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啊徐立,你找死不要緊,別拉著我大陳計程車兵給你陪葬啊!
如今劉澈仍在昏迷,能主持大局的只有師傅了,關鍵時刻,他又去了哪裡?
我留下人照看著劉澈,自己一人往師傅的帳篷走去。這時候天色已經快亮了,東方翻出了魚肚白,微微的暖色浮在山頭上,空氣中帶著溼冷的寒意,我搓了搓鼻子,拉開了帳篷簾子。
這一室寒意,床鋪整整齊齊的,看來他出去了一整夜了。
這麼一想,我才發現自己竟然也一夜沒有閤眼了。和阿澈說了許久的話,戰報接連,精神緊繃著,一轉眼就天亮了。
我坐在師傅的床上,琢磨著他可能去了哪裡。大軍估計還有半個時辰就能回到大營了,到時候,難道拉韓歆,或者我自己上陣?
嘆氣……我撓了撓頭,眼睛有些乾澀,忍不住便趴在了師傅的床上眯了眯眼睛。又冷又硬的,一點也沒有家裡的高床軟枕舒適,上面還殘留著一點點師傅的氣息,聞上去很舒服,像是哪一種芳草來著……山中人兮芳杜若……「這傢伙,我們拼死拼活的,她睡得倒舒服!」
「你小聲點。」
「要你說!」
「你被子蓋太嚴實了。」
「是她一副很冷的樣子!你別在這裡礙手礙腳,二哥找你!」
老爺我,又被吵醒了……恍惚又回到了李府,賴床被唐三揪了起來,毫不憐香惜玉地擰著我的耳朵掐著我的腰,把我往腋下一夾就出門吃早飯,無視我手腳並用地在他懷裡撲騰蝶泳……往事不堪回首啊!我痛苦地拉下被子,深呼吸了幾口氣。
只想眯一下眼睛,結果卻睡沉了,沒辦法,最近都這樣,可這一睡沉,差點被人給悶死。
身上蓋了厚厚的被子,直直拉到蓋住了口鼻,我滿腹怨念地睜開眼睛,瞪著眼前的姦夫——「終於知道回來了?」
唐思橫眉怒目地坐在床邊,雙手環胸睨我——收回手我就不知道企圖悶死我的人是你嗎?
唐思沉默了片刻,終於彆扭地吐了一句:「想我了沒?」
我立刻嬉笑著貼上去:「想啊,想得五臟六腑都疼了……」鼻子在他胸口蹭了蹭,「啊嗚」兩句討好下,然後問他,「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做壞事了?」
他回抱著我,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我的頭髮,聽了我的話,不爽地揪住了往下一扯:「什麼叫壞事?我辛辛苦苦這麼久淋了一整夜雨,你說我做壞事?嗯?」
我主動認錯討饒:「是我錯了我錯了!你們兢兢業業為國為民,是國之棟樑,我才是蛀蟲!」
唐思哼了一聲,我見他眼下浮著淡青,想來許久沒有睡過好覺了,不禁有些心疼,一時之間沒有想太多其他,便將他拉到床上拉起被子蓋住了,笑嘻嘻道:「你一定很累了吧,陪我睡一覺吧。」
他挑了下眉,似笑非笑。
我乾咳道:「就是不動手動腳的那種睡。」
看著唐思也沒有讓我出去的打算,想必外間都已經有人安排好了,我本是個懶骨頭,能不動就不動,沒人催我,我索性再睡個回籠覺,也順便當是陪陪唐思。
其他事,等睡醒了再說吧。
他大概是累極了,不多時呼吸便緩了下來。
「唐思唐思……」我揪揪他的衣領,他這衣服看上去是剛換過的,昨晚應該也忙了一夜了,聽我喚他,他倦倦應了聲:「什麼事?」
我枕著他的手臂,數著他的睫毛:「想我了吧……」
「嗯。」他揚起嘴角,低聲回了一句,「想死你了。」
我感動了一把。
