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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問世間情是何物,真叫一物降一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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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片刻後,陶清便讓七個灰衣影衛護送我和唐思二人上路。我本想留幾個人給他,畢竟我有唐思也算比較安全了,但是他執意如此,我也只有從了。

有一匹馬是陶清帶來的,他扶著我上了馬,又囑咐我儘早離開不許回頭,他越是如此我越是懷疑,彷彿這裡會發生什麼似的。

一個灰衣影衛探路,另外六人將我們三人護在中間,因怕顛簸,唐思牽著韁繩慢行,我側坐在馬上思索著,越發肯定陶清有事瞞著我,可到底是什麼事……我拍了拍唐思的肩膀,他回頭看我,問道:「你又怎麼了?」

「三兒。」我咬咬下唇,問道,「陶清瞞著我的那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他也是一怔,「你指的是哪一件?」

想來陶清瞞著我的事真是不止一件呢。

「他留在閩越,是想做什麼?」

唐思無奈道:「二哥讓你回去你就回去,服從他的安排就是了,難道他還會害你?再說了,即便他是去會情人,你攔得住嗎?」

我被這話嗆了一下,卻也找不出話來反駁。我自然相信陶清不會害我,可是被矇在鼓裡的滋味委實不好受。更何況,大概是出於孕婦的直覺,我覺得陶清瞞著我的事絕對不簡單,而且很可能很危險。

閩越國會發生什麼危險之事,所以他讓我天明之前務必離開。

難道兩國交戰?

那他也沒什麼好瞞著我的啊……我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這時,前方探路的影衛回來報道:「三里外便是哨所,正近衛兵交接,暫緩前行。」

這時日近西山,正是交接之時,交接之時的防衛漏洞最多,平時的話,據燕離說,閩越國的守衛是極其森嚴的,怎麼今日一路看來巡邏士兵似乎不是很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影衛都提高了警備,唐思的手扣住了暗器,抓著韁繩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遠遠傳來了腳步聲和馬蹄聲,聽上去大概有數十人,我們幾人潛伏在樹林中屏住了呼吸。

那些人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閩越話,言語間似乎挺興奮,似乎在討論著什麼喜事,可惜我聽不大懂,在山中曾與不禿學了幾個月的閩越話,單個詞聽著明白,說得太快便捕捉不全了。

「明天……女王……成親……休假……」

我愣了一下,藍正英成親?和誰?

那些人腳步輕快匆匆而過,最後一個傳到我耳中的詞是——沈莊。

唐思輕輕拉了下韁繩,對影衛使了個眼神,說:「走。」

我回拉住韁繩,冷然道:「且慢。」

唐思回頭看我,眼中閃過疑惑。

他大概不知道,我能聽懂閩越話,雖然不多,但是足夠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字問道:「和藍正英成親的人是誰,你知道吧。」

他愕然看著我:「藍正英?」

我把韁繩從他手中抽回,居高臨下掃了眾影衛一眼:「同意和閩越國和親,這項指令是誰下的?」

七名影衛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唐思臉上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又沉下聲道:「我們應儘快趕回陳國。」

我笑了一聲,有些酸楚地看著他:「你也幫著陶二騙我……」

唐思身體一震,仰面看著我,我看到他瞳孔一縮,聲音有些低啞:「我何時騙過你?」

我不欲多說,沉默著掉轉了馬頭,七名影衛立刻攔住我,沉聲道:「莊主有令,護送陛下回陳國,不得有誤!」

我冷笑:「他是莊主,我是國主!你們誰敢攔我!」

七名影衛齊刷刷地跪了下來:「請陛下回國!」

我攥緊了韁繩,深呼吸著,咬牙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你們可別讓我動了胎氣了……」

我分明看到了冷汗從他們的額上滑下。

我輕輕拍了下馬,馬蹄聲「嘚嘚」地朝著來時方向去,七名影衛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跟在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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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思……唐思躍到我身側停下,拉回韁繩,低聲道:「我送你。」

我垂眸看著他的側臉,心中澀然,輕輕點了個頭,說:「隨你。」

天色漸漸黑了,附近的守衛也開始多了起來。閩越皇城與我們陳國不同,他們的皇城極小,不到我們一宮之大,皇城毗鄰寶鏡聖地,是密宗的活動之所。據說女王成親,須由密宗宗主見證主持,受真神大佛祝福。

七名影衛在攔阻無效後,終於對我一一吐露了實情。

陳國同意和閩越議和,沈東籬與藍正英結秦晉之好,閩越則向陳國俯首稱臣。便在這兩日,陳國的人已經入住了閩越,邊防鬆口,陶清這才光明正大地來接人。

師傅怎麼會同意和親……我腹中懷著他的骨肉,他怎麼能同意和親?

