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老爺有喜,鳳還朝》小說信息

第4章 王者歸來(第1頁,共2頁)

字體:

為了避免給對方太多時間重新部署兵力,半個月來,戰事和大雨一樣,無一天消停。

我和劉澈登上臨時築成的堡壘和瞭望臺,眺望南方鬱鬱蔥蔥的山林,春雨之後,生機盎然,可惜,即將被鮮血染紅。

「今日一戰後,便能把戰線再往南移了。」劉澈鬆了一口氣,「沒料到戰事竟會如此順利。」

截至目前,半個月來,我方死傷人數大概在兩千左右,對方死亡人數估計在三千左右,傷者難記,被俘虜的則有上萬。

我看著那連綿的山巒,林風陣陣,心裡總覺得不安。

是啊……未免太順利了……「韓歆何在?」我看著前方,頭也不回地問身後諸人。

「韓大人正與徐將軍談話。」回我的是師傅,他便站在我身後不遠處,中規中矩的距離。

「徐立?他來做什麼?」我疑惑道。

正問著,那徐立的大嗓門便傳來了,劉澈對我無奈一笑,下去接見他的徐大將軍,我不耐煩見那些人,便只與師傅並肩站在瞭望臺上。

士兵都站得挺遠,只有我們兩個人,彼此靠得那麼近,但還是保持了難以逾越的距離。

「墨惟呢?」這幾天似乎一直沒有看到他。

「葛忠生排程不善,墨惟受命回後方協理。」

www●ttkΛn●co

我聽他聲音平緩,雖不至於冰冷,卻終究不似以往那樣帶著三分無奈和寵溺……心裡微微糾結了一番,籠在袖中的十指絞得微疼,面上仍要裝得若無其事,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我便快被逼瘋了,若是要一輩子,君是君,臣是臣,彼此敬而遠之——這可怎麼過啊……如今對他竟也是不見掛心,見了煩心。我那喬羽,也不知道飛到了何方,另外幾人又是否安好……還有那徐立不知道會不會整些么蛾子出來,閩越國到底還藏著什麼秘密武器?

徐立其人,智謀不足,野心不小,勢力擴張得太肆無忌憚,早晚是個禍害。這個時候找上門來,仔細想想應該也是請戰問題了。劉澈對他素來沒什麼好感,只怕也不會答應,按著徐立那脾氣……我讓人通知了白樊,盯緊徐立,卻也知道,到時候一旦打起來,那徐立來一句「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這邊也無可奈何。

我百無聊賴地彈著棋子玩,這眼前重重迷霧,大概只等一場疾風驟雨吹散了。

直到夜幕降臨,劉澈都沒有出現過,白楊谷開戰在即,我先坐不住了,披著外套去了趟中軍帳。

雨下得噼裡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擔心地抬頭看了眼帳篷,總擔心會被打穿。

劉澈看上去臉色不大好,有些蒼白,我一進來就聽到他的咳嗽聲,一連串的咳嗽讓他雙頰染上病態的嫣紅。他抬眼向我看來,急喘著,慢慢平復了呼吸,微笑道:「瑩玉,來下棋嗎?」

「等戰報的。」我拍著身上的水珠,哆嗦了一把,這雨真是冰冷得侵肌蝕骨,我摩擦著手蹲到小火爐邊取暖,頭也不回地說,「給我暖壺酒。」

劉澈「嗯」了一聲,乖乖地把桂花酒放入熱水中燙著。這地方的酒味道很淡,淡到幾乎無味,喝著也就是一點微醺罷了。

我坐正了,倒了杯桂花酒入腹,絲絲暖意便從胃部開始,在四肢百骸中蔓延開來。

劉澈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眼睛清亮,嘴角微微彎著,橘黃色的燭光映得他的臉色沒有那麼蒼白了。

「來一杯?」我訥訥問了句,又想他身體不好,「還是算了,我自己喝。」

他笑著不說話,捧了棋盒過來:「等戰報的時候,下盤棋吧。」

我不耐煩地皺皺眉:「你明知道我棋爛著,幹嗎老喜歡跟我下?

