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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吃花的少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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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人就是這樣,彷彿給命運中那個知名的手,緊緊鎖釦在一起,相依為命,胸靠背,臉貼腦,一齊衝殺上山。

一要上岱頂去!

從虎山開始,伏殺更多了,殺戮也更重了。

山梟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理,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和搖紅在一起,他要背搖紅上山——

誰也不能拆散他們,他要背搖紅上山——

為了這個,他遇敵殺敵,遇伏破伏,遇阻去阻——就算是遇魔他也斬魔,遇祖他亦殺祖,遏佛也一樣滅佛。

在虎山之前,他一路延綿崎嶇的,已殺了不少人。

那大都是他的同門。

也是她門裡的人。

現在,他過關斬將,從屏風屏到羅漢崖,自回馬嶺上步天府,他一路遇上埋伏,一路流血,也一路殺人。

死了至少人十六人。

傷的不計。

——死的人,多是「一百堂」裡的弟子,還有不少是「種槍會」各堂人馬;外幫外派前來助拳的江湖人物,抱著俠義心腸參加拯救行動的武林好漢,許多下明不白就在死在這山上。

可是,追者卻愈來愈多,來人的級數也愈來愈高。

搖紅知道,這是因為:這件事已愈來愈嚴重,仇也愈結深了。

——死的人都有親人、子女、朋友,他們又怎會放過山梟?放過自己?為了她一已之仇,該不該死這麼多的人?應不應殺了這麼多的同門、同道?

這一切都是她出的主意。

山風勁急。

陽光時沉時現,沉時陰雲滿天,乍現卻如一金球驟然丟擲,刺目耀眼。

他俯望山梟的後頭,心中百感交集:

——他已給整個江湖追殺,犯了眾怒,他可知曉?

——他為了她,已死無葬身之地。

——只是,此事想必已在江湖上傳得沸沸騰騰了吧?怎麼四大名捕還未插手?鐵手還沒有來?

泰山怎麼那麼高?

山路怎地那麼險?

岱頂恁地還未到!?

首先,他開門。

然後,他看陽光,享受陽光第一線。

之後,他深深呼吸——沒有什麼比呼吸更令人(至少是他)更享受:

人活著才能呼吸。

——沒了呼息,人便死了。

人天天都在呼吸、一呼,一吸,但有沒有真正珍惜過自己的呼息,是生命的源泉,是生存的關鍵,是生與死這間唯一也是最大的關聯?

鐵手卻不管別人怎麼想,他自己可十分珍惜。

他的內力奇特,功力深厚,就是因為他極珍惜呼息以致用此練成了綿長沉厚的內功。

他享受它,也運用它。

陽光一如息,也是美好的,一天無條件賜予的——可惜,珍惜它的人,跟對待呼息一樣,同樣的少,同樣遭忽略。

沒有陽光,哪有生命?

你每天能見到陽光,就表示你仍在活著,而陽光遍照大地,萬民同沐,一視同仁,縱用盡金錢財富,也買不到它的一絲青睞。

所以鐵手也享受陽光,珍惜陽光,感激陽光。

他感激大自然的一切。

——這一切都如斯美好神奇,不求回了的維繫著億萬生命,可是,人們只有在失去它的時候寸知道可貴、重要。

——只怕,在他面前的人,也是一樣的愚昧:他們擁有武功,手握大權,以為隨時一聲令下,一旦動手,就可以使對方失去陽光,沒有生命,斷了呼息。

想到這裡,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要以為他目迷旭照,深呼邃吸,還悠然嘆氣,滿懷感觸時,敵人就能趁將他放倒,有這種想法的人,通常,都難免成了日後人們追述「四大名捕故事」裡的犧牲者。

「我知道四大名抗屢屢破奇案、屢建奇功,我也曉得鐵手神捕有勇有謀,除惡務盡。」當著門口的一名老者,抽了一大口煙,然後作徐徐吐出了一大團煙,向鐵手道:「但我不想成為犧牲者,我的兒子更不應該成為犧牲品!我本來就不願與四大名捕為敵!你為什麼要迫我!?」

