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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鳳還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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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瑩玉。

其實我原本不應姓李,應姓劉。在陳國,子女通常是隨父母之中權力地位更高的那個人姓。我父姓李,母姓劉,或許不需要多說,這已經解釋了很多問題。

我是一個擅長逃避的人,或者說好聽點,是個擅長讓自己快樂的人,怎麼快樂怎麼活。對兩天前的我來說,忘記劉澈,忘記帝都的一切就是快樂,但是燕離的離開或許喚醒了心底的記憶,兩相權衡之下,想起快樂的事,也一併回憶起了不怎麼美好的往事。

我和阿澈的關係有些複雜。

他的父親是我母親的弟弟,我的父親是他母親的哥哥,我長他一歲,論理他該叫我一聲表姐,我母親病逝後,他父親繼承了皇位。給你一分鐘時間理清其中關係,然後我們繼續回憶不太美好的往事。

突然想起曾經向我推銷《如來神掌》的那個神棍,其實他的話也不全然是假的,比如他說我有王者之相。如果當年沒有人從中作梗的話,那麼我即便不是陳國女皇,也該是儲君了。

我的母親是陳國第十七任女皇,十三歲那年遇到了我父親李嵐,從此眼裡心裡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母親說因為遇到了那個人,所以其他人再好,也是將就。她是個很驕傲的人,決斷、果斷,力排眾議立了我父親為鳳君,儘管他只是一個地位卑下的樂師。

阿澈說愛我,就像他的父親深愛我的母親,其實還是有些差別。他是我的表弟,而皇上,和我母親是雙生姐弟,儘管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皇上肖母清俊儒雅,母后肖父殺伐決斷。據說,我的眉眼像極了母親,卻也依稀可辨父親的秀雅容貌。阿澈和皇上有六分相似,這也是他不得寵的原因。皇上那人,眼裡心裡,只看得到與我母親相像的人。

我想,皇上還是挺可憐的,他深深愛著一個不能愛,註定了不會有回應的人,只能到處蒐集她的影子。這也不難理解,為何當年他第一次見到我會那麼失態,後來又對我百般照顧,因為在這世上,不會有比我更像她的人了。這不只是容貌,還有血緣。

依然記得十五歲那年,皇上巡視國子監,我第一次面聖,他很是驚喜地牽著我的手,問了我許多話,還賞賜了我許多珍寶,著實將我嚇了一跳。那之後三番五次地召見我,終於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再加上太子可能是腦子讓門夾了,莫名其妙地跑到宮裡跟皇上說,他要立我為太子妃——我發誓自己從未給過他任何可能性暗示。皇上估計也想接我進宮,沒想到讓太子搶了先,如果他再開口,就會被人說跟兒子搶女人,這讓他很是惱怒,斥責了太子不務正業等等,便罰他禁閉三個月。

我偷聽到這個訊息時,雖然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皇上是我親舅,但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子,都不是我想招惹的人,那時我的心裡只有師傅一人。左思右想,當日便決定先下手為強,跟師傅把飯煮了,然後又一溜煙跑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我這一生,實在是太招搖過市了!

暗門的人,一撥要抓我,一撥要殺我,從喬羽透露的資訊來看,暗門直屬陳國第一家庭,也就是皇帝、皇后、太子三人,要抓我的是太子,那要殺我的,便是皇帝與皇后之一。

彼時,我認定是皇后派人殺我,因為我不但「勾引」了她的丈夫,還「勾引」了她的兒子,鬧得父子反目,太子地位岌岌可危——生生一個「無鹽禍水」!到了帝都一打聽,才知道事情遠非我想象的那麼簡單。

若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怎麼可能會震動朝綱,師傅堂堂丞相被軟禁宮中,連太子都不得隨意行走。