欺負我嗎?」

他撥弄著棋子,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頭微低著,我只看得到他纖長的睫毛和光潔的額頭。

「大概是因為,跟你下棋,不用想,不費神。」

我放了酒杯,不滿道:「你這是說我棋藝爛到你用腳指頭都能下贏的地步?」

他輕笑一聲,抬頭看我,又搖了搖頭,低聲說:「因為想了也是白想,你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走哪裡,我又怎麼猜得到?」

我沉默了。

「來吧。」他把棋盒推給我,「你執黑。」

也罷……外面雨聲沒有停息的意思,我小酌著不會醉的桂花酒,與他一來一回地下著棋。

或者說,填棋盤。

「阿澈,別下那裡。」我抓住他的手腕。

「為什麼?」他疑惑地看著我。

「這裡留給我。」我比畫了那一條黑線,「那樣我就六連子了。」

劉澈深呼吸了一口氣:「原來,我跟你下圍棋,你在跟我下六子棋?」

我嘿嘿一笑,不羞不臊。

他又嘆了一口氣:「罷了,不如我陪你下六子棋。」

「別。」我阻止他,「你下你的,我下我的。你要是下六子棋,我就跟你下圍棋!」他一副無語的表情,我心安理得地填了一子,樂道,「六星連珠,我贏了!」

於是劉澈扶額一聲長嘆:「敗給你了……」

「哪,阿澈。我六星連珠贏了你,你圍棋贏了我,這局棋,我們誰都沒有輸,不是很好嗎?」我善意地安慰他。

他扯了扯嘴角苦笑:「你是想告訴我,我們即便在一個棋盤上交會,也永遠走不到一個世界嗎?」

「你是白子,我是黑子。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棋盤如江山,無論誰輸誰贏,這天下,始終只能是劉家的天下。」我堅持著自己的立場,毫不動搖。人不能有底線,底線這種東西一旦有了,只會日退三百里,最終寸土不留。

「阿澈,這半個月來,我看清楚了,也想清楚了。無論姓李姓劉,我身上流著的,終究是母親的血液。東籬問我恨不恨他……」我心頭微微有些酸澀,只有苦笑,「我怎麼能恨他?他要維護的,是我們劉家的天下,而我這個真正的劉家人,卻自私地想偏安一隅,不問世事……他承受的壓力,從來比我更多。我不恨他,只是怨他,也不怨他將我賣給了這本就姓劉的王座江山,只怨他將一切瞞著我,即便知道將來我登上皇位,他的處境會很尷尬,甚至是絕對被動的劣勢,卻也做好了承受報復的準備……」

「瑩玉。」劉澈打斷我,眼中有些淡淡的悲哀,「你何苦總在我面前說他,你明知道……」

我別過臉,不敢直視他眼中的情意,那些,我要不起。

「阿澈,在我心裡,事實上也一樣,你是我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曾經給過你的承諾,現在也不會變。無論你做了什麼,你永遠是我弟弟,我永遠不會怪你,不會不理你,不會扔下你。」

「可是你忘了我!」他情緒激動地抓住了桌角,手背上浮起淡淡的青筋,「我知道,那只是你潛意識裡的自我催眠,你想忘了我!」

我身子向後退開,動了動嘴唇,卻不知該如何辯駁。或許,我不是想忘了他,只是想忘了煩惱,希望每天醒來,都有一個沒有煩惱、沒有過去的開始。不用去想師傅心中的廣闊河山,不用去想陶清心中的江湖武林,不用去想那些糾纏不休的鬥爭和是非,把所有的煩惱一併拋開了,我只想記得他們的好——可是逃避得了一時,逃避不了一世。

我所有煩惱的來源——劉澈,悲傷地看著我。

「你為什麼,就不能多愛我一點呢?」

是不能,還是不為?