他又說:「沒你在身邊讓我欺負,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我:「……」
在聽到關於火藥的戰報時,我便想到了唐思,但那時來不及細想,後來慢慢琢磨了一番——還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可是我至少能肯定,唐小三總歸不會做不利於我的事——好吧,至少是不會做他認為不利於我的事,但結果如何就很難說了。
被肚子餓醒後,看到唐思還睡得沉,便一個人偷偷摸摸下了床,整理了下皺巴巴的衣服,撩開門簾一角往外偷瞄:
士兵各就各位,師傅正和韓歆說著什麼,我眼睛四處搜尋,沒找到喬羽——還有陶清。
我記得半睡半醒間聽到唐思支開喬羽的藉口是「二哥有找」,看來昨天晚上的動靜肯定也跟陶清有關了。那種很不好的感覺又來了——所有人聯合起來瞞著我什麼事……一個巡邏兵打營帳前走過,我朝那人揮了揮手,壓低聲音喊道:
「喂,你,就是你,過來!」
那人左右看了看,找到了我,小碎步跑來,低頭領命。
「陛下醒了嗎?」我問道。
「陛下天亮時就醒來了,此時正和白徐二位將軍在中軍帳議事。
沈相和韓大人領命清點傷患。」
這小兵實在機靈,我就問了個問題,他把我後面想問的問題都一併答出來了。我滿意地點點頭:「你有沒有看到什麼生面孔?」
那小兵眼睛一轉,答道:「喬先生回來了,聽說昨夜有不明援兵背後突襲敵軍,解了白楊谷之危,援軍人數不多,只有一百多個,但是個個銳不可當。之前看到帶兵之人與喬先生在一起,現在不知所在。」
我驚異地上下打量了他半晌:「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賈淳傑!」
好名字啊!
我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我記住你了,以後跟我混吧。」真是個機靈人啊!
賈淳傑眼露喜色,點頭道:「是!謝殿下提拔!」
「很好。現在我第一個命令——給我準備點吃的來,送到我的帳篷去。」這裡是師傅的帳篷……把唐思一人扔這裡應該沒關係吧?
應該沒關係……賈淳傑領了命離開,我提著衣服下襬,溜回了自己的帳篷,一進門,門簾還沒完全落下,我腰上一緊,身子便被拉進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裡。
「睡醒了?」低沉的聲音伴著灼熱的氣息輕輕送入耳中,我打了個戰慄,腳指頭都蜷起來了,沒勇氣仰頭直視他,只有閉隻眼眯隻眼看著他的喉結,賠著笑喊,「二哥啊……」
「嗯?」他的爪子在我背上撓著,嚇得我小心臟一陣猛跳,同樣這個字這個音,唐思說來音高聲大,卻是有魄力沒威脅,陶清說來低沉慵懶,卻是讓人不寒而慄。
我還想著一個多月前最後一次見面時對他說過的話,那時態度……不太好,他這人素來不記仇,一般有仇都當場報了,可當時我跑得快沒讓他修理到,誰知現在會不會被變本加厲。
「二哥,您辛苦了……」我討好地笑著,任他大爺摟在懷裡,我任勞任怨給他捶捶後背揉揉肩。
「怎麼辛苦了?」他含笑瞥了我一眼,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服侍。
「昨天晚上,是你和唐思救了徐立那個王八蛋吧。」那賈淳傑是這麼跟我說的。
他隨意點了個頭,說:「嗯,左邊點。」
他還真當自己是大爺了!
