是他的爹,自是瞭解他的喜好。

怎麼,你覺得本宮的樣子,還不夠媚/惑了他麼?」回想起姚振元那種見色動心的人,我就覺得噁心!

顧卿恆的眸中閃過一絲詫異,我如此說,他該是將什麼都聯絡得起來了。不過此刻,他依舊識趣得什麼都不說。

姚行年終是暴跳起來:「你究竟是誰?」

他覺得奇怪了,我既是大宣公主,夏侯子衿生辰之時沒有入過皇都,那麼,又何以會出現在上林苑的獵場。

我不答,只開口道:「你以為姚振元死在誰的手裡?今日我便告訴你,是荀太子。」

他猛地退了一步,怒道:「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我都能進入上林苑的獵場,又何況是他?」我當時的身份,還有蘇暮寒當時的身份,也沒有必要告訴他。

姚行年撐大了眸子瞧著我,雙唇微顫。

我又冷聲道:「當年是不是你下令縱火東宮?」

他的眸子一緊,又問:「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他根本沒必要知道。

直直地看著他,深吸了口氣說道:「當年先帝駕崩,朝中已有勢力蠢蠢欲動,你乾脆殺害太子。藉機擁立夏侯家族掌權,而後,將自己的女兒嫁入夏侯家,妄想讓她誕下皇嗣!姚行年,你以為你做的一切天衣無縫,你就可以真的高枕無憂?」他欲開口,我又搶先道,「呵,你狼子野心,別人也未必不防著。你以為,姚淑儀為何這麼多年未有子嗣?你以為,她好不容易?}不上的孩子又是如何流產?」

話,已經說得這般透明。

他姚行年再傻,也該聽出來了。

他突然叫:「你說得夠多了,今日也別想離開這裡!」語畢,他出手朝我襲來。

顧卿恆飛快地抽出長劍,與他打鬥在一起。

我從容地退開幾步,姚行年功夫好,可畢竟老了。

顧卿恆將他制住的時候,他依舊大聲吼著,說要見皇上和太后。

我冷冷的看著,本來,此事我還不想鬧大的。

姚府的家丁嚇得誰也不敢說話。

這日傍晚的時候,聽聞太后派了去姚府,姚行年卻突然破口大罵。說夏侯子衿過河拆橋,說有能力將他扶植上位,也有能力將他拉下臺。

聽到這樣訊息的時候,我已經回宮。

太后是因了我那時在熙寧宮的話,不過是先想尋了理由懲戒他,卻不想,他自己倒是將事情鬧大了。

夏侯子衿大怒,下令賜死。

據說,姚淑儀在御書房門前跪了整整一日,夏侯子衿終究閉門不見。

我同情姚淑儀,她無疑是這場皇權鬥爭的犧牲品。只是,事實如此,誰也,改變不了。

就像蘇暮寒,他一旦失去儲君的位置,什麼,都不一樣了。

惋惜一詞,在這樣權力熏天的地方,真的,不合適。

我終是沒有再回桑府,那個被稱作「家」的地方,於我來說,去和不去,都沒有什麼區別。

姚行年死的那個早上,我站在視窗,指腹緩緩拂過蘇暮寒送我的盒子,在抬哞的不經意間.淚流滿面。

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豐士。

他有青陽和廖滸照顧著,我,不必擔心。

我知道,選擇回到明宇皇后的故土,定是他的意思。

他曾說過,謝病始告歸,依依入桑梓。可惜了,我卻不是他的故鄉……

其實很早的時候,他便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只是,那時候,牽絆他的東西,太多太多。

他要我答應他,好好地活著。

先生。

眼淚滴下去,落在盒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我彷彿,又瞧見那一層朦朧的紗帳之後,那消瘦、單薄的身影……

「皇上駕到——」

外頭,李公公熟悉的聲音想起。

我忙放下的盒子,抬眸,見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已經入內。上前,朝他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他忙扶了我道:「朕說了,見了朕不必行禮了,你怎就不記……哭了?」他忽而,轉口道。

猛地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的身子,哽咽道:「皇上,抱著我。」

他怔了下,隨即圈住我的身子,低下頭來問:「怎麼了?」

一下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伏在他的懷裡,突然放聲哭了出來。

第一次,哭得這般暢快淋漓。

再不捨,都已經留不住。

再心痛,都已經無可奈何。

離去的人,終是離去了。我的先生,此生,都再也見不到了。

壓抑了好久的眼淚啊,在這一刻,全部傾瀉。

哭了好久好久,他只擁著我,始終不發一言。

哭累了,他輕輕抱起我,行至軟榻,抱著我坐下身,凝神瞧著,嘆一聲道:「你為了他,競可以哭得這般無助。」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氣了,他若是生氣了,才不會如此。

抬手,拭去眼角的淚,低聲道:「皇上何苦到了如今,還要吃這無謂的醋?」

他卻是眉色一擰,咬著牙道:「朕永遠都會吃他的醋!」

心頭鈍痛,我也希望,他永遠都可以有這樣的機會。只可惜……

他的大掌伸過來,捧住我的臉,凝視許久,繼而擰眉:「別哭了,你哭起來,真醜。」

說我醜,他也不是第一回了。可是不知為何,我卻不生氣。

誰哭起來,還會在乎好看不好看啊。

瞧了會兒,他忽然抱住我,輕聲道:「她,出家了。」

渾身一震,我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誰。遇刺的事情發生之後,這是他第一次正面與我提及瑤妃。不,現在應該稱呼她為拂希了吧?