這個個年紀相當大了,可是腰背挺得很直,嗓子很大,可是語音沙啞:眼睛很大,可是佈滿血絲:牙齒很齊,惜牙縫又黃又黑;五指有力,可惜指頭顫哆不已——不管怎麼說,他仍是予人一種矍鑠彌堅的感覺;而且還在脅時間挾著一把大關刀,輕若無物的掛在身後。

只看這老人一眼,鐵手立刻可以下了四個推斷:兩樣是有關這老人的身份,兩佯是關於這名老者的身心。

一,這老人必是慣於頤指氣使,自然流露出一種高傲的神態,在「神槍會」裡地位必然很高。

二,這老者定常號令他人,負責決斷,而且內外修為均高,在武林中也一定甚有威名,身份。

三,這個老人家精神矍鑠,雄風猶在,健康體力俱匪,保養也好,就愛抽大煙。

四,這人在感情必然剛受過極沉重的打擊,以致他流過淚,傷過心,連聲音也幾成嘶啞——他還能吸菸,說話,已經是仗看非凡的內力修為強持的了。

鐵手心中一聲長嘆。

他不希望遇上這樣的敵人。

——他已一眼看出:人是衝著他來的!

他不怕強在的對手——越強大的對手,越是激發他的鬥志。他向來大無畏,以勇者無懼的氣魄來面對一切強敵惡

可是他一向不喜歡遇上四種敵手:

一、老人。人年紀大了,身體必定贏弱;老人家是應該敬重的,不應該對敵的。

二,女人。跟女人交手取勝,勝之亦非大丈夫。

三,小孩。大人怎能跟孩童爭鋒,豈可一般見識,縱贏了也失去了人格!

四、病人、傷者。對受傷和生病的人,趁人之危而取勝,那只是一種對自己武學上的羞盡,勝之不武。

但他沒有選擇,也輪不到他來挑選。

因為這老者已選上了他。

人生就是這樣:命運給你時手和一副牌,你沒有選擇,惟有集中全力,將手上的牌打好——就算是劣牌,也得盡心盡力將之扭轉過來,說不定,對於手上的牌比你更壞:就算到底不如人,但你也已經盡力了。當中過程的發揮和表現,有時,要比結局的勝敗更重要。可不是嗎?只要人生過程裡一直都很愉快,只要在遊戲過程中一直都很好玩,那不就是人生最美妙的和遊戲最大的意義嗎?

不管你手上有的是什麼牌,都要好好的去玩。

不管你的對手如何強大、做好你自己的。

不管你的命好不好,有一分力,發一分光,有一天活,做一天事——不是當一天和尚敲一日鍾,萬一有一日你只有青燈木魚當上了和尚,也應該學習參悟禮佛唸經摩護修法之術。活著的意義,不在乎獲得多少。而在於奉獻多少。不在於多長久,而在於多地癮。享受生命,自尋快活:熱心做人,情懷不老。

「老丈,您好。」鐵手溫和地笑道,」雖然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但我絕對同意您的話:只要可以,如果可能,我也不願意與您為敵。」

那老丈又深吸了一口水煙。

然後他問:「為什麼?」

問的時候,又吐出了一口煙。

鐵手不喜歡煙。

——吞雲吐霧,看來瀟灑,其實是將烏煙瘴氣吸了肺腑,如同自盡。

但為了要表示對這老人和他身邊的人禮貌和尊重,他只了手輕拍了拍兩頰,皺起了山根忍耐、忍受。

「因為我不認識你兒子,也沒有到你。」鐵手道,「我為何要與你為敵,為啥要犧牲你們父子?」

他身邊的一個人立即代他說了話。

說話的是一個年青人。

他渾身上下,都漫發出一股邪氣,他的劍眉劍得來很邪。他的星日黑得來很邪。他很冷靜,但邪氣的冷靜。他很沉著,是沉著的邪氣。他也十分年輕,但年輕也是一種邪味兒的年輕——他的頭髮帶點暗金色,在耳戴了只吊墜般的耳環。

就連頭髮,也邪,耳朵,更邪,男人戴耳環,那就更邪裡邪氣了。

也不知怎的,鐵手一見這個人,頭就有些疼。

他知道山君脾氣暴躁,性情乖戾,武功也高——但似乎還是這個混身透發邪味兒的青年難纏難惹些!

