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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貧僧法號不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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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龍谷出去便是閩越的皇家圍場,圍場這種地方素來不太安全,一不小心就會一箭射出個乾女兒。據燕離說,這個圍場的守衛向來森嚴,但要出谷必須要經過圍場,我則認為鞭子國的圍場都能讓個三腳貓輕功的偽江湖人翻山越嶺跑進去,那守衛森嚴什麼的大概也只是天邊的浮雲看看而已。

「你給我老實待著!」燕離一個眼神制止了我下一步的行動,又轉頭對唐思說,「這個地方我沒有來過,還是先查探一下兵力分佈比較妥善。你們先在這裡等我,小心藏好了。」

唐思鄭重點了個頭,把我箍在懷裡。

燕離離開後,唐思拖著我藏到極為隱秘的一個谷地裡,這谷地風光倒是極佳,在盤龍谷的龍角之地,不是有意隱藏的話很難找到此處。

谷中一片青蔥翠綠,有山泉經過兩岸開了零零碎碎的各色野花,我百無聊賴地摘花編花環,唐思跳上高處瞭望,時不時地回頭看我一眼。

便是在這時,又有高人出現了,那高人擔著水,低頭與我默默無語對視了三秒鐘,道了聲:「阿彌陀佛,施主你啊——」

最後一個字是唐思的無影腳踹上他的肚子引起的慘叫。

唐思這一齣腳也愣住了,壓根沒想到這個「和尚」不會功夫。之所以叫他和尚,是因為他自稱「貧僧」,之所以加了引號,是因為他留了過耳的短髮。

彼時唐思有些抱歉又有些狐疑地給他上藥,我好奇地盯了他半晌,問道:「和尚,你真的是和尚?你這頭髮怎麼跟柴刀割出來似的一截長一截短?」

那和尚面目倒也算清俊,看上去有四十歲模樣了,一雙眼睛有神而略顯狡黠,臉部表情因疼痛而扭曲成一團——看上去就不像什麼好人。

他說:「女施主你說對了,這就是用柴刀割出來的。」

我:「和尚,不是要剃光頭嗎?」

和尚雙手合十說:「女施主此言差矣,心中四大皆空,何必強求頂上無發?」

我:「那你為何要割發?」

「頭髮太長了,洗起來不方便,而且也不容易幹,幹活更是礙手礙腳。」和尚嘆了口氣,「其實光頭還是比較方便的,可是女施主不覺得用柴刀剃頭髮實在太危險了嗎?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我嘴角抽搐了兩下,第一次遇到比我更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敢問大師法號?」

和尚彎腰答道:「貧僧法號不禿。」

「不禿……大師……」我嗆了一下,乾咳兩聲,「不禿大師,你……住在這附近?」

這可是皇家圍場,莫名其妙出現的和尚,怎能不讓人心生警惕。

不禿又唸了句佛號,看似老實地答道:「貧僧本是山中之人,因這幾日泥石入水汙了下游泉水,故回溯上游來取些乾淨泉水以作飲用。」

聽他這麼說,我心中便猜測他是密宗之人了。

他上過藥之後站起身來,擔起滿滿兩桶水,對我和唐思彎了個腰,便要別過,我疑惑地攔下他,上下打量他兩眼。

「你不問問我們是誰?」

不禿和尚微笑回道:「問又如何,不問又如何?萍水之會,何須尋根問底?我問了,你們便會答嗎?你們答了,便真是實話嗎?是否實話,與我有關嗎?與我有關,我能如何呢?便要殺我,我能反抗嗎……」