我不說話,他又道:「在北疆。」

北齊劃入天朝版圖之後,便正是更名「北疆」。拂希會選擇回去,我想她多少,還是想起了拂搖吧?或者,當年拂搖進入北齊後宮,少不了她的添油加醋。

承燁與拂搖的事情,我亦是瞭解了些許,只可憐了這對苦命鴛鴦……

拂希此刻再想要去懺悔,亦是,晚了。

他抱了我許久,才輕輕鬆開,低頭瞧著我道:「二弟三弟明日便啟程回封地了。」

我應了聲,此次他大婚,兩位王爺回來皇都亦屬正常,如今大婚過去,他們自然是要早早地回去。

他卻又道:「二弟的側室,說要見你。朕如果記得沒錯,她原該是你的宮婢」

o

他的話,說得我一驚,晚涼!

抬眸瞧著他,晚涼突然要見我作何?這一次,晉王竟然帶了她來麼?

「她人呢?」我問。

夏侯子衿道:「在外頭,你若是想見,就宣她進來。」

吃驚地朝夏侯子衿看了一眼,他突然起身:「朕有些累了,先去內室歇息一下。」語畢,也不看我,徑直入內。

深吸了口氣,在榻上坐了好久好久,終是開口喚了思音進來。

思音小聲問:「娘娘,是要請晚夫人進來說話麼?」

動了唇,我卻搖頭:「不必了,請她回去吧。」她既能來見我,便已經是告訴了我,芳涵知道我臉上塗了藥水,而她,亦是知道。

赫然閉了雙目,相見不如不見。

過去那些浮華已經過去,如今的我,將是全新的開始。

思音點了頭,低聲道:「是,奴婢知道了。」說著,轉身出去。

我知道,這一次晚涼隨著晉王前來,無非便是要見我一面。可,我只覺得,我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她既是芳涵的人,如今再敢來見我,就不怕我殺了她麼?

呵,嘴角牽笑。

也許,有時候,我也是心慧手軟之人,我也會有惻隱之心。

芳涵的死,一是因為她以為青陽已死,二是因為她任務失敗。

那時候,我騙她青陽已死,是因為憤怒她的所作所為,憤怒她讓夏侯子衿吃了那麼多的苦。可,倘若我真的知道她會去死,也會於心不忍的吧?

深吸了口氣,今日,想得太多。

才要起身,便見祥瑞從外頭進來,手中端了東西。我微微皺眉,他已經上前,將手上的東西擱下,笑言:「娘娘,李公公說這是皇上特地吩咐了御膳房給娘娘準備的燕窩。」

我-陋住了,不免回頭朝內室瞧了一眼。

祥瑞退下去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頭看著我,低聲道:「娘娘,奴才總覺得您真像……」他忽然,又緘了口。

我問他:「像什麼?」

他慌忙搖頭,支吾著:「奴才該死,奴才多嘴了。」說著,便匆匆出去。

我-陋了下,突然輕輕笑起來。

將燕窩吃了,才走近內室去。

他和衣安靜地躺在床上,我上前,也不見他動一下,以為他的睡了,伸手欲幫他蓋被子,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吃了一驚,他依舊不睜眼,只低聲道:「阿梓,過來陪朕睡會兒。」

我上床,他翻了個身,伸手抱住我的身子。他的下顎,輕輕抵在我的額際。

關於我為何不見晚涼的事情,他隻字不提。

其實,憑他的智慧,應該不難猜出晚涼與芳涵的關係。那麼,更加不會不知,當年下毒害他一事,晚涼或許,也有份。晚涼如今是晉王的側妃,夏侯子衿不得不顧慮這一點。

一旦太后知道此事,她定不會放過晚涼。屆時,晉王的顏面便會蕩然無存。

微微吸了口氣,此事,權當它已經過去吧。

「怎的不睡?」他突然低低問著。

我怔了下,他又道:「你現在有了孩子了,應該多休息。朕難得有空過來陪你,你倒是好,一點面子也不給朕。」

我笑言:「皇上又是燕窩,又是陪睡,倒讓我覺得不適了。」其實,有了孩子,還和以前一樣啊,只是他太緊張了。

他卻皺眉道:「朕昨日和二弟三弟賞月飲酒了整晚,如今正困得很。你若是不睡,朕也只能不睡。可是朕不睡,好累啊。」

好笑地看著他,這幾日處理著姚行年的事情,他哪裡有時間和兩位王爺賞月飲酒?他如此,不過是想逼著我睡罷了。

抬手撫上他的臉頰,低語著:「我知道了,皇上快點睡吧。」

他卻霍地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他擰著眉:「朕看著你,還不睡?」

我這才恍然大悟,這樣的夏侯子衿!