「他就是’山東大口食色神槍會,孫家中,負責‘拿威堂’的孫出煙孫堂主。」

襲邪冷靜地道:「他有兩個兒了,一個叫拔河、一個叫拔牙,外號人稱‘怒神槍’和‘挫神槍’。」

說完了,他就收聲,退開一旁,多一個字也不肯再說。

世上至少兩種人是這樣子做事的,他製造了事端,然後閃過一旁,讓事情愈搞愈大,愈鬧愈不可拾,而他只在一旁,不動聲色,到收拾殘局時才會再露面出手;另一種人是:他只負責聯絡推動、介紹打點,主角不是他,他唱過了道引過了路,那就沒他的事了,他也來得安分守已,袖手旁觀,到了他的戲時,自然又會粉墨登場、決不欺場。

也許,襲邪正是這種人。

只不過,鐵手卻不知道天上演的是什麼戲?

孫出煙口裡噴煙,但不致七孔生煙,但他身旁有兩個老人,真的一個氣得像給煙燻黑了半壁臉,一個則翻看一雙白多黑少的怪眼,像多年來一直都給人氣得七竅冒煙。

不管他們是給什麼事情氣得激憤若此,鐵手都不希望是自己:因為他認出了這兩人。

一個是「一言堂」的副堂主「半邊臉」孫家變。——聽說、當日除了堂主「山君」孫疆最不好對付之外,緊接下來的要算是這個一邊臉像給灼焦了似的另一半臉卻皮光肉滑全無人兒似的孫家變和「紫微星君出鞘劍」公孫揚眉了。

另一個,是他久聞其名、未謀其面的「神槍會」裡」一貫堂」三大無老之一的「半天眼」孫破家。

——孫破家的眼睛,少時與人比槍時遭槍尖喂毒刺傷,以致目力消失八九成,他卻以堅苦毅力,修練成「八方聽聲,四面辨影」的「瞎神槍法」其才華、努力,教武林中稱譽已久。

現在場中唯一他聽不識的,是另一個身長、臉長,手長。腳長、腰長的:「五長身段」、臉如冠玉、紅潤油亮的中年人。

只有這人臉帶歡笑,像正赴一場盛會,參加一個喜宴,聽到一各好訊息似的。

——光是一個襲邪已不易解決了,何況還有孫破家、孫家變,再加上這滿臉堆歡的不知名高手。

——雖仍不知其名,但一定是高手。

這點鐵手絕對這麼斷定。

他嗅也能嗅得出來。

錯不了。

副堂主孫家變見過鐵手。

他上次是引領鐵手、猛禽,一一去偵訊與搖紅相熟的家人、婢僕。

那一次,他表現得彬彬有禮。禮儀週週,輪不到他說話,他決不多言。

而今,他已變得毫不客氣,句句搶鋒。

「鐵捕頭,東窗事變了,你也不必裝蒜了。」

鐵手一愣,笑道:「東窗事發?那麼西窗呢?」他住的「一鹽院」正是西廂,相對而言,「九鼎廳」、」六頂樓」都在對面,一前一後。而根據搖紅筆記所述,「淺水涉」也就在「六頂樓」下邊。

他悠悠的加了一句:「這一夜來,外面有許多異動,看來,事發的可不只是東窗、西窗,只怕整個「一言堂」都有極大的變化,‘神槍會’也在事變中吧?」

他這番話一齣口,只見襲邪、孫家變、孫破家和孫出煙,全都靜了下來。

不但沒說話,連動作也僵住了。

就連那滿臉歡意的人,一時也沒了笑容。

最後,還是孫出煙從鼻子裡哼出聲來,一字一句的說:「鐵手,你是為了公孫揚眉,還是為了要阻止我們製造‘人形蕩克’或是為了要貪圖奪得‘蕩寇克敵誌異錄’而下這等殺手!?」

