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想不想見你爹爹?」
「想。母親,爹爹是什麼樣的?」
「你爹爹啊……高大威武,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器宇不凡……」
「母親,什麼叫英俊瀟灑,風流倜儻?」
我噎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於是拍了下她的小腦袋。
「讓你好好學習,這下子知道為什麼了吧!」
豆豆委屈地摸摸腦袋,說了聲「哦」,又低下頭去練字了。
溫軟的小手,歪歪扭扭地寫著自己的名字。
相思。
我偷偷地給二哥寫信。
二哥如晤:
展信之初,敬告你一件事,千萬別讓人看到這封信的內容,否則我就顏面盡毀了……中秋那天晚上我夢到你了。
大概是多喝了兩杯,暈乎乎地走到御花園,然後醉倒了。想起在白虹山莊的時候,我上凌珏峰取秘籍,你在山下吼我,嚇得險些我們兩屍兩命……還記得那個山洞嗎?什麼時候我們去重溫一下?
好吧,我承認,自己是個受虐狂,明明那時候被那樣虐待,我還是犯賤地喜歡你。
李瑩玉,喜歡陶清。
我喜歡你擁抱我的感覺,喜歡窩在你胸前聽你的心跳聲,沉穩有力,然後我會覺得安心。好像只要在你懷裡,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二哥,我常常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太不懂事,也不懂情,明明喜歡,卻不敢承認,往往要失去一回,才懂得珍惜。
那一日你對我說,人心,是會冷的。
後來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對我心灰意冷了?
即便是看清了自己的感情,我卻仍然不敢過於自信,就像在白虹山莊時——你知道,很多侍女都在偷偷仰望你,希望有一天你腦子被門夾了看上她們。我便想,你會喜歡我,是不是一時錯亂,待你醒轉過來,便又把我棄如敝屣了。
以前以為,不被人拒絕的最好辦法,就是先拒絕別人,可是到了後來終於明白,不被拒絕又怎樣?贏得了虛無的尊嚴,卻失去了一切。我不敢想象,在自己最好的年華里,沒有你在我身邊。
二哥,回來好不好?
那個秘密,我不守了,現在告訴你。
豆豆,是你和我的孩子。
春日宴,五花蜜釀酒,我都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你在我耳邊說——我不想弄疼你……下一次,在我清醒的時候愛我,讓我清醒地知道,擁抱我的人是誰。
豆豆一點點長大了,雖然還是個小豆子,但是聰明伶俐,她會喊爹爹,常常問我,爹爹什麼時候回來,脆生生的,喊我的時候,明明是「母親」,聽上去卻像「母雞」……我抱著她站到城樓上,眺望北方,告訴她爹爹在北疆,很快就回來了。
二哥,我一言九鼎,你不會讓我失信吧……今年的年夜飯,我希望我們一家人,能開開心心地在一起。
我本來想著,或許二哥十月十日能回來,讓我幫他慶生,可是那邊似乎很忙,一直也沒有傳來訊息說要回朝。我坐不住了,便擬了道聖旨發去,命令他們至少年底班師,論功行賞。那邊領了旨,說十二月中便回來,年底便會到。
我心下大喜,領著豆豆滿宮亂轉,監督宮人們灑掃庭院,要求所有宮室一塵不染。
「母雞。」
「不對,我是母雞,你就是小雞!叫母親。」我捏捏豆豆圓潤的腮幫子,糾正她的發音。她疼得眼淚嘩嘩地看著我,嘟著嘴說:「母親……」
她那可憐委屈的小樣子,淚濛濛的大眼睛看得我心肝一顫,忍不住抱緊了親了一口。
「母親,你很高興嗎?」她回親了我一口,抱著我的脖子問。
「你爹爹要回來了嘛。你爹爹是大英雄,鎮宅大將軍,懂不懂?」
她小臉迷茫,搖了搖頭。
我握著她的小手解釋:「就是……算了,說了你也不懂,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唉,她娘我真是沒耐心,不像師傅可以一個問題給她解釋十幾次。
「那邊那邊,把花壇附近的再掃一遍,還有塵土呢!」
年底大掃除,全家總動員。
到了十二月二十,大軍到得城外,我領著豆豆和百官親自出城迎接。
並沒有全部士兵回朝,但是數萬大軍已夠氣壯山河,豆豆的小手抓緊了我的手指,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卻也不怯場,果然有些氣魄。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卻沒有發現陶清的身影,茫茫然行了犒賞大典,論功行賞,士兵入城,接受夾道歡呼,接著便是一夜狂歡。
我卻歡喜不起來。
「母雞……母親……」豆豆抓著我的手,仰著小臉看我,「爹爹呢?」
「啊?」我張了張嘴,愣了許久,才回道,「可能在路上吧。」
回了後宮,唐思跑來同我說,有故人來。
我心下一喜,抱著豆豆就往寢宮跑。
二哥你這個壞蛋,這樣讓我一驚一喜的!