我用力捶了他幾下,被他笑著抓住了手拿捏在掌中:「你不怪我了?」
我詫異地瞪了半晌:「我怪你什麼?」
「怪我騙你瞞你,利用你。」他的指尖在我掌心畫著什麼,酥麻酥麻的感覺讓我集中不了注意力。
「你既然都想起來了,心裡沒有怨恨嗎?那天你走的時候,不是還怒氣衝衝的?」
我心虛地別過臉——那時,我是腦袋發燒,燒糊塗了才會對他說那樣的話,衝動是魔鬼,現在給我一百個膽子我都不敢那樣對他說話了。
「我那時候沒想清楚嘛……」
「現在想清楚了?」
「嗯……」我低聲應著,點點頭,又有些猶疑地抬眼看他,「可是現在……將來……你……我……」我這一番省略了所有重點的含糊其辭,他竟然也聽懂了,眼裡露出瞭然的笑意。
「還記得你小時候做過的那首歪詩嗎?」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我的詩作多多的有,你指的哪一首?」
陶清聞言失笑,捏了下我的臉頰,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扯到其他地方去了:「你知道我暗中控制了南方經濟,知道我是為了對付萬劍山莊,那知不知道我發現了什麼?」
我腦中閃過兩個字:「火藥?」
「答錯!」他敲了下我的腦門,我吃痛地抬手捂住,淚眼汪汪地用目光控訴他。
「那是……兵器?」對了,師傅好像說過閩越國的兵器是通過陳國的江湖渠道走私。
「這回對了。」他獎勵性地在我額上親了一下,我瞬間,被治癒了,傻笑……「萬劍山莊暗中幫閩越國從涼國運了十萬刀槍劍戟,夾在草藥皮料中,分幾次南下。雖然對方保密性極佳,可是在南方這麼大宗的貨物運輸,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只不過我得到訊息的時候,他們可能已經運過好幾批了,年初我之所以忙得忽視了你,就是因為影子繳獲了一批兵器,我忙著查出來龍去脈。」
我就說嘛!就算唐思天天砸古董,我天天扔靈芝,也不至於讓他忙得不見蹤影嘛!果然是忙其他的去了!
「那火藥又是怎麼回事?」
「蜀中事務我都交到我二弟手中,並沒有太過注意。只是在你離開之後,唐思的大哥才傳來訊息,雷家堡和唐門叛徒叛國投敵,將唐門和雷家堡的火藥秘術賣與閩越國。這一個多月來,我們派出了白虹山莊和唐門的高手徹查萬劍山莊和雷家堡。雷家堡的九雷陣你是見識過的,唐思說,你還大言不慚地說過天底下只有你能逃得出。」我囁嚅著插了一句「那是事實嘛」,又被捏了下臉蛋……「雷家堡將白楊谷佈置成九雷陣,威力雖然不及原來,卻也不是尋常兵士能夠對抗。原先我與唐思各帶六十人準備伏襲白楊谷偽裝成士兵的江湖人,徐立帶兵闖入谷中,這才觸動了陣法。所幸唐思吃過一回虧,對這個陣法也有心得,這才突圍成功。」
「二哥……」我眼睛發亮地望著他,「你是英雄。我以為……」
我委屈地嘆氣,「你始終不來見我,是不想再理我了……」才怪,我只是以為喬羽手生了,這麼久都沒找到你!
陶清揉了揉我的腦袋,含笑道:「我本想,清除了萬劍山莊和雷家堡就來接你……」這個「接」字聽得我的心顫了一下,感動。
「你在這軍中,總是比跟著我安全些,也安定些,而且你現在的身子,不適合多動……」
我一聽這話,登時瞪大了眼睛,嘴巴合不攏了,嗷嗷了幾聲,顫聲道:「你……都……知道了?你怎麼知道的?」我明明誰都沒說啊!現在我也就腰粗一些,貪吃好睡那是本性,我保密措施做得那麼好,這人怎麼火眼金睛看出來的?啊啊啊啊……我果然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嗎?
「你當喬羽什麼都沒說,就什麼都不知道嗎?」他緩緩揭秘,「他也算是心細如塵了,你的月事遲了那麼多天,他怎麼可能沒有察覺?」
喬羽啊喬羽……原來你什麼都知道,我裝痛經裝得那麼辛苦都沒騙過他!
我埋著頭咬牙切齒,偷偷抬眼看陶清,他眼中仍是笑意盎然。
我嘴巴張合了幾次,還是猶豫著,問了出來:「你不介意嗎……」我曾經苦苦地想著,這個孩子的爹到底會是誰啊……想得徹夜難眠,頭髮掉光……什麼時候,在自己也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哪個傢伙佔了便宜去。
想了許久,終於想起了五花蜜釀酒那一夜,隱約做了一場春夢,也只當是春夢,如今想起來,竟是真事。那一夜是誰送我回的房間?