我伸手按在隆起的小腹上,心口一陣抽痛,那種抽痛持續不去,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推開我一次,兩次,三次……我一直以為他只是矜持,心中仍是有我,否則怎會抱我。那一日在軍中與他最後說過的話,他分明已經接受了我,也接受了其他人的存在,為什麼不過幾個月,一切都變了?

「李瑩玉。」唐思的手覆住我的,低聲問道,「你怎麼了?」

他的掌心很溫暖,我抬眼看他,搖了搖頭輕聲說:「我沒事……」

他安慰我道:「快到地方了……你心裡若有疑問,等一下親自問他吧,小心身體,別動了胎氣。」

「嗯。」我點點頭,見他轉回臉去看著前方,忍不住動了動嘴唇,囁嚅道,「對不起。」

他一怔,又回眸看我。

「之前,是我誤會你了。」我輕聲說,「你……其實也不知道和親之事,對不對?」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給我一個「滿不在乎」的微笑,可惜失敗了。

「沒什麼差別。」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到底是……傷了他的心。

陶清是知道唐思的,他藏不住心事,尤其是那事關係到我時,所以師傅和親之事,他定然不會告訴唐思,否則以唐思的性子,一定會因心虛而被我知曉。

當時我氣得口不擇言,怪他幫陶二騙我,他嘴上雖不說,面上也裝得若無其事,但到底不是個善於偽裝的人,眼睛洩露了心底的情緒。

「三兒……」我俯身想去拉住他的手,肚子卻抽痛了一下,登時僵住。

唐思盯著前方沒有回頭,低聲道:「到了,我護送你進去。」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感覺疼痛又減輕了三分,便點了點頭。

皇城的守衛依舊森嚴,但有七個影衛在側,輕易便開啟了一個缺口。唐思抱起我,幾個起落躲在圓柱後面,看向對面燈火通明的房間,低頭對我說道:「那個房間看上去便是東籬所在,你進去同他說話,我在門口望風。」

我揪著他的衣襟,兩股戰戰,艱難地點點頭。

但是事情並不如我們所願,那裡面已經有了人。

一個是師傅,另一個,是藍正英。

我窩在唐思懷裡,透過窗縫看向裡間。

藍正英二十開外的年紀,比尋常女子少了一絲溫婉,多了三分英氣,可是這樣的女子,在看著師傅的時候,卻化作十分的柔情。

「我知道你並不十分願意接受這次和親。」藍正英上前了一步,目含繾綣地望著師傅的背影,師傅背對著她站在神龕前,沉默著,紋絲不動。

「東籬,我頂著全族的壓力,放棄了對陳國的戰爭,只為了這次和親,即便上次你們騙了我,我仍然堅持。你知道為什麼……閩越山河雖小,但我願與你一同分享。我的身側,除了你不會有第二人。在外,我是名義上的女王,在內……」藍正英又上前一步,伸手從背後擁住了師傅,柔聲說,「我只願意當你的女人……我不會讓你後悔這門親事的,我會用我的一生待你好。」

我心口抽痛,抓緊了唐思的衣襟,瑟縮著埋進他的懷裡。

唐思緊緊環著我的肩膀,輕輕順著我的後背,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國主,夜深了。」師傅沒有推開她,仍是看著神龕,淡淡道,「明日一早便行婚禮,此時見面已是於禮不合。」

藍正英微笑道:「你便當我們閩越是蠻夷未開化之地吧。我知明日便行婚禮,但實在想你,心中又隱隱有些害怕。」

「害怕什麼?」

「怕天不會亮,明天不會到來。」藍正英的側臉貼在他後背上,輕輕嘆了口氣,「你為什麼不回頭看我呢?他們說,女子成親前通常會這樣患得患失地恐懼著,尤其是,當她要嫁給自己心愛的男人。」

「國主……」

「我第一次見你,便知自己再勝不了這場戰爭了。為君上者,須摒棄私情,以天下為重,但是為了你,我願意傾盡天下,只要你能回過頭來,抱抱我……」

我緊緊盯著屋內一切,半晌之後,壓低了嗓音對唐思說:「我們走吧。」

我是個小心眼的人,不能忍受自己孩子的父親擁抱別的女人。

「我們回陳國吧。」唐思低聲說,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不。」我搖了搖頭,「去找陶二。」

唐思沉默著,嘆了一口氣:「好,你要去哪裡,我便陪你去。」

我心上一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枕在他的肩窩。

「三兒……我們如果還是在那破廟裡,永遠不出來,那該多好。」

他撫了撫我的發心,苦笑道:「逃避,終究不是辦法。」然後轉頭對七影衛道,「帶我們去找陶清。」

陶清所在之地,與皇城相去不遠,不過片刻便到。

看著眼前的圓頂宮殿,我愣了一下。

寶鏡聖地,密宗所在,他怎麼會在這裡?