鐵手心知下妙,只有問道:「下殺手?我對誰下了殺手?」

「我兒子。」孫出煙慘痛的道:「你殺了我兒子。」

鐵手又倒吸了一口氣:「你不是有兩各兒子嗎?他們不是應該在‘拿威堂’嗎?怎麼……卻都死在這裡?」

那滿面笑意、身材頎長的人,忽然冷笑了一聲:「可不是嗎?不打自招了!」

鐵手只見孫破家、孫家變等,人人臉上都出現怒意,至於孫出煙,更是爆牛肚一般的臉色,惟獨是襲邪,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自招?」鐵手只好硬著頭皮,要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沒見過令郎,如何殺他?公孫揚盾不是失蹤已久了嗎?人形蕩克跟令郎之死有何關係?‘蕩寇克敵……’什麼意義是什麼東西?我又如何下打自招了?懇請說明。」

孫出煙憤恨地嘶聲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山高水遠的來東北幹啥!?你不曉得又冒‘神槍會」的這趟渾水作甚!?」

鐵手坦然道:「我來東北是為了要拯救搖紅姑娘給人擄劫一事,我入‘一言堂’是為了要查明這案件的真相。」

孫出煙「垮」的一聲,把煙桿往地上一摔,擲了個粉碎,載指怒罵道:

「姓鐵的,你有種殺人沒種承認,當什麼名捕,稱什麼好漢!」

鐵手心平氣和的道:「孫大俠喪子之痛,我是可以體會的……然而我與令郎僅聞大名,向未謀面,無怨無仇,又何故殺他!?」

孫出煙氣得聲音都顫了:「你你你……剛才還承認了,現在卻反口不認!」

鐵手問道:「我卻是幾時認了?」

那頎長個子又露歡容,插口道:「若不是你殺的,你又從何得悉他兒都是死在‘一言堂’裡,而且正喪命在東廂‘六頂樓,裡!你這不是招了嗎!」

鐵手大為震動:「什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頎長漢子似笑非笑的答:「昨晚。怎麼?現在又裝作不知了?」

鐵手道:「昨晚我一直都在‘一鹽院’裡。」

孫家變拂然問:「你說的我們就得信?」

鐵手道:「我不是一個人在房內的。」

孫家變冷然道:「你是說劉猛禽可以為你證明?」

鐵手嘆道:「他確實跟我在一起。」

孫家變道,「你是名捕,他也是大捕頭,兩個鷹犬窩在一起,憑什麼要我們相信你們兩人的話?」

襲邪突道,「這次我可不能力你們證明了。」

鐵手平和地道:「你們要是不信,我也沒有辦法,其實,你們在院外布有這麼多人監視,我若出入,豈會不知!」

——「我為什麼要殺令郎?我連孫拔牙死在這裡也是剛才知道的!」

此語一齣,孫家變、孫出煙、孫破家盡皆譁然。

頎長漢了乾笑一聲,道:「你又一次鬼拍後枕自認自招了!」

鐵手自嘲的笑了笑:「我明白了,你們聽我一開口,就分別道喪命於一言堂東廂是孫拔河,無疑形同招供自己是兇手——這也堆怪,許多案子,都靠誘使元兇失言招認這種非兇手不得而知的案情,以此為據,定以刑罪。」

他譏消地道,「連我自己,也用這類方法,偵破了不少案子,且使犯人認罪。不過,這次,卻不適用在我身上。」

孫家變變臉道:「為什麼?大概是一個裡由:只准官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

孫出煙只七竅生煙:「混帳!敢做不敢認。孬種!」

鐵手不慍下火:「如果我做,當然要認。苦非我殺的,我認了,只讓元兇逍遙法外,你兒子死得含冤莫白。」

那頎長漢子好暇以整的笑問:「煙十六叔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孫拔河、一個是孫拔牙——如果不是你親不殺手,又豈知死的是孫拔牙!?」

他笑容雖好,但辭鋒卻厲。

鐵手神色不變:「因為我知曉孫拔河一早已歿了。」

此語一齣,眾人皆為之震動。

孫出煙厲聲問:「你說什麼!?」

看他悽布的樣了,簡直像要把鐵手剁為粉塵,這才甘心。

鐵手從容地道:「孫拔河疑為死於鐵鏽之手,死得甚為恐怖——既然孫氏兄弟中做哥哥的拔河已歿,那麼這回死在東廂的,必然是弟弟拔牙了。?