無奈地閉上眼睛,忍不住便想笑。

他終也是笑一聲,收緊了抱著我的雙臂。閉上了眼睛,好一會兒,睡意真的便上來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待醒來,他果真還在我的身邊。

有些吃驚,他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我。

我咬著唇:「皇上看著我作甚?」

他卻斂起了笑,不悅道:「真小氣,朕不過看了一眼。」

我抿唇笑著,不想理他。這些日子,他越來越孩子氣了,處理完前朝的事務,便要來粘著我。

他又靠過來,嘆一聲道:「你可知,你去大宣的日子,朕一個人多難熬。」

他的俊眉緊蹙,說話的時候,亦是用上了咬牙切齒的味道。

心頭微震,低頭道:「那時候不選皇上,轉向宣皇的事情,皇上卻從來不問我。」

他的大掌伸過來,將我的手緊緊地包裹起來,柔軟的唇觸及我的額角,聽他輕言:「朕決定愛你的那一刻,便告訴自己,死不相問。」

一句話,眼淚突然忍不住滑出眼角。

死不相問。

所以,他從來不懷疑什麼。即便我與蘇暮寒相處,他亦只是吃醋,只是生著悶氣。卻能一如既往地相信我。

「皇上……」哽咽地喚他。

他卻突然狠狠地蹙眉,咬著牙道:「不許孔努一見你孔努朕這裡就疼。」修長的手指,指向他的心窩。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我還以為他要說,不許孔努我哭起來,很醜。

宣皇說的對,皇家,也是有真情的。

這樣一個值得我去深愛的男子,我還有什麼不能包容他的呢?

三宮六院非他所願,卻是他作為一個帝王所不可避免的。如果我因為這個不愛,那麼普天之下的帝王,不都是可悲的麼?

沒有人,會不渴望真愛。

他為了我,可以連命都不要。甚至是,命在旦夕,還能千方百計地為我鋪好今後的路,桑梓啊,你還求什麼呢?

他瞧著我,突然一句「好疼」,我才猛地發現,眼淚依舊湧了出來。

邊哭著,邊笑著:「皇上真的疼麼?」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繼而一頭栽了過來:「痛死了,你還不收手?」

我親親他的臉,罵道:「皇上,你真無賴!」

他往我身上蹭了蹭,得意地道:「你若是捨得,就讓朕痛死算了。」

我咬著唇不說話,他拉著我的手,貼在他的胸口,皺眉道:「你不心疼胱努朕……」他突然臉色一變,猛地低下頭去。

我吃了一驚,忙扶住他道:「皇上怎麼了?」

他這才「嘿嘿」笑起來,抬眸看著我,笑道:「沒怎麼,就看看你到底心疼不心疼朕。」

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多大的人了,還玩這樣的把戲!

他彷彿很開心,又粘過來,撥出的氣暖暖的。只一會兒,突然翻身起來,又伸手來拉我,一面道:「朕餓了,陪朕吃東西。」

我愕然,他這是拿我當什麼養啊。

點心上來了,他卻吃得很少,非得逼著我吃。

對著他,我真的又好氣又好笑。

這樣的感覺,叫做幸福吧。

原來,這就是他愛人的方式,這就是他所期待的孩子。

翌日,兩位王爺分別回了封地去。我與夏侯子衿攜手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我終於,得以瞧見晚涼。她走在晉王的身側,抬眸朝我瞧來。

隔了好遠,我根本,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可,我卻彷彿,瞧見了她眸中的淚水。

微微別過臉,他突然低下頭來看我。將我身上的裘袍襄得更緊了,擁住我,低聲問:「冷麼?」

笑著搖頭:「皇上在身邊呢,怎麼會覺得冷?」

他輕笑著,伸手捏捏我的鼻子,開口:「朕發現,你越來越會拍朕的馬屁了。」

我瞧著他,皺眉道:「那皇上究竟是喜歡聽呢,還是不喜歡?」

他微微亨一聲道:「朕不是昏君。」

握住他的手,目光又朝城樓下瞧去,淺聲開口:「皇上是,難得糊塗。」

否則,他又何以真的會放過晚涼?雖然,晚涼不過只是一個弱女子,是無法給他再構成任何威脅的。只是,若是他以往的脾氣,亦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作的人。

他的聲音,在我的耳畔,咬牙切齒地傳來:「放肆……」

我輕笑著,放肆了,他還能如何?

兩位王爺的車隊,漸行漸遠了。

李公公上前來道:「皇上,娘娘,這裡風大,還是快些回宮吧。」

他「唔」了聲,擁著我的身子走下城樓。

二人上了御駕,我靠在他的身上,抬眸看他,低聲道:「皇上,今日既然出了宮,便允許我去一個地方。」

他皺眉瞧著,很快便答:「好。」

只一個字,甚至都不問我去哪裡。

桑府的西郊,有一個墳墓,是我孃親的。

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我對她的記憶,是很少很少的。那時候,我甚至,是恨她的。也從來,不去想她的好。

是蘇暮寒,讓我改變了對孃的看法。

下了御駕的時候,御前侍衛欲跟上來,卻被夏侯子衿制止了。他攜了我的手上前,這裡,從來沒有人來。墳墓上,雜草叢生。

放開他的手,我上前,伸手將上面的雜草一點一點地拔去。

笑著開口:「娘,女兒是不是很不孝,這麼多年了,從未來過。請您不必擔心,女兒如今,過得很好。還有……」頓了下,又道,「爹也過得很好。」

我厭惡我的爹,可我卻不會鄙夷我娘愛上他的事實。

愛情,有的時候,便是這麼不可理喻,不是麼?