唐思抱著我潛入聖地內部,守衛在側的影衛都認識我和唐思,因此沒有阻攔。入內之時,恰看到一人離去。我瞥了那個背影一眼,隱約覺得眼熟。

「你們怎麼回來了!」陶清聲音沉了下來,「為什麼和親?」我直勾勾地看著他,唐思左右看了我們一眼,悄然退了出去。

「身子還好嗎?」陶清避而不回應。

「他答應了,你也答應了嗎?」我壓抑著酸楚,方才那一幕閃過腦海,忍不住眼眶一紅。陶清嘆了一口氣,指尖摩挲著我的眼角說:

「我的時間不多,你能明白多少是多少了。」

「什麼?」我愣了一下,茫然地望著他。

陶清揉了揉我的腦袋,把我臉上的易容輕輕抹去。

「我本打算,解決完此間之事,就會領軍北上,那時你已在陳國,我們大概是沒有機會再見一面了。既然你回來了,那趁著天還沒亮,我告訴你真相,只是你答應我,不要輕舉妄動。」

我點了點頭。

「涼國已經決定大舉進攻了。」陶清嘆了一口氣,「北方無將,我讓賈淳傑領了五萬精銳先行,蓮兒暗中調集北武林力量,部署江湖奇士,為北方戰場做好準備。白樊會留在南方對付閩越,閩越小國不足為懼,但是仗也不好打。」陶清拉著我的手坐下,緩緩解釋道,「陳國的帝都在北方,一旦涼隊越過邊境,不出兩日便可直攻帝都。涼國隱忍數十年,對陳國的威脅遠在閩越之上,北方邊境守軍雖早有防備,但也難敵涼國傾國之力進攻。那日白楊谷山崩,我和東籬、白樊商量過後做了決定,藉機誇大傷亡,其實暗中將主要兵力調往北方,留在這裡的兵力勉強能與閩越僵持一段時間。但是閩越得涼國支援,加大了我方的火力進攻,雖然一時半會不會落敗,但一旦陣地失守,守軍後撤,很容易便會被他們發現我們隱藏了實力,如此一來涼國定然防備,想要殺他們個措手不及也難以成功。」

我介面道:「所以你們再提議和之事,企圖拖延時間?」

陶清搖頭道:「不,議和之事,是閩越主動提出的。藍正英點名,她只要沈東籬。只要同意和親,閩越即刻向陳國稱臣。」

我想起藍正英望著師傅的眼神,胸口堵得慌,我知道,那個女人是認真的。

「所以你們……答應了?」

「一開始,我們只道是他們的詭計,但後來……」陶清嘆了一口氣,「藍正英是個女人,女人總是更多情。但用八百里河山來做陪嫁,她確實夠氣魄。一開始,我們沒有答應,也不可能答應,直到後來,密宗宗主與我們聯絡上,要我們答應下和親,與他裡應外合,不費一兵一卒,顛覆閩越政權,將閩越徹底歸入陳國版圖。」

