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無心的,那只是一時失手。」
「我總以為,只要我當了皇帝,你便會一直待在我身邊了,為什麼你要離開我呢?」
我忍……他輕輕咳嗽兩聲,苦笑道:「我知道你在乎我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如果沒有血緣關係,你會喜歡我嗎?」
我一踢被子,翻身坐起,對他正色說道:「我想有些事我跟你說得很清楚很明白了。有些感覺,那是不會變的。我把你當成弟弟,從第一眼開始就是,以前是,以後也一樣。跟血緣是有關係,但也並非只是血緣而已,就算你明天變成路人甲,我對你的感情,也只是弟弟!弟弟!」我咆哮著重複了一遍。
他委屈道:「那你對沈東籬,明明是師徒,為什麼你可以視他為夫……」
我小手一揮:「那不一樣,我從第一眼看到他就想吃了他!」
「這不公平……」
我恨不能敲醒他:「阿澈啊,你是第一天來到這個世上嗎?這世間何時有過‘公平’二字?太子被我揍了那麼多年,我都沒喜歡上他,他都沒說不公平了!我將你當做真正的親人,唯一的,特別的!你還想怎麼樣?你已經夠特殊待遇了!」
「我不想當你的親人,我想當你的男人!」劉澈上前兩步,與我膝蓋相觸,當初的少年,如今的小青年,王權的磨礪,讓他退去了幾分青澀,多了些成熟與深沉,那柔和的線條,如今也漸漸硬朗了。
他自然是極好的,可也只能是弟弟。
「阿澈,下輩子好不好?」
我拍著他肩膀哄他。我的小皇帝啊,姐姐都不怪你捅了我一刀了,也不怪你利用我,不怪你騙我,只因為你是我弟弟,若是旁人,我早捅死他一百遍了!
「呵呵……」劉澈苦笑一聲,抓住我的手,逼上前來,「我能不能說不好……下輩子,太遙遠了。我等了那麼多年,沒時間等,也等不下去了。」他定定地看著我,我怔怔地回望他。
一隻手撫上我的臉頰,他輕聲又堅定地說:「瑩玉,這輩子,我就想要你。」
我心上一跳,他壓下的唇,還是被我躲開了。
「不行……」我捂著他的嘴,推開他,「我李瑩玉家裡有人了,你要不起。」
他拉下我的手:「你是說他們五個嗎?」
我用力點頭:「我有五福臨門,已經樂不可支了。」
「你既然已經有了五個,為什麼不能再多我一個?」
聽他這麼說,我樂了。
「還六六大順是吧?照你這說法,我乾脆發展成十三太保十八摸得了,反正總會有說法的不是?或者弄個千人斬萬夫莫敵你打閩越國都不用招兵買馬了!」
劉澈一怔,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敢!」
我哈哈一笑,嗓子眼乾得緊:「對,就是這兩個字,你問我敢不敢——我不敢,我家裡有河東獅,而且還是五隻,再多一隻我可消受不起。今天我要對你說‘我能’,明天他們就有一千零一種方法讓我‘不能’,你要真喜歡我,也不忍心看我遭殃吧?」
劉澈道:「朕是皇帝,朕會保護你,他們誰敢動你!」
我撇了撇嘴,心裡直嘆氣,這孩子怎麼說不通呢?處理朝堂上那些渣滓倒是叫一個心狠手辣雷厲風行,對上感情就跟個孩子似的。
「別說你是皇帝,你就是玉皇大帝,他們也會大鬧天宮讓皇帝輪流做了!相信我,他們覺悟不高的,又野蠻又暴力,不溫柔不講道理……」
劉澈沉默著看了我許久,方輕聲道:「瑩玉,其實,你根本不喜歡我對嗎?」
我嘆了一口氣,柔聲道:「阿澈,我的愛情就像一匹馬,兩個人騎都嫌擠,之所以發展成四驅馬車,純屬一失足成千古風流人物,幾位公子既往不咎是我的運氣,我要是把這運氣當福氣,把馬車發展成千人部隊,別說他們幾個饒不了我,就是我自己,也是過不去的。我也不是你,後宮佳麗三千人……」
是啊,眼前這人就不一樣了,後宮佳麗三千人,鐵棒磨成繡花針啊……「我只想要你。」他嘆了一口氣,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當年,他便是用這委屈的小樣子騙得我一次次心軟,「我是皇帝,卻得不到最想要的人。」
「你還有徐貴妃,與其強求不了緣,不如憐取眼前人。」我安慰他。
「她?」劉澈皺眉,眼睛一眯,「她來找你麻煩了?」
「你千萬別誤會!」她只是給我放了幾句話。說實話,也就是說我年老色衰無鹽潑婦。這些話攻擊力太弱,我是不放在耳裡的,她是沒聽過市井潑婦是怎麼罵人的。
「我知道,徐貴妃是徐立的女兒,對你的感情不單純,你也可能對她有偏見。若不喜歡她,你可以另外選秀,後位不宜久缺。阿澈,聽姐姐一句,好好過日子吧……」
他正色道:「因我刺你一刀,你便忘了我。要我好好過日子,除非忘了你。你也在我心口刺一刀,如何?」
這孩子,真當我是個良善之人嗎……我狠狠嘆了一口氣:這個人,殺吧,不忍心;逃吧,逃不過;罵呢,罵不醒……我能怎麼辦?