也許,他千夫所指,可在某個人的眼中,卻是最好的。

有些人,說不清哪裡好,卻就是,誰都替代不了。

身後之人,只安靜地站著,卻不上前。

在孃的墳前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謝謝她生了我,謝謝她賜了我桑梓這樣的好名字,謝謝她讓我有遇見他的機會……

我才發現,原來我的孃親,帶給我這麼多的感動。

這時,聽夏侯子衿冷冷地道了句:「誰?」

我吃了一驚,回頭瞧去,見一個人影在前面不遠處躲躲藏藏。夏侯子衿警覺地將我拉起,攔在身後,又厲聲道:「還不出來!」

那人終是緩緩地走了出來。

待瞧清楚了,我才吃了一驚,爹!

他見了我們,臉色大變,忙踉蹌地上前來,跪下道:「草民參見皇上,皇后娘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皺眉,他如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夏侯子衿朝我看了一眼,冷聲道:「大膽,誰準你來這裡?」

爹哆嗦著,半晌,才出了聲:「回……回皇上,草民是聽聞皇上來了……來了桑家主墳地,所以才跟來瞧瞧。」

我好笑地看著他,這裡,何時成了桑家的主墳地了?我居然都不知道。

夏侯子衿瞧著他,開口道:「哦?那麼,你瞧見什麼了?」

爹明顯嚇了一跳,忙道:「草民……草民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沒有聽見。」他說這話的時候,壯了膽子看了我一眼,只是極短的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

我方才的話,他該是都聽見了。

來這裡叫孃的,除了我桑梓,便不會再有其他人。他縱然抵死不信,也由不得他。

很多事情,他都會無法解釋。

比如.我的臉。

比如,我如何從檀妃變成了皇后。

比如,當今皇后明明是大宣公主。

好多好多事情,他都想不通。可我知道,他唯一想通的一點便是,我確確實實,是他的女兒,桑梓。

他方才看我的眼神,我便知道了。

想來他會出現在這裡,夫人定是功不可沒。皇上擺駕前來,很多人便是都知道皇上往這個方向來了。爹定是聽了夫人的唆使,來瞧瞧皇上和皇后來作何?

夏侯子衿輕笑一聲,開口:「什麼都沒有看到和聽到?很好啊,桑勻。」

爹的身子一震,他大約不曾想到,夏侯子衿居然還記得他的名字。他以額觸地,身子瑟瑟顫抖著,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夏侯子衿突然朝我伸手:「回宮,朕的皇后。」

抬手,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緊緊握住,轉身朝前走去。

我不免,回頭看了爹一眼。方才夏侯子衿是一句「朕的皇后」是否讓他悔到腸子都青了呢?

他以為的,連桑府小姐都不配的野丫頭,卻做了天朝的皇后。

他以為的,不配做他女兒的人,如今是高高的皇后。

這一刻,心裡那種感覺,不是激動,卻恰恰是,心酸。

身側之人突然開口:「照理說,皇后的親爹,朕怎麼也得給他安排個一官半職。只可惜了,如今他的女兒卻已經不是他的女兒,卻是大宣的公主了。」

我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要說我爹那樣的人,給他一官半職,他能不能勝任,還是一個問題。其實如今這樣,也挺好的。

御駕路過長埭巷的時候,忍不住掀起簾子,透過那悠長的巷子,一直望出去。他沒有叫停御駕,只低聲道:「那片廢墟已經收拾掉了。」

吃了一驚,回眸看著他,他真是什麼都知道啊。

不過,收拾掉了,又如何?

那雨夜中的小屋,那紗帳後的身影,那嘶啞的聲音,那淡淡的氣息……

蘇慕寒,已經在我的心裡。

「要下去麼?」他在邊上低聲問著。

我輕笑一聲,搖頭道:「不必了,皇上,我們回宮。」

他的目光朝我看來,溫柔似水。

伸手,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緊,長嘆一聲道:「朕明白你的心情。」

「皇上。」伸手捂住他的嘴,我輕聲道,「皇上不必說,什麼都不必說。」

如果可以,他會放過蘇暮寒,我知道,我從來,都知道。只是,那一箭,他也未曾能夠想得到。

是啊,誰都想不到。

他卻拂開我的手,低聲說著:「當日他從南詔軍營放你回來,便是要朕放過沅貞皇后的命,朕應了,可,朕又食言了。」

他是說,後來又將沅貞皇后交予宣皇的事情吧?

搖著頭,其實這事,我不怪他。

他又道:「母后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沅貞皇后在朕的手裡,不如給了宣皇,換了他走。」

心頭一驚,抬眸瞧著他,他卻輕笑一聲,闔上雙目,抱著我,靠在軟墊上。

回想起廖滸的話,蘇暮寒的身份,死了也由不得他們帶走他。可,宣皇仁慈,應了。我原來不知,這卻是夏侯子衿的意思。

他真的,懂我的心情,什麼都懂。

感動著,嘴角牽笑。

有夫如此,我還求什麼啊?