夜裡潛入墨惟府上,方才知道,他是真正的悶油瓶——他是最早知道我真正身世的人,卻忍了足足十年沒有開口。

描金的扇子橫在胸前,他笑得一派風流:「你以為你義父留給你的那塊玉牌是什麼東西?」

義父留給我的玉牌,他只說過,再艱難都不能當了,後來我便交給了師傅,再沒有動過。

墨惟說:「當年延熙女帝,也就是你母親,雕琢玉璽之時,從和氏璧上分出方寸大小,親手刻成玉牌相贈嵐君,許一生相守之諾。這玉牌,只要是見過玉璽的人,真正識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來歷。天下間絕無第二塊。」

於是,那一夜間,我這個無父無母的野孩子,突然被告知,你娘是女皇,你爹是鳳君,你本來可以當皇帝的,不過有人把你偷走了,氣死了你娘,你爹也出家了,你之前沒有死是人家失算,現在要來補上一刀了……沉默片刻之後,我問他:「那當年抱走我的人,是誰?」

「是你義父。」墨惟敲著桌面說,「但指使他的人,是皇后。

這是皇后最大的失誤,她不該找一個曾受過嵐君恩惠的人,一個有良知的好人……」墨惟輕輕嘆了口氣,「我聽你描述你義父時,心裡便有數了。那個時代我雖未曾經歷,但亦聽過不少。宮裡近身侍衛十三人,號稱鷹組,皆是生死磨鍊出來的高手。如今的皇后,當年雖然只是王妃,卻有一個權傾朝野的父親,暗中聯合了大批文臣武官,在延熙女帝懷孕待產期間,包圍了她的勢力。如果延熙女帝當年不是難產後體弱又氣急攻心而死,宮變也是無可避免的。不要怪你義父,他沒得選,如果他不這麼抱走你,也會有其他人這麼做,而別人會殺了你,他才能保全你。你義父身上的重傷,便是後來遭受鷹組圍攻時落下的。」

我背靠著牆壁,聽他說了許久,腦中漸漸清晰了起來,一幅幅畫面晃過,好像親眼看到了當年的景象。

嗬……男女平等啊,所以在皇位的防備上,敵人多了一倍。母親……母親她是否想到過,對權力充滿了的,不是親弟弟,而是弟妹……我的舅舅和他的皇后,一個愛美人,一個愛江山,可惜兩者都不是他們應該愛的。

「現在的局勢是,帝后皆查明瞭你的身世,皇帝要廢了太子,將皇位還給你。而皇后自然不肯,我們的陛下情太深,皇后又戀棧權位——鳳囚皇,陛下病危,這帝都的天,要變了。」墨惟感慨萬千。

「我師傅怎麼辦?」我急問道。

「朝中早有清黨和王黨。清黨自命清高,王黨乃皇后死黨,東籬遊走兩黨之間,分寸倒是能把握好,但如今你身世曝露,皇后自然把他打為你的‘李黨’。」墨惟搖搖頭,嘆道,「所以我不喜歡政治,動不動分朋黨,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后現在還不能動他,畢竟他民心威望都在,但也絕對不會放了他。小玉兒,我知你無心帝位,但總有人要拿你祭臺,告訴我,你要怎麼做?」他興味盎然地看著我,就像是一個興奮的看客,絲毫不能體會我的悲憤……我冷笑一聲:「我無兵無卒,孤身一人,拿什麼和她鬥?大不了一命換一命,讓她放過我師傅!」

墨惟不大樂意了:「傻丫頭啊,你沒有兵,不會找人借嗎?你不想要這江山,想要的人可大把都是。」

我一挑眉,疑惑問道:「誰?」

「有一個人,韜光養晦了許多年……」墨惟握著摺扇,輕輕敲著下巴,眼中精光一閃,似是十分期待,「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我嗤笑道:「既然是韜光養晦,如何就被你知曉了?既然被你知曉了,那韜光養晦也不見得如何高明瞭。」