這次,連修長漢也笑不出來了:「你是怎麼知道的!?——這事我們堂內堂外,都極力捂住了,沒說出去。你遠道而來,一人東北.即進一言堂,誰告訴你的!?」

鐵手好整以暇的說:「搖紅。」

孫破家、孫家變、孫出煙、乃到那現在已有點笑不出來的漢子,一齊叫了一聲:「搖紅!?」都一副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的樣子。

惟是襲邪,默立一旁,保持鎮定,好像所發生的一切,盡在他估計與掌握中一樣。

孫家變叱道,「你在來這裡這前見過搖紅姑娘!?」

鐵手道,「當然沒有。」

孫家變氣爛了半邊臉:「那你不是活見鬼,就是瞪著眼睛說瞎話。」

鐵手道:「我雖未見過搖紅,但她卻留下了重要的記述給我。」

孫家變變了臉,剩下那半張五官齊整的臉,好像也捱上了一拳,歪曲了。

那頎長漢子勉強擠出了一點笑容:「她沒見過你,卻怎麼把東西交給你?」

「小紅。」鐵手爽快地答,「小紅死前,把她小姐留下來重要事物交了給我。」

「去你的!胡說八道,推過倭罪!」孫家變叱道:「分明是你殺了小紅——那件案子還沒弄清楚,你又狼子野心,殺了孫拔牙!」

鐵手嘆了一口氣道:「不管怎麼說,我是從搖紅姑娘記述裡,才知道孫拔河是死在一言堂的。」

其實,到現在,他也仍未知道孫拔河是怎麼死的。孫搖紅的手記裡提到了這一點,可是並不詳盡。她的手記雖分為「曉紅」、「慘紅」「殘紅」上中下三篇,但記述時有時凌亂,有時分明,有的突輒而止,有的有條不紊,主要大概是因為記述時的環境與心情。搖紅在第二篇手記裡確曾提到孫拔河慘死一事,顯然是在後文記述之際重修前文之時才補加上去的,也許在後面的文字中會再度述及,但詳情鐵手畢竟迄今尚未讀完,故只知其事,未究其因。故此,他也只說到這裡,點到為止,主要是以此看看備人的反應。

這麼多人中,只有襲邪忽然問了一句:「她就只提了這事?」

鐵手沉聲道:」當然還有許多事。」

頎長漢子強笑道:「就算因此你早已知曉拔河身亡,但也不可能知曉拔牙昨夜死於東廂一言堂內——除非你就是殺人者。」

鐵手,「我耳朵不聾,若有人在這一帶殺人,我一定知道。天剛破曉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哭號之聲,記憶中便是這位孫出煙孫副總堂主的嗓音,那是從東廂傳來的,錯不了。」

「大概,他那時是看了愛子的屍首吧,悲慟難免。是以,你們提到我殺了他的兒子,我自然想到發生在剛才一言堂東廂的事,而且想必是孫拔牙了。——有時候,用語言誘使對方說出一些不為人所知的兇案內情,不一定就能定案為兇手,太武斷只會製造冤案。道理其實很簡單,像而今西廂一鹽院這兒有事生變,不見得東廂六頂廳、淺水涉那一帶就一定太平無事,說不定那兒亦暗潮洶湧,山雨欲來也未定。」