外頭,又下起了雪。

到了皇宮的時候,李公公掀起了簾子,外頭,御帳已經候著。他牽了我的手下去,好大的雪啊,漫天飛舞著雪白的一片。伸手,那落於掌心的雪花冰涼涼的,頃刻間,便能化開。

他擁著我,輕笑著:「可還記得那一日,你偏說自己有多嬌弱,淋不得一點雨,連著那樣的小雪,都不行。」

我亦是笑:「嬌弱一詞,還不是皇上你用的?」

他看著我,良久,才又道:「你親手大敗北齊大軍的時候,才給了朕第一次那麼大的震撼。也許,朕應該謝謝他,他留給了胱努這麼珍貴的東西。」

他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那在掌心的冰涼的雪水,也慢慢變得溫暖起來。

我抿唇笑著,他說蘇暮寒將我留給了他,而蘇暮寒留給我的,又豈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

他用他的命,威全了我和夏侯子衿,成全了夏侯家的江山。

抬眸,瞧著男子剛毅的面容,低聲問他:「那時候,他也常去夏侯王府麼?

,,

他微微怔了下,我以為,他不會答。卻不想,隔了半晌,他真的開了口:「不常去,朕與他雖是袁兄弟,卻也不過是掛了名的。他是皇族,又怎麼會和別人走得親近?朕記得她遠嫁北齊之前,恰逢她的生辰,他才難得來一次。」

我緘默了,也是那一次,裕太妃看見了他吧。

是了,那時候的裕太妃,已經瘋了。

微微吸了口氣,皇族的人,是不與人親近的。

我的先生,這一生,都是孤寂的。

他復又擁了擁我,低語著:「回宮吧,外頭真冷啊。」

「嗯。」我應著聲,略微加快了步子。

抬眸,看著空中落下的雪花,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直至多年以後,我依然可以想起他以韓王的身份來天朝的時候,那一夜的山洞內,驚雷。

他撐著身子起來,朝我淺笑著說:過來。

想著,便會覺得幸福。

這一年大雪斷斷續續地下了好久好久,一月了,偶爾還會下。

我偶爾會想起那一年的除夕,姚淑妃的劍舞,還有她說的瑞雪兆祥年。

元光四年,於天朝來說,真的是個祥年。

內憂外患,全部解決了。

北齊,南詔,劃入天朝版圖。放眼天下,已經沒有那個帝國可以與天朝相比。

太后從此長居熙寧宮,不再過問後宮之事。她還取消了嬪妃過熙寧宮給她請安一事,她說,喜歡清?爭,不閒剄鬧騰了。

辰璟一直留在她的身邊。我不會忘記,她的身邊,還有千綠。辰璟,是她的親侄子,她定會,視若親子。

元光五年的三月,凌濼居那邊傳來訊息說安婉儀要生產了。

還說,難產。

我去的時候,見太后已經焦急地等在外頭。

我上前朝她行了禮,她皺眉道:「皇后怎的來了?」

我開口:「知道母后擔心著,便過來瞧瞧,母后還是去偏殿歇息一下,不會有事的。臣妾也已經吩咐下去,萬不得已,也只保孩子。」說著,不免朝裡頭瞧了一眼,雙手微微握緊。

太后點了頭,我喚了淺兒扶她下去。

思音上前來,將披風裹上我的身,低語著:「娘娘也去偏殿等著吧,這裡風大。」

我搖頭,不必等了,我已經知道結果了,不是麼?

辰時,孩子出世。

宮婢跑來報喜,說是一位帝姬。

我抿唇而笑,馬上有人抱了帝姬去給太后看。

又隔一會兒,裡頭有宮婢大叫著:「不好了!不好了!婉儀小主血崩了!」

太后驚得從偏殿衝出來,我忙攔住她,低語著:「太后不必去了,臣妾會找人處理妥當。」才說著,聽得帝姬「哇」地大聲哭了出來。

太后回頭,朝奶孃看了一眼,厲聲道:「還不抱帝姬下去!」

「是是。」奶孃應著聲,小心地抱著帝姬匆匆下去。

半個時辰後,徐太醫出來,在我和太后面前跪下,他額角的汗,一遍一遍地流淌下來。他只俯首道:「太后,娘娘,臣已經盡力。婉儀小主,已經去了。」

太后踉蹌地退了一步,我忙扶住她,低喚道:「母后……」

她朝我看了一眼,輕闔了雙目,抬手示意我們都噤聲,開口道:「哀家知道了。」

喊了人,送太后回去。

低頭,看著地上的徐太醫,遲疑了下,依舊是什麼都沒有說。扶了思音的手上前,繞過地上之人,徑直步入內室。裡頭的宮婢們慌慌張張地進選出出。才進去,便有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兒,撲面傳出來。

宮婢們見我進去,慌忙行禮。

有嬤嬤上前來,攔住我道:「哎喲,皇后娘娘,這裡不乾淨,您還是趕緊出去吧。」

我淺笑一聲,開口道:「不乾淨,也只此一次了,本宮,來送送安婉儀。」

語畢,也不看她,徑直上前。嬤嬤聽我如此說,也不敢攔著,只識趣地退至一旁。

床上的女子慘白著臉躺著,身下的床單卻被染成了刺目的紅。

走上前,靜靜地看著她,身邊的思音小聲道:「娘娘,安婉議已經去了。」

去了。

連著呼吸都沒有了。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開口:「帝姬很漂亮,她是皇上的血脈,日後身份也是尊貴無比的。安婉儀,本宮,羨慕你。」