一開始,我不知道劉澈這孩子到底想做什麼,他幾乎做什麼事都把我帶在身邊,絮絮叨叨像個七老八十的老爺爺交代後事把朝中諸事一一向我彙報,好像他是傀儡皇帝我是垂簾聽政的太后。
我不想跟著他,他便跟著我,我無處可躲,只有無語地聽他嘮叨,朝中局勢在我腦海中漸漸清晰起來,我這心,卻一日日沉了下來。
如此日復一日,從調兵之初,到各方準備就緒,萬事俱備,只欠擂鼓一擊。
御史大夫韓歆求見的時候,他正跟我牢騷著朝中幾派勢力的明爭暗鬥,內外交困。
劉澈揮了下手:「宣。」
御史大夫韓歆——我沒忍住,悄悄移了眼珠子去打量。
那人,與師傅是同榜,師傅是狀元,他是探花,師傅那年十七歲,他還要小几個月,當時人將他們並稱帝國雙璧。師傅總是讓人如沐春風,八面玲瓏,而那韓歆卻古板得不行,明明是個俊秀得讓人不忍逼視的少年,思想卻僵化得如同行將就木的老頭。也難怪,他是世家出身,用我的話來說——他爹是官,他爺爺是官,他奶奶都是官,他娘雖然不是官,可是他外公是官,所以他一生下來,就註定要當官。
我知道他素來瞧不起我師傅的處世方式,我也頂瞧不起他的頑固不化。師傅總說他人品高尚,值得敬佩,我卻覺得那是不知變通,若非師傅幫他周旋,他不知被人害死多少次了,也不知道感激,只有師傅那樣的爛好人才會在朝堂上護著他。
韓歆走進來的時候看到我,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雖沒出聲,我卻分明感覺到他哼了一聲,只差沒拂袖而去。
這人,年輕時是美少年,現在也是個美青年,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絕了帝都多少少女心。他恨我恨得牙癢癢,這是有歷史淵源的。
當年他來國子監講課,大道理聽得我昏昏欲睡,我有前科在身,他忍了我許久,但終於還是把我扔了出去。
我回頭跟那些同窗調笑他:「看到那個韓大人沒有,被我氣得花枝亂顫……」
「花枝亂顫」的韓大人便悄無聲息地從後門溜了進來,與我展開「歷史性」的對罵。他那引經據典的國學罵法完全沒有擊中我的要害,我壓根聽不懂,但我的罵法贏得滿堂喝彩。其中一句話直接讓他血壓飆升,吐血三尺。
「你這種嘿咻都只會傳統男上位的老古板有什麼資格跟我們大談推陳出新革除舊弊!」
他那白淨的臉五顏六色地變了一番,徹底歇菜了。
後來我專門送了一首打油詩給他。
上闋:一腔熱血,兩袖清風。
他看了,臉色還不錯,再往下一看,臉色又沉了下來。
下闋:三生不幸,四褲全輸。
那之後,師傅聽說了這件事,要帶著我上門負荊請罪,但其實,我那師傅是極其護短的,我在他懷裡撒嬌幾句,爪子在他胸口撓了幾下,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我之所以橫行無忌,很大程度上——都是師傅慣壞我了!
韓歆都沒少彈劾我師傅縱徒行兇,不過大家都當笑話看了,可我知道,他是真恨我恨得牙癢癢。
他進來之後,只除了第一眼,便不再看向我了,刻意得緊。
「十萬大軍已就位,徐立將軍請戰,請陛下早做決斷。」韓歆的聲音硬邦邦的,聽上去就不像我師傅那般悅耳賞心。
劉澈轉頭看我:「瑩玉,你說該派徐立,還是白樊?」
韓歆這時終於轉過來瞪我,好像我只要說出一個字,他就要把我萬箭穿心。
我嘴角一揚,從旁邊的圍棋盒子裡抓了一把棋子:「如果我這手裡的棋子是單數,就派徐立;如是雙數,就派白樊。」
韓歆聞言震怒:「國家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我跟陛下開玩笑,你一個臣子插什麼嘴!」我冷冷地回他。
「行軍打仗之事豈能玩笑置之!」韓歆怒瞪我一眼,轉而向劉澈一躬身,「請陛下三思!」
劉澈盯著我抓著棋子的右手,微笑道:「數數吧。」
韓歆氣結,幾乎要死諫了。
算了,氣死他了,師傅肯定會生我的氣。我把棋子扔回盒子,淡淡問道:「負責後勤的是誰?去歲大旱,糧草充足嗎?」
韓歆一怔,抬眼看劉澈,見他點頭,方才回道:「負責後勤的是葛忠生,墨惟監軍,糧草已備足半年之需。」
葛忠生……「讓白樊去吧。葛忠生為人氣量狹窄,與徐立因帝都囤地之事素有嫌隙;徐立狂妄自大,且晾他一晾,否則貪功冒進,易生事端。」我低著頭,看著手中圓圓潤潤冰冰涼涼的棋子,輕輕摩挲了一番,心想,再也不能裝聾作啞了,於是道,「讓沈東籬和墨惟來見我。」
劉澈和韓歆俱沉默了片刻,韓歆低頭回了聲「是」,在劉澈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你都知道了?」劉澈輕聲問道。