聽完了這番話,大家都靜了下來。

鐵手向那瘦長笑臉漢拱手道:「來者可是‘一貫堂’的總護法‘不瘦槍’孫覓歡孫先生?」

那瘦漢笑意在臉上一凝,回禮道:「鐵捕頭果然好眼力。」

在旁沉住氣少說話的襲邪,這時卻嘆了一聲,說:「遙紅的確記下了不少要緊的事,交給鐵爺。」

然後他非常慎重的補充了一句:「可是,可惜,她在記述那些事情的時候,多是在神智不清的狀況下寫成的。」

軼手霍然轉身,用極少有的眼神凌厲犀利的盯住了他,道:

「你的意思是說:無論搖紅記下了什麼,因為她神智有問題,所以都作不得準,是不?」

襲邪道:「是。」

鐵手反問:「若她在手記裡全是對你讚美,歌功頌德呢?」

襲邪面不改容:「也一樣,作不得準。」然後他平平實實的道:「世上有兩種人:一種平凡,一種不凡——」

鐵手不等他說下去,已截道:「你決不是平凡之輩。」

襲邪不卑不亢地道,「不凡的人也有兩種,一是立功立德,流芳百世;一種是百無禁忌,遺臭萬年。」

鐵手眼角也有了笑意,「你是?」

襲邪道:「後者。」

鐵手道;「以你才能,大可以當前者。」

襲邪道:「當好人太辛苦,我不幹。」

鐵手道:「所以我認為搖紅決不會說你的好話?」

襲邪道:「我有自知之明。」

鐵手道:「你的話聽起來很老實。」

襲邪道:「對聰明人最好說才老實話。·

鐵手道:「但騙聰明人最好就是說假老實話。」

襲邪反倒奇了:「難道搖紅會說我的好話?」

鐵手哈哈大笑:「當然不是——只不過,別人不說你好話,是因為你確實幹了不少壞事,而不是神智失常。」

他以一種壓抑的怒憤豪笑道:「我辦案時常遇上一些犯人含冤莫自,要求申訴平反時,人多加之於瘋癲失常的名義,讓他翻不了案,也翻不了身——這神智有問題的名堂一上了身,縱他提示再有力的鐵徵也無補於事,犯人多屈打成招,重刑認罪一途。」

襲邪聽了這番話,居然沒有動怒,反問:「如果遇上了這種事,你會怎麼辦?」

鐵手道:「我會替他們翻案,還他們一個公道。」

襲邪沉吟道,「這樣做的話,你會得罪許多人的。」

鐵手道:「怕得罪人就下要當公人、捕快。」

襲邪更進一步:「可是,得罪的人,有很多是達官、貴人、說不定還有你的上司。」

鐵手道:「要當官就不要當捕快,要當愉快就不要當官——我想當一個好捕頭,為人們百姓做點事,替好人良善還他們一個公道。這就決定了我當不了官。」

襲邪冷哼道:「好個公道——值得付出那大的代價嗎?」

鐵手道:「如果這個公道是你自己要求的,那就多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壟邪依然沉靜得來很沉很靜,沉著得來很沉很著:「只不過,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例如說:搖紅姑娘一口尚未出嫁;她還是黃花閨女,她的一切,得從其父。山君也認為她失去常性,有次發了瘋,還殺了她母親,所以,才把他禁錮起來。你若一意孤行,只聽搖紅姑限一面之辭,不怕風俗札教所不容麼!」

鐵手笑了起來。

他的方臉、大耳、大眼、濃眉、挺鼻、人中、嘴角、虎額、燕頷,一齊隨著他的笑發光發亮,「你知道我在辦案時對待犯人一向都有一個什麼樣的態度?」

襲邪看宕他,沉著得來很平靜,平靜得來很沉著。只等他說下去。

「那就是:待他是一個人。」

襲邪一時下解。

在場的人也聽不明白。

「他是一卜人。無論他做了什麼事,名譽如何,武功高下,人格怎樣,我都不管:他只是一個人。」鐵手道:「作為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尊嚴,有他的權利,還他個公道——不管大家怎麼說、大官怎麼說、他親人父母怎麼看、江湖同道怎麼看,我都只作參考。只要他沒犯案,就無罪。如果他作好犯科、傷天害理、殺人掠劫,管你是天王老了,享譽武林,我都一樣不放過。」