思音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輕笑一聲,扶了她的手轉身出去。

徐太醫見我出來,忙側身讓至一旁。走過他的身邊時,腳下的步子略微停滯了一下,不過一瞬,又徑直朝外頭走去。

我不得不佩服他,他當真是,什麼都準備好了,就等著這個機會。

「娘娘。」他在身後喚我,我怔了下,聽他的聲音傳來,「臣,謝謝娘娘。

,,

我不語,亦是沒有停下腳步。

思音抬眸瞧我,小聲問:「娘娘,徐大人為何要謝您?」

我笑言:「謝本宮什麼都沒有做。」

思音越發地糊塗了,黛眉輕皺,看著我,卻是什麼都不再說。

回去的路上,沒有坐鸞轎,與思音二人,緩步走著。迎面,瞧見眷兒懷中抱了東西匆匆而來。她見了我,忙朝我行禮道:「奴婢給皇后娘娘請安。」

我點了頭,瞧見,她懷中,是一個香爐。

我記起來了,姚淑儀房內的香爐。

看來,是太后要眷兒撤了這香爐了。如今,姚家已經倒臺,以往那些用來防備姚淑儀的方式,都已經不必要了。

三日後,安婉儀以德妃之儀風光大葬。

送葬的隊伍出去的時候,我沒有去送行。

我是真的羨慕她,出了宮,外頭,又將是自由的一片天。

可,我不會想要出去,只因,對我來說,哪裡有他在的地方,哪裡才是我的家。

外頭,哪裡都沒有他。

江山社稷離不開他,我亦,離不開他。

這一日,傍晚的時候,他來了風熙宮。

沒有擺駕,只與李公公二人進來。

風熙宮裡的宮人們忙跪下迎駕,他一言不發,徑直入內來。

我起了身,他的臉色有些難看,我喚他,他也不應,步入內室,在床沿坐了。心下微微吃了一驚,莫不是那件事,他知道了什麼?

呵,若真是那樣,以他的脾氣,又將會鬧得沸沸揚揚。畢竟,此事,是我大大拂了他的面子。

不管怎麼樣,安婉儀,都是他的女人。

遲疑了下,還是跟著他入內。

見他只坐在床沿,咬著牙,似乎是隱忍著什麼。

自安婉儀生產那一日,他便不再來我的鳳熙宮。

今日,還是頭一次。

心裡忐忑著,有些不安。

深吸了口氣上前,手,探至他的額角,一面輕聲問:「皇上不舒服麼?」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嚇了一跳,他已經伸手,將我攬進懷中。臉,埋入我的頸項,聲音嘶啞:「阿梓,這幾日,朕一直在想。朕不願,讓你有危險。

心頭猛地震驚,錯愕地看著他。

他的反常,的確與安婉儀有關。而我卻不知,真正有關的,是安婉儀背後的我。

我知道,自古女子生產,便是一腳踏入了鬼門關。

他是怕,我與安婉儀走上同樣的路。

所以,他從最初有了孩子的喜悅,變成如今的惶惶不安。

「皇上。」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輕貼與自己的小腹。我已經有了四個多月的身孕了,小腹已經隱隱隆起。輕笑著道,「皇上擔心什麼,我和孩子,都會好好的。」

「阿梓。」他皺眉,動情地抱住我,低聲說著,「朕怕……」

「皇上不怕。」抬手,捧住他的臉,笑言,「你忘了,你曾賜字‘檀’給我呀,呵,我不會有事的。」

那時候,千緋難產,是因為諸多的原因。而她,不還是好好地活了下來麼?

至於安婉儀,她也不是真的難產。

望著他,低語著:「皇上不期待我們的孩子麼?」

「期待。」他皺眉說著,「朕比任何人,都期待。」

靠在他的懷裡,他的呼吸有些沉重,隔了半吶,才聽他道:「答應胱努萬不得已,朕也要你活著。」

心頭一震,他定是知道了,當日安婉儀生產的時候,是我下的令。

要太醫.保孩子。

有些吃驚地抬眸看他,淺聲問:「皇上在怪我麼?」

他卻赫然閉上雙目,只抱著我,一言不發。

此後,他但凡有空,便要來陪我。

哪些對日後生產有益的法子,他都要思音瞭解了,說與我聽。

夜裡,他會不厭其煩地趴在我的肚子上,一個人靜靜地聽著。還不許我說話,偶爾,他又會突然笑出聲來,只有那時候,他的心情才是最好的。

抱著我的時候,他又會輕皺起眉頭。

我知道,他是期待著孩子快點出世,卻又,每每要擔憂。

面對這樣的他,很多時候,關於安婉儀的事,我幾乎都要忍不住告訴他。可,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是不能回頭的。我也只能,咬牙忍著。

朝野上下已經平靜下來了。邊疆傳來的,亦是安好的訊息。

各位王爺的封地也沒有特別的訊息傳來。

只在五月的時候,傳來訊息說,晚涼為晉王誕下一子。晉王還沒有過兒子,有的,皆是郡主。晚涼為他生下長子,他很是開心,奏請了皇上和太后,欲冊封晚涼未晉王妃。

這樣的訊息,與我來說,是驚訝的。

原來,那時候晚涼離開之時,便已經有了身孕。想來,又忍不住要笑。那一日,我與夏侯子衿站在高高的城樓上,隔得太遠,果真是瞧不清楚的。

全公公說的時候,我正在熙寧宮。本來,太后是不管這些事了,不過晉王的孩子,終歸是她的孫子。何況,晉封了晚涼為王妃,那麼這個孩子,便是世子。

全公公笑著開口:「太后,皇上說了,此事問問您,您看怎麼樣?」

太后笑著轉向我:「皇后以為呢?」

我微微一怔,太后還不知道芳涵與晚涼的關係。或者,太后連芳涵當年對夏侯子衿下毒一事,也是不知道的。

晚涼……

我彷彿又看見那一年,她從驛館回來,笑著說起「後來回來的時候,王爺,問了奴婢的名字」時的話。

一晃,近兩年的時光了。

悄然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我淺笑出聲:「此事,母后覺得好就好。臣妾,沒有異議。」