我踹開寢宮大門,大喝一聲:「二哥,別玩我了!快出來!」
空蕩蕩的寢宮,只有一個人站在前方。
我愣了一下,道:「蓮兒?」又左右張望,「二哥呢?」
蓮兒上前兩步,正要行禮,便被我扶住了。
「咱倆別行這套虛的了。二哥呢?」我又追問。
蓮兒從懷中抽出信封交到我手上:「將軍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
我急忙拆開了信封,展開一看,卻是說邊關事忙,加上之前風暴嚴重摧毀了城鎮民居,需要投入重建,他要過一陣子才能回來,等到賈淳傑能獨當一面,他才能放心回朝。
我看了心口一悶,彷彿一記重拳揮了出去,卻打在棉花上,無聲無息。
我那麼多話……都白說了嗎?
他一點都不在乎豆豆?
我明明那樣低頭服軟——難道還是遲了……豆豆站在我身側仰望蓮兒,蓮兒亦低頭看她,動容道:「是莊主的孩子?」
我啞著聲音,點頭說:「是。」
蓮兒緩緩露出一個微笑:「玉雪真可愛,真討人喜歡。」
豆豆也知道是誇她的,羞澀地往我身後一躲,又探出腦袋來,衝蓮兒甜甜一笑。
我揉揉她的腦袋,柔聲道:「叫蓮姑姑。」
豆豆嫩生生地喊了一句:「蓮姑姑好。」
蓮兒眼底浮上一抹溫暖的笑意,抬頭對我說:「莊主讓我先回帝都,照顧你和孩子。」
我收起信,淡淡點了個頭。
算了……遲些就遲些,他總歸是會回來的。
蓮兒疼煞了豆豆,豆豆也對蓮姑姑極為依戀,女子天生有母性,便是如她這樣曾經心狠手辣的女殺手,握上豆豆這樣溫軟的小手,也忍不住融化了一顆心。
邊疆開始重建,墨惟還留在那裡,我升了賈淳傑幾級,讓他當了副將,墨惟任封疆大吏,二哥雖也有大賞,卻沒有給他新的官職——我希望他回朝。
與他依舊是半個多月一封信,從月圓到月缺,從月缺到月圓。
東風解凍。
綠了江南岸。
唐思說,三月三他要回唐門看大哥和陶嫣的兒子。
我說我陪你去吧。
他按著我坐下,說:「等過兩年吧,現在你脫不開身。不過豆豆我帶走了,帶她見識一下民間疾苦。」
豆豆在一旁用力點頭,抓緊了她三爹的褲腳:「豆豆要和三爹走。」
師傅有些為難。
喬羽也不是很同意。
「你……」我猶豫著,「你會照顧孩子嗎?」
「會!」唐思一把抱起豆豆,「豆豆,三爹好不好?」
豆豆抱著他的脖子咧嘴笑,露出小珍珠似的牙齒:「好!」
三爹會陪她玩,當然好了。
我無力地擺手:「早去早回便是。」
其實我是真想出去透透氣,春天了,宮裡卻仍然很悶,高高的宮牆擋住了東風,外間春暖花開,裡間卻仍是一片肅殺的寒意。
豆豆興奮地準備她的小行李,小娃娃,小抱抱,小玩具……我頭疼地把她的行李一件件掏出來。
「豆豆,你們可不是去郊遊。」
豆豆眼淚嘩嘩地看著我把那些玩具扔了,蓮兒嘆了一口氣,收起來,又給她準備了幾套換洗衣服,還有一個小枕頭。
「母親……」臨走前一夜,她窩在我懷裡,蹭了蹭,軟軟道,「你跟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我無奈抱了抱她:「母親走不開。你跟著三爹,要好好聽話。」