「此言差矣。」墨惟反駁道,「除了我,可沒有第二個人看出來了。想我墨惟,往前推三百年,往後推三百年……」我一把拍上他的嘴巴,把他那噁心的話堵在嗓子眼裡。

「告訴我,是誰。」

他眨了眨眼,移開我的手,細長眸子一彎,笑眯眯道:「六皇子,劉澈。」

劉澈這個人,在我腦海中早已模糊了面孔,依稀記得是離我很近的一個少年,長得像他的皇帝父親,俊秀無雙,年紀小的時候總喜歡跟在我身邊,在以為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偷看我。作為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他在國子監地位很低,屬於出氣筒的典型,成績也一般,不會墊底被點名批評,也不是被表揚的物件,夫子說起劉澈,總是「中規中矩,差強人意」八個字。

很難想象,他會是墨惟口中韜光養晦了五六年,唯一有能力顛覆皇后政權的皇子。

更沒有想到的是,他除了是我的表弟,還是我的堂弟——墨惟說皇家的婚姻關係十分複雜,果然沒有騙我。

皇帝病危,諸皇子蠢蠢欲動,六皇子劉澈沒有人看好,在帝都陰雲下,難得安寧。

去之前,我問墨惟——你有把握他會幫我?

墨惟笑曰:「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幫你,但他會幫東籬,只要東籬願意幫他。一旦他登上皇位,你也不會有事——他很清楚,單憑你一己之力,一個名號,根本不可能與他爭奪帝位。」

於是,那一夜去見劉澈,我卻不是為自己,而是作為師傅的代言人。

月色清朗,弱冠少年秀雅出塵,焚香調素琴,一曲春江花月夜祥和得聽不出一絲殺氣,我以為,他會彈彈《十面埋伏》什麼的……最後一個音符顫悠悠地停在指尖,他仰頭看向我藏身之處,微笑道:「你出來吧。」又低頭嘆道,「常聽人言,知音至而絃斷,為何我這弦卻都安好?」

我噎了一下,從黑暗中走出:「那是因為,我不通音律。」

我這人,不通音律,荒腔走板,一會兒不靠譜,一會兒不著調。

這少年的眼睛稍顯得圓潤。細長眸子顯心機深沉,圓眸潤瞳則顯天真無邪,他那雙眼睛,看著便叫人心軟,一身月白長衫襯著那姿容,誰能相信他手中養了三千死士——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在他對面盤腿坐下,他遞了一盞茶過來,我接過了放在一邊,聽他溫溫潤潤地叫了我一聲:「阿姐……」

看樣子,他什麼都明白了。

我自知是個對感情遲鈍的人,但連墨惟都瞞過了,劉澈小兒功力頗深。

那時我只當他是客氣,便也同他客氣了一番,他叫我一聲「阿姐」,我叫他一聲「阿澈」。他聽了好似很開心,眼睛彎了起來,晶亮晶亮的,看得我也忍不住咧嘴傻笑。

「那啥……」我撓撓頭,「我的來意,你想必都明白了。」

「嗯。」他點點頭,微笑,「沒問題。」

「啊?」我怔了一下。

「我會救出沈東籬的,只要他站在我這邊。」他低下頭,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塵埃,聲音裡頗有些委屈,「你知道,我身邊的人太少了,王皇后的勢力過於強大……」

這孩子,太能激發人的母性。我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腦袋:

「放心放心,這天下是姓劉的,讓他們姓王的滾蛋去!」

他抬眼看我,眼裡有玩味的笑意:「姓劉的?」

「嗯!」我肯定地點點頭,「是你們姓劉的,我不姓劉,我姓李。」

我表明立場,他眼中閃過異色,隨後眼底笑意一點點漾開,這水波深處到底藏了些什麼,卻不是我能看懂的。

那時我心裡便想,他也是一個藍顏禍水,披著羊皮的狼。

因為涉及朝廷鬥爭,我讓唐思避嫌,以免唐門被殃及。他雖不悅,卻也不能反駁,便在城外住了下來。喬羽對大內瞭如指掌,夜探深宮,便由我二人執行。

恍惚想起小時候與喬羽初遇那次,那時似乎看到皇后與某個將軍深夜密謀,這些官員入夜不得進入進宮,更何況是和皇后竊竊私語,當初看著事不關己,現在想來暗罵自己糊塗。

和喬羽摸到了皇帝寢宮,喬羽放倒了外面的人,我走到皇上床前,他像是感覺到什麼似的睜開了眼,看著我,露出一個有些縹緲的微笑。他說:「皇姐,你來看我了,你不怨我了嗎?」