「我對搖紅姑娘,也是這樣。」

他表明了立場。

擺明了態度。

話已說明。

且也說得很硬。

大夥兒都怔住了。

卻不料,只聽一陣稀落的掌聲傳來。

拍掌的人竟是襲邪。

「鐵捕頭的為人令人起敬,鐵爺的話應該鼓掌。」襲邪一面拍掌一面道:「其實,搖紅姑娘遭人擄劫,對我而言、留下的也是無限追回和思念。我也希望他早日平安,脫離魔掌。」

「她走了,留下你的思念——」鐵手忽然說了這麼一句:「那麼,樓上呢?」

「樓上?」

這次連襲邪也摸不著腦袋。

「那一次,你就在樓上姦汙她……是在淺水涉地窖的上層吧?還是在六頂樓裡吧?總之,都是發生要樓上的獸行——」錠手毫不留情的道:「那時候,該不是你也神智不清吧?」

襲邪居然面不改容,「可惜。」

鐵手奇道:「可惜什麼?」

襲邪道,「可惜你那時不在現場。」

鐵手道:「我在現場還會讓你發生那種事?」

襲邪道,「當時,是搖紅姑娘先勾引我的。」

鐵手道:「你不如說她強暴了你。」

襲邪道:「就算是我強暴了她,她本就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已得到山君的首肯,把她許配給我——我倆夫妻行周公之禮,關你啥事?」

鐵手道:」我剛才已說過了。」

襲邪道:「什麼?」

「我說過,每一個人都是人,人有人的權利。如果她自己不同意這樣做,誰答應也沒用。」鐵手朗聲道,」山君是她父親,不是她,她若不喜歡你,你姦汙了她,便是犯法。,

襲邪表情木然:「剛才你是說過了,我也聽到了,不過我只覺得奇怪。」

鐵手道:」看來,這地方在我未到之前,已鬧得無法無天,怪事自然是多,一沒怪事才奇怪。」

襲邪平靜且文靜的道,「我只奇怪你,你本來千里迢迢而來,是要幫‘一言堂’的忙,而今卻聽了一個瘋女子留下來的片言隻字,反過來針對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不智了。

鐵手道:「我遠道而來,不是要站在誰的一邊。誰有理我就幫誰,難受害我便救誰。這件事,當然要找到搖紅再說。我不是神槍會的弟子,也不是孫家的人。山君和搖紅,對我而言,都同樣是人,你也一樣,若犯了法,就得伏罪。」

襲邪依然冷靜得異常安靜的道:「可是,如果不是昨晚我出面幫你證明:你不是殺小紅的兇手,只怕,你武功再高,也雙拳難敵千百手,早讓正法堂的人處決了。」

鐵手道,「謝謝你的出面作證,只不過,孫忠三不是迷糊的人,他能明辨是非。」

襲邪道:「只是,現在就算他在,也救不了你——你殺了孫拔牙,還敢來管我的閒事!?」

鐵手道:「你們在一鹽院外面布了這麼多高手,可有看見我出來過?」

襲邪道:「你的武功大高,來去自如,他們怎能盯得住你?我們昨在晚上也派人盯梢。可是,午夜神捕不也一樣溜出去鬧事?窺探我們的機密!你也照樣潛入緋紅軒,姦殺了小紅……」

鐵手立即打斷了他的話,「你們一言堂裡,機密也未免太多了。公孫揚眉是怎麼死的?公孫小娘是怎會失蹤的?還有,人形蕩克是怎麼一回事?!」

襲邪反問:「你是來幫我們的;還是來查我們的?」

鐵手昂然道:「我是捕快,誰涉及罪案,我就調查誰。」

襲邪冷然道:「一言堂的事。用不著你來查。」

鐵手笑了:「誰說的?」

「你上司。」

只聽一個語音和和氣氣的道:「我說的。」

鐵手轉首一看,整個人都怔住了。

真正的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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