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巖1營覆沒前,第169團柴意新團長帶了一個連的兵力,配備充足的彈藥,已經衝上來增援,但他只看到那股煙霧,他無言地遙望著,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第118團臨陣脫逃,導致巖守軍無一人生還,是常德會戰最陰沉的一幕。
《八千男兒血》出版後,1994年3月份的一天,我在廣州的寓所突然光臨了一位中年女性。她衣著普通,但透露出幹練與成熟。她和我握手,話語有些激動地問:「你就是作家張曉然吧?」我點點頭,腦海裡急速搜尋,面前這個人很面生,我們見過嗎?認識嗎?
「你就是寫《八千男兒血》的張曉然嗎」她神情更加激動了。
「是啊!」我知道,也許是讀者來「尋親」了。
果然。「謝謝你,太謝謝你啦!」她眼裡含著淚,「我就是你書中寫的楊營長,楊維鈞的女兒啊!《八千男兒血》讓我找到了爸爸!」
我連忙將楊營長的女兒迎進家門。
她叫張亞傑。因為從小失父,母親改嫁,她沒有跟父親姓。但她從小一直存著疑問,爸爸是誰?在哪裡?媽媽告訴她,爸爸是國民黨軍官,死了。就因為這個身份,她雖然心裡很懷念自己的親身父親,但不敢再問下去。如今的她已是中國水利水電長江葛洲壩工程局廣東工程公司的副經理,但這個疑慮像塊石頭,壓在心頭幾十年,沉重、痛苦。直到看到《八千男兒血》,之前她對所有的抗戰讀物都很關心,預感父親就會在裡面出現,所以買了一本。啊!爸爸終於出現了!
她淚流滿面,一下子買了幾十本,到處分發。「我爸爸找到了!我爸爸不是反動軍官,他是抗日英雄!你們看,書上寫了,他是打日本鬼子壯烈犧牲的!」
張經理又帶著兒子、女兒來見我,我感到她的腰板子一下子硬了。
火燒上南門
龍出雲離開黃土山的第170團2營,聽說東面吃緊,又直接趕到第169團,協助柴團長處理了一些防務,回到市內的師部,已是凌晨2時許。
望著他疲憊不堪的樣子,陳副師長用手指放在唇邊「噓」了聲,勸他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問了,「夜深了,睡會罷,留點精神,明日再戰。」說完,用勁吹熄了師部人員宿舍的煤油燈。
龍出雲也的確是累了,槍林彈雨下的精神高度集中,環城四面八方的緊張跋涉,使他一挨床邊便不可自控地癱軟下來,骨頭架彷彿全散了似的再也沒有一絲力氣,「呼呼」地沉睡過去。
「龍主任、龍主任,起來罷,敵機正在頭頂上投彈呢!」龍出雲一個翻身坐起來,見屋裡被外面的火光映得紅光閃閃,人都已走空,「嗡嗡」的飛機馬達喧鬧聲,就在頭頂上鳴叫。「刷刷刷!轟隆!刷刷刷!轟隆!」那炸彈的破空下落聲,和炸彈碰地的爆炸聲,連成了一片。他剛想拔腳往外走,突然之間,朝外的兩扇窗子,向裡一閃,「咣噹」一聲。他感到事情不妙,趕緊向地上伏倒,可是人還不曾趴下,像牆倒下來的一陣熱風從窗子裡湧了進來,推得他向地上一撲,而撲在他身上的則是灼燙的熱浪,還夾雜有石子和沙粒。
他敏感地知道附近中了彈,立刻向師指揮所的地下室奔去。洞口的電話總機,接線兵正忙著在接線,沒有受到傷害的樣子,幾個地洞裡的參謀,也不像是受到干擾地在來回忙碌著,他這才稍稍放下心喘了口氣。一個傳令兵,從師長室出來,直走到他面前說,師長傳主任去有話說。他走到師長辦公室裡,見餘師長拿了一張常德城區的地圖,放在小桌上,對著煤油燈正靜心地看。陳副師長坐一旁,望著餘師長像在等候任務。周指揮官依然在用電話指揮排程城外的作戰部隊。頭頂的飛機馬達聲,和師指揮所周圍的炸彈爆炸聲,儘管此起彼落,鬧作一團,但這幾個首腦就像沒那回事一樣。
餘程萬一抬頭看見龍出雲,便說:「上南門那邊火勢很大,不能讓它蔓延過來,那裡有3營1連在撲救,你去看看。敵機今天多數投的是燒夷彈,若繼續投的話,在火焰還沒有發射出大火時,立刻用沙土蓋上。告訴弟兄們要勇敢,也要沉著,更要安定。敵人燒城,是想擾亂城區的秩序和軍心,所以說安定是對付敵人的最好對策。」餘程萬說著,將手裡的鉛筆,在地圖上輕輕地標點著,他對地圖瞭如指掌,研究得如同在城裡居住了幾十年一樣,他告訴龍出雲哪裡有水井可以取水,哪裡是寬街可以攔住火頭,哪裡是窄巷必須拆屋。交代完畢,他又問:「都明白了?」
龍出雲答應明白了。
餘程萬再叮囑:「我再說一遍,勇敢、沉著、堅定,快去!」
龍出雲行禮告別出來,見興街口這條街上,已經讓煙霧籠罩得幾步外見不到人。在煙霧和灰塵堆裡,紅光帶些紫黃色的濃焰,衝上了半空。師指揮部的弟兄們,挑著水桶,拿著斧頭鐵鍬,正把附近一個火場撲熄了回來。龍出雲喊了個勤務兵跟在自己身邊,鑽進街上的火焰叢裡。這裡到上南門很近,只需穿過兩條街,他們正要向旁邊一條巷子衝進去,卻見面前一堵牆突然倒了下來,灰焰中立刻露出一個大缺口,見有四五名弟兄,還有十來個穿便衣的人衝出來,領頭的一個龍出雲認出來是師部的勤務班劉副班長,便問:「你們怎麼從這裡出來?」副班長報告:「我們奉令攔住火頭,在隔壁巷子,撞倒一排屋子,從這裡再鑽出來。」
剛說了兩句話,就聽頭上「嗚呼呼」一陣怪叫,正有一架敵機,利用微曦的曙光照明,俯衝過來,「嗒嗒嗒」一陣機槍掃射。龍出雲向旁邊牆基角上一蹲,偏了頭去看,一支塗了紅膏藥徽章的飛機翅膀,閃了過去。「咯嚓」一粒機槍子彈,射在磚牆上,濺起一陣碎石片,一塊磚渣正打在他肩上。他剛要跳起來換個位置,可腳纏住了,他看見那個劉副班長就躺在他旁邊,額頭中了顆彈,碗大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噴著豔紅的鮮血。「呃!」他難過得直揪心,剛才還粗壯有力、活蹦亂跳的,可一眨眼就變作一個孤魂了。雖然說在戰場上見到的死人數也數不清了,但死得這麼偶然,彷彿不像是真的似的,還是強烈地震動了龍出雲的心。
「長官,我們幹什麼?」周圍計程車兵見到龍出雲是校官,就都向他報告。
「一部分拆房熄火,一部分打水滅火,快行動!」龍出雲果斷地命令。
幾個士兵和穿便衣的人,各拿了長撓鉤,拉著倒牆裡的一根根橫樑,還有的撐起鉤子來鉤屋柱。龍出雲開始還不知道這些穿便衣的是哪部分人,經查詢,才知道是警察局的便衣警士,他們跟著局長留在城裡暫時未退,接到救火的命令,便全衝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