過去了,沒有必要再去糾結。

太后笑著開口:「你去告訴皇上,此事讓皇上自個兒定奪。讓皇上下旨的時候,說,有空,便讓晉王妃帶了世子回皇都來,給哀家看看。」

全公公忙點頭應聲:「是,奴才知道了,奴才這就去。」

太后又看向我,臉上抑制不住的喜悅:「皇后啊,哀家如今最開心的,便是那徐太醫在告辭歸鄉的時候,說醫好了你的身子。如今哀家看著皇上開心,哀家心裡,也開心得跟什麼似的。」

我一手撫上肚子,盈盈淺笑。

聖旨在第二日便下了,夏侯子衿給晉王世子賜字——昭。

辰昭。

我想,晚涼知道了,定會開心。

元光五年的夏季來得特別早,天很快就熱起來。

一直到八月,也不見涼下去。

用帕子輕拭著額角的汗,思音便跑出去找了扇子來。只因太醫說,多吃不得冰鎮的東西,夏侯子衿便緊張得根本不讓我吃。

有時候想想,他才像個孩子。

思音取了扇子來,在我身後扇著。

我便問她:「聽說皇上今日出宮去了?」

「嗯。」她點了頭,開口道,「奴婢聽說,城郊上空出現了七彩祥雲。」

七彩祥雲。

不知為何,突然想笑,想來,是有什麼好事要發生了。

坐了會兒,便欲起身回房。

思音幫擱下了扇子來扶我,走了幾步,突然覺得肚子一陣痛。不免皺眉停下了腳步,思音忙問:「娘娘怎麼了?」

我搖搖頭,笑道:「沒什麼,他踢了本宮一腳。」

聞言,她才放心地笑:「看來是個調皮的孩子呢。」

思音扶我回了寢宮,才在床沿坐下,那陣痛又上來了。我咬著牙,隔了會兒,又稍稍好一些。思音終是瞧出了不對勁,俯身下來問:「娘娘怎麼了?奴婢看娘娘的臉色不大好。」

我才要開口,突然又一陣痛襲來,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思音嚇白了臉,我緊抓著她的手臂道:「好痛!」

思音忙扶住我的身子,急著叫:「娘娘……娘娘您是不是要生了?」她猛地轉向外頭,大叫著,「來人啊!宣太醫!皇后娘娘要生了!來人啊……」

太醫很快來了,穩婆也被請來了。

陣痛起先隔了會兒,才會推上來一陣。

而後,慢慢地變得頻繁起來。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好痛啊,原來生孩子,這麼痛。

太醫上前來把了脈,朝穩婆點點頭。

思音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停地擦拭著我額上的汗,我感覺出了,她的手也不住地顫抖著。一面,還要說:「娘娘您忍著點,很快是就沒事了。」

很快,便聽得外頭傳來太后的聲音:「皇后如何?」

不知是誰說了句:「娘娘?}臭要生了,太后您還是不要進去。」

再後來的話,我已經聽不清楚,肚子痛得厲害。也不知是誰塞了棉?}白讓我咬著,我彷彿,要使盡了力氣。

「娘娘,皇后娘娘,您用力啊!」穩婆的聲音自下頭傳來,「娘娘再用力!

,,

我用力了,已經很用力了。

好痛啊。

「娘娘,娘娘……」思音在一旁一遍遍地叫我,她是未見過生產的情景,嚇壞了,眼淚「嘩嘩」地流。

我欲開口,卻是又一陣劇痛襲來,抓著她手臂的手猛地收起,張口叫出來。

嘴裡的棉帕掉出來,「啊——」下腹狠狠地下墜,我疼得都打顫了。

痛了好久好久,孩子卻還是沒有出來。我心裡害怕,緊緊地攥著思音的手,想開口問,卻疼得話都講不出來。

穩婆急得擦了好幾把汗,一面安慰著:「娘娘放心,娘娘的胎位沒有問題,娘娘您用力,使勁用把力!」

這時,外頭有人急著叫:「啊,皇上,皇上您不能進去!」

「滾開!」他怒吼著。

太后的聲音傳來:「皇上,產房不乾淨,皇上還是不要……」

「母后!」他咬著牙,「誰也別攔著朕!」

思音說他出宮去了.這麼快就回……

他急著衝進來,思音被我抓著手臂,欲起身行禮,卻動不了。他衝過來,一把將她拎了起來推至一旁,握住我的手,緊蹙了眉頭道:「阿梓,你怎麼樣,阿梓……」

「啊——」我大叫著抓著他的手,「好痛——」

他急白了臉,慌忙抱著我,哄道:「不痛啊,不痛。」抬眸,瞧向一旁的人,他咬著牙,「保不住皇后的命,朕要你們一個個都陪葬!」

穩婆嚇得人都哆嗦起來了,「用力」的話也不喊了。我真是被他氣瘋了。真不知道他這樣,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搗亂的!