「我母親深愛著父皇,我不明白為什麼,明明父皇對母親,不屑一顧……」他緩緩垂下眼瞼,「宮裡的人,爬高踩低,母親不受寵,性子又柔順,連下人都不拿她當主子看。堂堂皇妃,過的卻是普通人都不如的清貧日子,冬天裡,甚至沒有木炭火爐取暖,幾場風寒後,便落下了病根。那年,我也染上了風寒,她不顧自己重病在身,散盡了金銀首飾只為求太醫幫我診治,卻再沒有多餘的銀錢去買藥材……是她連續熬夜幾個晚上,繡了無數花樣,託外出的宮人私下賣了,這才攢得藥錢。我的病是好了,她的眼睛,卻一日日看不清事物了……」

「阿澈……」我鼻子發酸,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這世上,原只有母親真心愛我護我,後來,又有你……」說著,他的嘴角微微彎起,眼中也有了一絲溫暖的笑意,「從來沒有人幫過我,他們都只是看著,笑著,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你那樣幫我,吼我,便是母親,也只是心疼地為我治傷。一開始,我只想跟著你,看著你,可如果只是那樣,你永遠也看不到我。我只有像父皇那樣,掌握了權勢,高高在上,才會讓所有人臣服在我腳下。而你,我不想要臣服,我只想你留在我身邊,只想要你能待我,就如待他們一樣……」他笑著望我,眼中卻溢滿了哀傷與絕望,「如果我做錯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好不好?」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我真的回答不了,只能沉默以對。

不要問:為什麼他可以我不行?他有什麼好?我有什麼不好?

就像我也不明白,怎麼這一路無心插柳,回首卻已經綠柳成蔭。

我這個人,自私自利,肚量狹小,花心濫情沒原則,流氓無賴又犯賤,我有什麼好,值得你們這麼對我……陶清說:「沒什麼特別好的,就是用起來剛剛好。」

燕離安慰我說:「能把這麼多缺點融合成一種與眾不同的優點,你也算可以了。」

唐思想了想,說:「感覺沒有你的話,生活挺沒意思的,玩上手了,戒不掉。」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老子都說了,道可道,非常道。或許同樣的,情可道,非常情。

既然說不清,那索性不要說了,做了便是。

我嘆了一口氣,低著頭,不敢看對面人眼中的期待。

這必然是我們劉家的詛咒,為什麼弟弟總會戀上姐姐?他日我若生了女兒,便絕對不會再生第二個了。

雨聲霹靂,燭光被暗風吹動,微微晃動,這喧囂的夜,卻也寂靜得可怕。

許久之後,劉澈聲音微微低啞著開了口:「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今天,就今天……你能不能不將我看做弟弟,只是劉澈……」

我心上一酸,一緊,乾咳兩聲,扯著嘴角假笑:「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吾皇萬歲!」

「呵呵……」他低笑了一聲,「萬歲……」

我不知該怎麼打破這尷尬的氣氛,卻在這時聽到馬蹄聲漸進,夾在雨聲中,若非我聽力極佳也難發現。

那馬蹄聲直向中軍帳而來,沒有絲毫停滯,我耳朵一豎,心跳漏了一拍,驀地慌了起來。

「報——」一個滿身泥濘計程車兵,沒有等通報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陛……陛下,白楊谷有埋伏,徐將軍率八千士兵被困谷中!」

所有的旖旎被這個戰報衝散了,劉澈拍案而起,急怒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白將軍率七千士兵正面衝鋒,左右三千包抄。敵軍不敵敗退,白將軍恐防有詐,下令駐而不發,徐將軍不聽號令,帶領八千親騎入谷追擊敵軍,被困谷中。」

我無力扶額,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誰都阻止不了傻子發傻瘋子發瘋,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劉澈顯然也被這個莽夫氣壞了,手上微微發顫。

「對方多少人埋伏?戰況如何?死傷如何?」

「對方人數不明,對方似乎用了西洋火炮,殺傷力極強,死傷……仍然難以估計。」

似乎?