我心想,他估計命不久矣了。

我跪在他床前,他努力地睜大了眼睛想看清我,顫抖地覆上我的右手。

「皇姐,你的孩子不是我抱走的,你相信我。」他吃力地說著。

我不忍心地點點頭說:「我相信你。」

他怔了一下,扯出一個苦澀的笑臉,像是欣喜,又像是悲傷。

「她回來了,我把你的江山、你的夢想都還給她,你說好嗎……」

他一個年近不惑的男人,對我露出近乎依戀的神情,唉,這又何必呢……都是劫……我說:「她不想要的,你還是收著吧……」

這龍椅太燙,我怕燒著屁股。

他還想說什麼,但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我警覺地收回手,百忙之中不忘把昏倒在地的兩個宦官踢到角落裡,然後躲到樑上。

宦官領著一中年太醫進來,那太醫走著走著,忽地腳下一頓,非常短的一個凝滯,但我察覺了,他眼角的餘光仿若向我的藏身處瞥來——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發現我?只是湊巧?

便在這時,那領頭的宦官覺得不對勁了,四下一掃,奇道:

「那些小宮人都到哪裡去了?」

我心中一緊,握住了喬羽的手,宦官後退了一步,大叫道:

「不對!來人啊,有刺客!」

我轉頭看喬羽,輕聲問:「走,還是留?」

喬羽一皺眉,道:「走!」

話一齣,兩人同時飛躍出宮殿。前院裡,弓箭手就位,長槍兵就位,刀兵就位!

以我們的輕功,這些人並不能動到我們分毫,弓箭如雨而至,我右手支在屋簷上,長腿一掃擋掉一批,幾個起落跳出射程範圍——真正的對手來了!

蜀山見過一次的,這是第二回見了。

看著圍上來的一群黑衣人,喬羽的面色十分凝重。我閒閒地拍了拍手,調笑道:「喬羽,你走了以後,暗門的女子得多寂寞啊,只剩下些歪瓜爛棗了。」

這時,一男子撥開眾人上前,我注意到喬羽臉色一變,再轉眼去打量來者,第一反應——宦官?

那人俊美得不像男人,陰柔太甚,五官顯得極其妖媚,尤其是那眼角的紋路,簡直勾魂攝魄。

「叛徒,殺無赦!」那人盯著喬羽,狠狠下令。這聲音一齣,我便知道,他確實是宦官了。

可惜,可惜了……喬羽的功夫比場上所有人都勝了不止一籌,不過雙拳難敵四手,一時不敗,但長久下去定然不行。這些人不會要我的命,至多將我致殘,對他卻是毫不留情的致命攻擊。我猛對他使眼色,讓他快走,他卻對我視而不見,急得我滿頭大汗。

那一邊,華麗裝扮的女子匆匆而來——唉,皇后,果然是氣勢凌人,讓我恨不得在她臉上踩幾腳!

皇后眼中閃過狠色:「李瑩玉,你再不束手就擒,沈相就性命堪憂了!」

我向後一避,對劈來的刀大喊一聲:「別打了,我投降!」

喬羽啊……不要辜負了我的期望!

他掙扎地留給我一眼,終於還是跳出戰圈了。

皇后對他根本不關心,見我投降,她鬆了一口氣,立刻令左右之人將我拿下。那死人妖毫不留情地撬開我的嘴灌下黑色藥粉——卸功散!也對,她怕我一身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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