「閉嘴!」

我忍無可忍頭皮發麻地打斷他的喋喋不休,另一隻手理智地抓住唐思的右手,生怕他一不小心拍死這隻蒼蠅。

「阿彌陀佛……」不禿和尚笑如春風。

我著實不知道對方心裡想什麼,有些擔心他一扭頭就去告密,可要殺了他滅口,又有些做不出來。

唐思與我對視一眼,從他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與我是一般顧慮。

念頭一閃,我便有了決定,笑嘻嘻對不禿和尚道:「不禿大師,你話說得不錯,不過我們也不想殺你,只是希望你能留下來陪我們坐坐,談談天氣聊聊感情生活什麼的。」

我在他肩上拍了拍,把他拍到地上去。

「你應該不趕時間吧。」

不禿和尚面不改色,微笑道:「不趕不趕,趕也沒用。」

在燕離探得訊息回來前,還是把這個不安定因素控制在手中比較安全。

我和唐思坐在一邊,不禿和尚一個人坐在水邊,臉上始終帶著似魔似幻的微笑……我戳了戳唐思,低聲道:「那人看上去像腦子被門夾過的。」

唐思哼著笑了一聲:「我覺得那人挺眼熟。」

「眼熟?」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他兩眼,摸摸下巴,點頭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

「笑起來的樣子,跟你挺像。」唐思接道,「看似良善,包藏禍心。」

我受內傷了,捂著胸口幽怨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你這是在跟我打情罵俏嗎……」

「你們還有工夫打情罵俏!」

空中傳來一聲低喝,燕離翩翩落在我們跟前,臉上神色凝重,我心神一斂,忙問道:「出什麼事了?」

燕離眼底閃過憂色,沉聲道:「閩越國全面收兵,因為此處離戰場最近,所以數萬士兵將此地重重包圍,我們要安全離開只怕比較困難。」

「沒辦法……」我嘆了一口氣,舉目四望,「難道,我只能在這裡養胎了……」

這時候燕離終於問起了不遠處的不禿和尚。

「那是什麼人?」

唐思代我答道:「自稱居住在山中的和尚,看樣子像是白族的人。」

說話時,那和尚的目光也掉轉過來,看向燕離——和尚身上還穿著白族的衣服,見燕離打量他,他也不客氣地打量回去,還會以點頭微笑。

燕離眼中閃過異色。

「圍場禁地,怎麼會有白族密宗的人?」說著,他一躍落到不禿和尚身前,居高臨下看了他幾眼,沉聲問道,「白族密宗子弟皆居住在寶鏡聖地,你究竟是什麼人?」

不禿和尚雙手合十,微笑回道:「貧僧法號不禿,乃密宗棄徒。」

燕離恍然大悟,又問道:「你一個人住在山中?可還有其他同伴?」

「只貧僧一人,未曾有伴。」

「你熟知這山中小路?有沒有其他小路通向外間?」

「沒有。」不禿和尚搖頭道,「盤龍谷只能進不能出。」

盤龍谷的一端是圍場,另一端是陡崖,陡崖那端確實只能進不能出,除非是功力全盛時期的我,否則很少有人能攀上那陡崖,即便是喬羽那強大到近乎妖的娘爹。

燕離沉默了片刻,忽地手一揚,幾根銀針在陽光下一閃,沒入不禿和尚身上,不禿和尚「哎喲哎喲」地叫了兩聲,抬手摸了摸後頸。

燕離冷然道:「我已在你身上要穴刺入銀針,銀針在血脈中流動,四十九日便會刺入心臟,這世間除了我沒有人能給你除針,想活命的話就聽我吩咐。」

不禿和尚仍是低著頭沉默不語,右手撫著後頸,也不知他心裡在想著什麼,燕離不耐地低喝一聲:「聽到沒有?」

不禿和尚肩膀顫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看向燕離,面上微笑依舊,輕聲道:「善哉善哉,施主有話好說,貧僧從命便是。」

燕離皺了皺眉,又問道:「你住在何處?帶我們前往。」

不禿和尚緩緩站起,擔著水轉了個方向,微笑著對燕離說:「施主,這邊走。」

燕離回頭走到我身邊扶起我,說道:「你的身體不宜再多露宿奔波,先安定下來再從長計議。」

此時此刻,大夫最大,唐思對他的意見表示十二分服從,我的意見便被忽略不計了。

不禿和尚在前領著我們,一步一個腳印緩緩地上山下山,從日當頭走到了日薄西山。

唐思是個急性子,幾乎沒被他的慢吞吞氣。

燕離對地形相對熟悉,倒也不怕他使壞把我們帶進陷阱,只是同樣受不了不禿和尚那比正常人還慢上幾分的速度,最終是唐思揹著我走,他幫不禿和尚挑起兩桶水,這才算走得快了一些。