太醫上前來,跪下道:「皇上息怒,娘娘的情況很好,皇上……」

「混賬!」他怒罵,「很好她會疼成這樣!」

我疼得快暈過去了,他還在這裡大喊大叫。咬著牙,狠狠一把在他的手臂上掐了下去,他終是吃痛地回眸,低聲哄著:「別怕,朕不會讓你有事的……」

「皇上,你……閉嘴!」我也不知那時候,是如何凝起了力氣說出那樣的話的。

多年以後想起來,他那時蒼白無助的臉色,還依舊在我的眼前浮現。

他卻真的聽話地不再說任何話,直到穩婆喜著叫:「看見頭了!看見頭了!

,,

他的眸子亮了亮,欲俯身過去看,奈何他的手臂被我抓得緊,他才作罷。

渾渾噩噩地,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只覺得一團東西從身體裡掉了出來。接著,是孩子洪亮的啼哭聲。

「孩子……」

我的孩子,終於出世了。

他高興得不行,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穩婆將孩子抱出來,朝他道:「皇上,皇上,是個皇子啊,皇上!」

我沒有力氣了,可是聽聞穩婆的話,彷彿又有了力氣,撐著身子欲起來。他忙扶住我,咬著牙開口:「不許你動!」我才發現,他因為緊繃得太久,連著手臂都有些僵硬了。

孩子很快抱了出去,剛出生的孩子是要洗澡的,還有,要給太后報喜。

看著風熙宮的宮人們忙進忙出,他一直待著,不願走。

我是真的累了,眼皮搭下去,很快便睡著了。

再次醒來,才知道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而他,還坐在邊上看著我。

見我醒來,忙俯身過來,輕聲問:「覺得怎麼樣?可要吃什麼東西?」

他的臉色依舊不是很好,我不免想笑,他皺眉。我搖搖頭,只問:「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他一臉的不悅,微哼一聲道:「你從來這樣,從來不先問問朕。」

一時間怔住了,也不知他又耍什麼脾氣。

他又道:「今日朕也累死了。」

我忍不住笑:「皇上累什麼?」

他長嘆一聲:「原來生孩子這麼累!」

我語塞,是我生孩子,他累什麼?他卻俯身擁住我的身子,靠在我身上,輕言道:「朕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站都站不起來。」

我才訝然,想來是他太過緊張,渾身上下都緊繃著,一下子僵了。

好笑地看著他,此刻的他,愈發地像個孩子。抬手,撫上他的臉頰,聽他倦聲道:「孩子抱下去餵奶了,很快抱來給你看。」他頓了下,抱著我的手臂收緊,又道,「嚇死朕了。」

我低聲笑著:「皇上怕什麼,我不是好好的麼?」

他不語,只緊緊地抱著我。

孩子被抱了進來,我忙坐起身,小心地將孩子抱再懷裡。

他真小啊。

身側之人也湊了過來,大掌忍不住捏捏孩子的小手,他笑著:「他的鼻子,像球兒。」

我淺笑著:「皇上怎麼不直接說像你?」

他得意地笑:「一樣,都是像朕。」

我低頭,親吻著孩子的臉蛋,他突然又道:「今晨,城郊驚現七彩祥雲,朕就知道定是好事。朕已經想好了,朕要給他取字,曦。」

「曦。」低聲念著,便是取自今晨的祥雲,是麼?

在日出之際,出現的七彩祥雲,晨曦之時,辰曦誕生……

元光十年,曦兒五歲生辰,夏侯子衿命顧卿恆回皇都復職,順便,教導曦兒習武。

元光十一年,我又為他生下一個女兒。

元光十五年,太后因病薨。

太后遺言,希望能用她家鄉的土為她入殮。

我與夏侯子衿啟程,前往南部豐士。

豐士……

這個地名,於我來說,並不陌生。

我沒有忘記當年廖滸的話,他說,要帶著蘇暮寒,回豐士。

這些,我沒有告訴夏侯子衿,他亦,從未向我問及。

沒有擺駕前行,此行,權當是他作為一個兒子,為太后最後盡的孝道,而不是一個帝王。

抵達豐士的時候,正值雨季。

浙浙瀝瀝地下著雨,我們穿過悠長的巷子,盡頭,才瞧見雲府。

這裡,已經空無一人了。

我們沒有進去,只尋了客棧住了一晚。

翌日,沒有再下雨,去了雲府後面的半坡。

用了很大的酒罈,取了滿滿兩罈子的土。李公公忙著招呼人將它們抬上馬車去。

回去的時候,我不免回頭看了一眼。

夏侯子衿站住了步子,低聲問:「怎麼了?」

搖頭,沒什麼。

雲府,依舊沒有人居住,如果蘇暮寒在這裡,青陽和廖滸不會不留下來。

而云府的周圍,我亦是沒有瞧見一座墓碑。

微微咬唇,我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也許,是好事。

「阿梓。」身側之人低聲喚我。

我猛然回身,對上他深情的眸子,他淺笑著擁我入懷……

「回宮,大家,都等著我們。」

他的話語輕輕的,卻很溫暖……

——全劇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