唐三喬四已然醉死,燕五送了他們回去,那送我回房的不是陶二就是師傅。而我第二天在床腳發現了師傅的玉佩……我說:「這孩子,是師傅的。」
陶清看我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神,許久之後,他雙手擁住我,將我摟在懷裡,明明是最近的距離,我卻看不見他的神情。
「介意有用嗎?」他低聲一笑,「已經是如此了……真難想象,你這無賴潑皮的性子,會把孩子教成什麼樣,我不在身邊看著總是不放心……」
我呼吸一滯,抓緊了他的衣襟,聲音和心臟一起顫抖:「二哥,你……」
他自顧自繼續說著:「我原想接你走,這皇宮藏汙納垢,並不適合孩子成長。可你既然已經決定接手這江山,承擔起自己的責任,那這個家,連並著這九萬里河山,現在,還有孩子——我應承過你的,我會守護,會許你一生一世的長樂安康。」
我埋首在他胸前,心臟輕輕抽痛著——傷心也好,感動也罷,這心臟都是一樣伸縮著,戰慄得疼痛。
「二哥啊……」我鼻子發酸,用腦袋磕著他的胸膛,感受著那邊傳遞過來的溫暖與震動。
「我無以為報,以身相許過了,以生相許好不好?」
他悶笑一聲,摟緊了我:「由不得你說不了。我看了你小時候的詩作,便知道你天生該是個昏君!」
啊?哦……我恍然大悟了……但使龍城飛將在啊,從此君王不早朝啊不早朝……我抹去了眼淚,搓搓手摟住他的脖子:「朕決定了,封你做鎮宅大將軍!」
那些鎮南鎮北的,那有鎮宅厲害啊!我這宅,可是天下第一宅!
他笑著輕輕咬我的唇:「你不想當皇帝,我就圈養了你。你既想當皇帝,我便讓你圈養,如何?」
圈養……我臉上發燙,腦中閃過許多三十二歲以下禁讀的畫面,鼻腔開始發熱……想當初,王皇后一黨落馬,我本以為從此是幸福生活的開始,誰料被師傅推開千里,我原道是曾經相愛,他卻道最忌對我心存利用,那一夜落入十八層地獄,在雨中四處晃盪,是這人把我從石板橋下領了回去,洗乾淨了塞進被窩裡灌薑湯。
我因師傅而遷怒於他,犟著不肯喝薑湯,實在是忘了他的不擇手段,直接點了我的穴道,將那薑湯一口一口哺入我口中,說:「他不要你,還有我要你,你難過什麼?」
我被嗆得咳嗽連連,眼淚嘩嘩地流。
我總以為,他會知道我的身份,是因為我身上有什麼皇家胎記,比如說背後蓋了個玉璽印子表示皇家出品……他說是因為輕功——十三鷹獨步武林的輕功,讓他順藤摸瓜查出了我的身世。所謂的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就是這麼回事了,墨惟和師傅從我的玉佩查出我的身世,陶清卻是從我的功夫出身入手,結果卻都一樣。
彼時他點了我的穴,讓我只能聽,不能說。
「我是想過將你作為政治籌碼,扶你登基。」
切!就像呂不韋在公子楚身上下注嗎?
「可你實在扶不上牆。」
你還罵我是爛泥!
「你性子太野了,若你一心想逃,我要費更多的心力去控制你。
與其這樣,還不如投注在六皇子身上,同樣得利,而且,還能得到你!」
呸!我不是供你們談判交易的籌碼!
「別這樣不甘地瞪著我。你不願被束縛,我不鎖著你。你不想當皇帝,我也不會逼你。我何嘗遷就過一個人到這般地步?李瑩玉,你還想如何?」
嗬,你對別人都是打一百大板,所以打了我五十大板我就該感激涕零嗎!
「我喜歡你自由自在的樣子,像北方草原上的海東青,而我,是你唯一的主人。」
滾!我不是鳥,不是人,不是鳥人!
所有的腹誹無效,那個說不願意束縛我的人將我囚禁在府中整整三天。
可能是那時候還不夠成熟,遇到了難題只想著:我是該逃避啊還是逃避啊還是逃避啊……逃到最後,只能逃入絕境。
我的二哥啊,他欺我、壓我、蹂躪我,我怕他、躲他、討好他,不是沒怨過他,可就像他說的,我還想他做到哪一步呢?又不是話本故事裡的男男女女,愛得沒有自我,沒有不顧一切。他有他的責任,對白虹山莊,對家人,現在,他也把我納入了他的羽翼之下,說:你是我在這世上,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裡,最親密的那一個,夠不夠?
我想:應該是夠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