「密宗宗主……」又一次聽到這個人,我心頭一跳,「到底是誰?」

「你也見過他。」陶清溫聲道,「他……自稱不禿。」

我身體一震,說話間,那人已經進來了。

雲月白衣,飄然若仙,人還是那個人,只是神態已然變了。

不是那個不正經的半路和尚,不是那個會和我搶肉吃,嬉皮笑臉的不禿和尚了。

他的頭髮已然剃淨,低眉順目,面帶微笑,寶相莊嚴,帶著一絲不可侵犯的尊貴。

「施主,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見面了。」

驀地,我想起月前與他聊天時,他說過的話。

「和尚。」我說,「你說你犯過色戒?」

他不以為恥地微笑點頭。

「那你可曾為情所困?」我又問。

不禿淡淡一笑,搖頭道:「不曾。」

我挑了挑眉:「你不守清規戒律,與信徒相戀,這不算為情所困?」

「如何算?」不禿微笑反駁,「我有情她有意,從來不曾有過‘困’之一字。」

「可是,當和尚不是不能有世俗之愛嗎?不是說大愛無愛方可普度眾生?」我困惑了。

「阿彌陀佛……」不禿輕輕一嘆,「眾生是什麼?佛愛眾生如一人,不禿凡夫俗子,只能愛一人如眾生。」

我瞠目結舌,半晌方回過神來,嘆道:「佩服佩服,和尚你犯戒犯得無怨無悔,很有我犯賤的風格。只不過……」我仰天長嘆,「就算是犯了戒,也未必能得償所願。你青燈古佛孤身一人,我累得個精疲力竭也未必能將所有人留在身邊。」

「你沒有安全感。」不禿一針見血,嚇得我心臟一抽,低頭瞪他,不禿哈哈一笑,繼續道,「桃花雖好,可不要貪多哦!」

「切,又不是我自找的,‘人賤人愛’,我也很煩惱啊!」我扯扯衣袖,不自在地別過臉,「我本想,守著一個人過一輩子也就完了,哪裡想到會惹出這麼多麻煩來。他們怪我惹了人就跑,後來他們惹了我又一個個想跑,切,不就是想以退為進嘛!」我撇撇嘴,「我若不追,他們定然要怨恨我一輩子,我若追了,這一輩子就亂成麻了,和尚,你們都說因果報應,那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這輩子攤上這麼幾尊大神!」

不禿不厚道地呵呵直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是上輩子的事了,你好好把這輩子的桃花債還了吧。」

我咬牙恨道:「一失足成千古風流人物,如果有來世,我也當個小光頭。」鄙視地瞥他一眼,「不是你這種犯色戒的。」

那時他不以為恥地點頭微笑,如此多的蛛絲馬跡,我竟然沒有猜出他的身份。

可是密宗宗主,誰能料到是那樣一個顛三倒四的和尚。

或許他其實不顛三倒四,那只是他的面具。

我冷然望著他,被欺騙的感覺讓我腦袋發疼:「宗主,好演技。」

密宗宗主微笑道:「施主過獎了。」

我回頭看向陶清:「你們什麼時候聯絡上的?」

陶清說:「就在和燕離聯絡上之後,他藉由燕離和蓮兒,向我們傳達了訊息,要我們與他合作。」

我冷哼一聲,道:「這人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靠不靠得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是閩越人,你怎麼敢信他?」

陶清掃了宗主一眼,淡淡道:「我有理由信他。他的妻子為藍族人所害,有復仇的理由。」

「不夠。」我搖頭道,「或許他只是想利用我們,屆時我們的人都在閩越,他若反咬我們一口,再和涼國合作吞了陳國,這個可能性你考慮過沒有?」

「我排除了。」

「你是在賭!你這和藍正英舉八百里河山賭東籬的心,有什麼區別?」

「我有賭的理由。」

陶清眉頭一皺,退開少許,聲音驀地冷了三分:「自然不同。她用全部身家下注的賭局只有一成勝面,而我們有九成。」

「呵呵!」我無力地一笑,嘆了一口氣,從桌上拿起一杯水,「那還是賭。我問你,如果這杯水裡有毒,我喝下了有可能會死,你會不會拿我的性命去賭?」

他一把奪過我手中的杯子,怒斥道:「荒謬!這兩件事怎可相提並論!」

「在我看來這就是一樣的!」我也怒了,比嗓門大嗎!

「閩越,閩越是藍正英的全部身家,難道你們就不是我的全部身家嗎!陶清,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計算不能賭的你懂不懂!」我指著宗主咬牙道,「這個人,我不信,也不願意把賭注壓在他身上!」

宗主眼神一動,看著我輕輕搖頭,似乎要說什麼,卻被陶清攔住了。

「宗主,我有些話同她說,勞煩。」

宗主無奈一笑,緩緩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我和他。

「李瑩玉……」陶清眉心不展,「人生在世誰不是在賭?有什麼事能保證絕對安全?上場殺敵何嘗沒有性命之憂,就算坐鎮軍中也未必能保周全。有得必有失,有些事情值得我們去冒險!」

「可是那些你認為值得的事我覺得不值得!我要的就是你們幾個安然無恙,這什勞子江山都是附帶的贈品,我是婦人不是蠢人,那種買櫝還珠的事我做不來!」我握緊了拳頭,深呼吸兩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低了聲音說,「我不想孩子沒能見到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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