「我知道了一些,你想讓我知道的。」我面無表情地盤坐著,「卻未必是全部。」
「你說說,若不足,我幫你補充。」劉澈笑得極是溫順。
我緩緩轉動脖子,看著他滿是笑意的眼睛。
「是不是朝中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要退位?」
他眼裡笑意更深:「如果我說,我當膩了這個皇帝,你信不信?」
「才一年你就膩了,我看你是活膩了吧!」我不屑地一哼。
「是啊……」他輕聲嘆息道,「我便當了皇帝,你也對我不屑一顧,若我將江山讓與你,你能不能收留我?」
你要拱手河山換我一笑,可是對不起,你給的,我不想要。
「這江山太沉了,你換個人接手吧。」我拂了拂衣袖,不願染塵埃。
「你說,除了你,還能是誰?」
「方準。他母親是公主,身份上夠尊貴,至少能堵住清黨那些人的鳥嘴。為人馬馬虎虎吧,算不上大奸大惡,有些小聰明,只要有人看著,不會出大錯。」我客觀評價,那紈絝子弟,勉強還有幾分才能。
劉澈搖了搖頭:「若是太平盛世,只需個守成之君,他倒也勉強可行,但如今涼國虎視眈眈,閩越國之戰一觸即發,方準撐不起這個場。更何況,與王皇后一戰,朝中大臣折損過半,這個殼子太空,沒有良相名臣輔佐,帝國堪憂。」
「哈哈。」我乾笑兩聲,「阿澈,你太看得起我了,這個場,他撐不起,我一個女流之輩便撐得起了嗎?這朝廷又真是內外空虛了嗎?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臣,亦是一朝天子!」我轉眼看他,「當年,沈東籬和韓歆一舉端掉王皇后家族的勢力共計一百三十八人,如今那些空缺仍未全部填補上,那些你暗中扶持起來的勢力,在失了天敵、沒有制衡之後,還是你能輕易除去的嗎?只說內外兵權的兩個巨頭,徐立和白樊,這江山,是他們帶兵包圍太廟幫你奪回來的,他們要你坐著這江山,立他們家的女兒為後,永享榮華富貴,你這時候要退,他們肯嗎?若我登基,你信不信我第一道聖旨,就是奪了他們的兵權!」
「阿澈,這不是最佳的時機。」我無力地搖了搖頭,「這個世界,只相信兩種力量,硬暴力和軟暴力。前者是武力,是兵力,後者是財力,而你新帝登基,根基未穩,兩者皆無。我知你暗中勢力強大,但那些人並不能真正幫你治理好江山,幫你坐穩龍位。我從未聽過,哪個皇帝是靠灰色手段開創太平盛世的。你要是在這時候出亂子,陳國就有亡國之危了!」
「是啊,你說得對極了。」劉澈笑眯眯彎著眼睛,「可是瑩玉,有些事情,並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王皇后一族,是帝國的毒瘤,我那一刀下去,去了毒瘤,卻也傷到了命脈。若可以,我也想給你一個錦繡河山,可如今帝國千瘡百孔,你說,我又該怎麼辦呢?」
我低著頭,絞著自己的手指:「阿澈,你別問我,這個局,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我只是個貪吃好色的女人,你的天下,與我無關。要啟用白樊,是你自己的意思,我不過幫你轉達罷了。見沈東籬和墨惟,是我自己的私心。責任這種東西,是我的,我還要逃避,更何況不是我的,我絕對不會接手。」
「陛下。」外間傳來宦官陰柔的聲音,「沈大人墨大人求見。」
「宣。」劉澈頭也不回地說。
我看著劉澈的眼睛,認真問道:「告訴我實話,你到底出了什麼事?病了嗎?宮裡的太醫都是廢物,你宣燕離來吧,之前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沒有殺了你,這回應該也會救你的。」
劉澈笑得很是溫柔,少年不識愁滋味那般,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病了,他救不了,只有你,這是相思病。」
我臉色一沉,別過頭不理他了。
沈莊,字東籬,年過而立,慶元時期年輕有為的丞相,人若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功績在黎民萬姓,民望極高,而朝堂同僚則與他一句極為貼切的評價——二月春風似剪刀。這把利刃,藏在一片祥和的假象中,騙過了所有人。
墨惟,字懷卿,三十有四,被知情者稱為慶元第一智囊,懶散無為,好聲色遊樂,醉生夢死,為清黨不齒,王黨排斥,心中抱負,這世上幾人能知。
那兩人一青一白,行的是朝堂大禮,劉澈虛扶一把,賜坐。
兩張軟墊送上,那二人跪坐左右。
師傅啊……你為什麼不抬眼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