和尚說了七十二次「就快到了」之後,我們總算看到了一間破廟。

破廟裡供了一尊不知名的佛像,不但油漆剝落,甚至還是斷臂,本該慈眉善目的微笑因區域性油漆掉落而顯得詭異。打掃得倒還算乾淨,有兩間簡陋的屋子,石床兩張。其中一間屋子是和尚自己住的,另一間則沒有人。

燕離四處掃視了一遍,雖不是十分滿意,但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把我安置好,他便充分發揮我李家人的特色——強取豪奪,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搶來就是我的,那可憐和尚的被褥都被他搶了來,抖了幾下,一臉嫌惡地鋪到我的石床上。

「雖然有股怪味,不過你不能受涼,將就著,等明日太陽出來再曬曬。」燕離一邊給我鋪床,另一邊支使唐思出去撿些木柴回來生火。

我坐一邊看著他忙左忙右,心上甜蜜得不行,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笑嘻嘻道:「燕五燕五燕小五,你可實在是太賢惠了……」

他鄙視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別過臉繼續鋪床,雖沒笑,但嘴角分明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唐思抱了一大捆木柴還有枯枝落葉回來,在廚房裡忙活著,對燕離道:「後山河裡的水雖然汙濁了點,但還是有些魚,過會兒我去抓幾條。」

不禿和尚之前一直默默微笑看著燕離和唐思忙進忙出,這時他發話了:「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吃那些魚是不好的。」說著慢慢走到院前一個大水缸旁,微笑道,「我這裡養的一些魚,比河裡的更肥美。」

我們三人:「……」

我真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和尚,這種懷疑在我看到他把落下來的佛手做成晾衣架,把大褲衩掛在佛祖的中指上時又添了三分……晚飯時,燕離抓了兩隻魚燉了魚湯,唐思用三片樹葉就獵了蛇、山雞、野兔各一隻,外加和尚自己種的野菜兩盤,經過燕離妙手烹調,我滿足了……燕離炒菜跟熬藥一樣,成分火候掌握得剛剛好,這麼簡陋的條件都讓他烹調出一等美味。

燕小五,你上得廳堂入得廚房進得洞房,實在是太賢惠了……「別看我,快趁熱把湯喝了。」他淡淡說了一句,把魚湯放在我跟前。

不禿和尚吃得毫無愧對佛祖之心,喜笑顏開,大快朵頤,引得我三人頻頻側目。

「嗝……」不禿和尚打了個飽嗝,微笑道,「不知三位施主打算如何分配房間?」

毫無疑問,有被褥的那一床是給我的,另外一張石板床給誰呢?

唐思選擇沉默了,這個決定可不容易做,他扔給了燕離。

燕離眼睛掃過不禿和尚,說道:「我和唐思都是習武之人,隨便都可以睡下,和尚你還睡你的房間吧。」

不禿和尚誦了句佛號,微笑著看著燕離說:「山上夜涼,柴房的兩面門板卸下來也可做床板,再鋪些枯枝落葉也可禦寒。我房中還有幾條破簾子,或許可以做床單用。」

我連連點頭道:「也好也好。」

這和尚夜算是個好人了,四十幾歲又不會武功,只怕著了涼一不小心就嗝屁,我們這夥上門強盜當得還是挺不好意思的——如此看來,我們果然還是良心未泯的好人啊!

吃過晚飯,和尚洗碗,唐思撿枯枝落葉順便燒熱水。

燕離卸門板,找簾子做床單。

我依舊無所事事地坐在一邊看他們忙……阿彌陀佛,真是罪過罪過啊……這破廟的大堂是漏風漏雨的,和和尚睡一間不大好,另外兩張床鋪便也鋪在我睡的房間。

燕離本是個有潔癖的人,這幾日看他又露宿又爬山的,真是將就得不行了,現在還要睡門板,著實難為他了。

「燕離……」我含情脈脈地望著他,他最後拍了下床單,抬眼向我看來,「什麼事?」

「過來……」我側躺著,眨眨眼,朝他鉤鉤手指。

他眼底閃過一絲曖昧的笑意,右手在床板上一撐,轉身便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指,低聲重複了一遍:「什麼事……」