我壓制住怒火,沉著聲音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做‘似乎’?」

「天黑雨勢太大,看不清楚!只聽到火藥爆炸轟鳴,不能確定是不是西洋火炮。」

火藥……這麼大的雨,如果是西洋火炮的話,不可能大規模爆炸包圍八千人——腦中好像閃過了什麼,但快得來不及抓住。

徐立出事,白樊自然會想辦法營救,而我們除了坐在這裡乾等什麼辦法也沒有。

戰報接連發來幾封,訊息只壞不好,劉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雨勢已經變小了,但戰事還未結束。

「阿澈?」我皺眉看著他一陣猛咳,彷彿要將五臟都咳出來一般,兩頰染上不自然的嫣紅,呼吸急促得緩不下來,我心上一緊,立刻吩咐人傳軍醫。

「沒事……」劉澈揮手阻止我。我拍開他的手,怒道,「你逞什麼強!」

他半閉著眼睛,睫毛輕顫,呼吸有些急促,緊緊抓住我的右手不放,邊喘邊笑:「你也……也關心我……」

「廢話!」我吼了回去。做兄弟有今生沒來世的,為他兩肋插刀都沒問題更何況只是被他不小心捅了一刀。

老軍醫幾乎是被人拖來的,我扶著劉澈在床上躺下,那軍醫原也是宮裡的老太醫,醫術確實高超,施了幾針,劉澈的呼吸變穩了下來。

都說診病要望聞問切,這軍醫一進來幾乎沒怎麼看就下針——倒像是十分熟練?

施針過後,劉澈似乎進入半昏迷狀態,合上眼靜靜躺著,連呼吸都微弱得難以察覺。

「他怎麼樣?」我忙問道。

「陛下心有宿疾,不宜過度勞累傷神,情緒不宜大起大落。如今暫且能施針用藥緩一緩,但也只能……」緩一緩……我失神了片刻後,壓低聲音問道:「陛下的心病,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

「微臣不知。不過陛下曾囑咐過不能外洩。」

這個訊息,現在還不能洩露出去……猶豫了一下,我又問:「他的身體,能養好嗎?」

「微臣無能……」老軍醫跪下磕頭。

阿澈啊……我低下頭去看他的睡顏,不禁想知道,他這一輩子,可曾真正快樂過?

深呼吸一口氣,我緩緩道:「你老實告訴我,他還有多少時間?」

老軍醫猶豫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答道:「多則一年半載,少則……旦夕之間……」

一年半載……難怪,他這麼急著幫我把那些荊棘砍去,把朝堂事務一一交到我手上。

我等了那麼多年,沒時間等,也等不下去了。

只是三年,就三年好不好?我不碰你,只要你在我身邊,讓我看著你……我絕對不會放你走的!

阿澈啊……我垂下腦袋,無力地笑了幾聲,眼眶漸漸溼潤了。

那外面,戰火映紅了天空,我們的江山在風雨中動盪,可是那又怎樣呢?我唯一的親人,就要離我而去了……如果當年,在帝都的時候他就告訴我實情,我會留下嗎?

應該會的……他為什麼不說?

或者我會信嗎?

那個詭計多端的少年,一次次騙了我,一副可憐無害的表情,騙我入了宮,騙我吃了卸功散,騙我幾次對他心疼心軟,到最後,他的話,我一句都不聽了……喊狼來的孩子,最後被狼叼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劉澈病中沉睡著,我一個人等著戰報,這才想起一個應該出現卻沒有出現的人,問左右道:「沈相何在?」

「沈大人不在帳篷裡,到處都沒看到。」

軍中沒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動,入了夜更不能隨意走動,他這是去了哪裡?

「報——徐將軍率兵突圍成功,正往營地趕來!」

我聞言精神一振,鬆了口氣,立即問道:「傷亡可多?」

「未清點,徐將軍部下傷亡較多。」

意料之中,沒有全軍覆沒已經是萬幸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