「太久沒看到你了,想看仔細些。」我肉麻地說著。

「看仔細了,有什麼發現?」他顯然是發現了我那點小心思,卻也不避不讓,仍是含笑看著我。

「嗯……看上去好像白了點,南方水土更養人嗎……」我痴痴地望著他。

他嘴角含著笑,輕輕揉了揉我的腦袋,柔聲說:「是啊,想把你綁到南方來養著!我很擔心你的身體,你太不懂得照顧自己了。」

「不是有你在嘛……」我懶洋洋地靠在他肩上說,「你上得廳堂入得廚房,唯一的毛病就太潔癖了,如今看來,連潔癖的毛病都改了,我很欣慰啊……」

「咚——」

我的額頭被敲了一下,燕離似怒非怒似笑非笑,道:「不知是誰拖累了我,如今還說風涼話。」

我嘆了一口氣,委屈道:「好吧,我承認自打跟了我你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不但拖累了你,還拉低了你的水平。」

「行了。」燕離在我臉頰上輕捏了一把,在我被敲過的地方揉了揉,笑了一聲道,「我本以為,二哥他們會把你照顧好,不會讓你犯險,可那天一聽說是你帶兵來,我就氣得笑了。」

這話勾起他心頭怨恨,我還沉浸在額上的愛撫中不能自拔,他便又在舊傷口上狠狠彈了一下,疼得我齜牙咧嘴,滿腹幽怨。

「你當自己是泥做的骨肉,還是刀槍不入?大著肚子也不知道什麼要避忌什麼不能做。」

我嘆了一口氣,環上他的脖子認輸道:「我知錯了,行吧。我不是泥做,是水泥做的,行吧。以後一定好好聽你的話,行吧!」

「這可是你說的。」燕離輕笑一聲,在我的額上彈了一下,「現在,好好洗個澡,睡個安穩覺。」

洗淨身上的塵土,因沒有換洗的衣服,只能連夜洗了晾乾,洗衣服的人——自然還是燕離,唐思那純爺們,怎麼可能會洗衣服,他洗過澡便也回屋裡躺下,兩手枕在腦後躺在木板上,閉著眼睛眉心微鎖,我爬到床沿看了半晌,壓低聲音問道:「三……兒……你睡著了嗎……」

他眉梢挑了一下,懶洋洋開了尊口。

「何事?」

「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這兩天話很少,愁眉不展的樣子。」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半晌,就在我以為他已經睡著我也準備入睡的時候,他緩緩開口問道:「李瑩玉……你會當皇帝吧。」

我左心口驀地抽了一下,愕然地問道:「自然是的……你為什麼這麼問?」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睜開眼睛直視我,燭光昏暗,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被夜風一吹,搖曳出幾分莫名的晦暗,我一直以為這人是一根直腸子最容易讀懂,料不到也有看不分明的時候。

「有些事沒想通,等我想通了再告訴你。」

他輕飄飄地拋了個謎團給我,在我心中炸出軒然大波,然後他不負責任地閉上眼,自會他的周公去,留我一人在夜裡輾轉,在夢裡糾結。

破廟所處之處十分偏僻,地點上也很刁鑽,非有心者不能至也。

我們三人在破廟住下之後,燕離每日都要出去打探訊息,同時想辦法把我們的訊息傳遞給陶清他們,這一來一回往往便是半天。他出馬自然不會空著手回來,除了帶些訊息回來,往往還會順便捕兩條魚打些野味晚上加菜。

唐思負責留守破廟,以防那個不禿和尚對我不利,其實完全沒必要,作為一個被挾持被搶劫的物件,不禿和尚表現出了高度的覺悟和積極的配合,不過一兩日便與我發展出了超越年齡的革命友誼。

趁著唐思去砍柴挑水,我和不禿和尚偷偷烤野雞吃。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我左手豎在胸前,唸了句佛號,右手緊緊攥著燒烤叉不放。

「和尚,你一大把年紀了跟我個小姑娘搶雞吃不覺得很過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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