「母親你沒出過宮嗎?你去過唐門嗎?」
「何止呢……我去過好多地方呢。」我掰著指頭炫耀,「什麼蜀山唐門,什麼白虹山莊,我去過,還鬧過。」
「白虹山莊?」她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趴在我胸口上問,「什麼地方?」
「你爹爹的老家。」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說,「很漂亮的地方,有一口楓葉溫泉,溫泉在楓葉林裡,楓葉紅了的時候,熱氣蒸騰著楓樹林,美不勝收。」頓了頓,想到和陶清那一次碰面,我白布蒙臉,漫山遍野裸奔,不禁笑道,「是個好地方呢……」
「哦……」豆豆抱著我的脖子,呼吸淺淺的,「豆豆也要去……」
「嗯。」我親了親她的額頭,「你代母親,回去看看。」
唐思帶著豆豆離了宮,說是兩三個月就回來。
四月中,我下旨召回了墨惟。
「重建工作,還順利嗎?」我淡淡問道。
「回陛下,一切順利。」
「涼國已經退了八百里地,邊城也快建成了,還有什麼原因不能回來?」我抬眼看他。
墨惟俯首看著地面,回道:「涼國仍有散兵遊勇在邊城打秋風,邊城一日未建成,便一日不能掉以輕心。」
我突然覺得累了,不太想說話了,便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攤開紙,在信上寫:
二哥如晤:
豆豆和唐思出宮遊玩去了,美其名曰體驗民間疾苦,其實就是遊山玩水。
他們先回了唐門,看了陶嫣的小兒子,聽說白白胖胖的,長得像唐鏡。算起來也是你的外甥,你什麼時候回來也該去看看了。
離開唐門,他們會去一趟白虹山莊,陶嫣也會跟著回去。現在山莊主事的是陶然了吧。還記得當初我們在哪裡打了照面嗎?
我跟豆豆說,山莊的楓葉溫泉,是個好地方,然後忍不住笑了。
我喜歡山莊的秋天,我們便是在那時候誤打誤撞碰上了。
秋天,楓葉紅了,染了層薄薄的霜,溫泉的水卻是微燙。熱氣蒸騰著楓樹林,水面上浮著個小木盆,裡面放上些許糕點美酒,邊泡著溫泉,邊喝上一盅美酒,看到紅葉緩緩從枝頭飄落,那美景,酒不醉人人自醉呢……等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再回白虹山莊,楓葉紅的時候,我們邊賞楓紅,邊泡溫泉,邊飲美酒,你說可好?
出了殿,我從鴿舍裡捉了一隻白鴿,在它腳腕上綁上信,然後一路走到宮城最高的地方,放飛了信鴿。
看著它漸漸飛高,在空中打了個盤旋,往南飛去。
我在宮城上站了許久,站到了日薄西山。
是喬羽先找到了我。
「宮裡的人都在找你。」喬羽握住我的肩頭,溫聲問道,「怎麼一人跑到這裡來了?」
我扯了扯嘴角,艱難地擠出一絲微笑。
「突然想看日落了。」我說,「四兒,你留下來陪陪我吧。」
他沉默地立在我身後,晚風拂過他鬢角的碎髮,我回頭看著他,問道:「如果有一件事,明知道弄清楚了會傷心,那是裝糊塗好,還是弄清楚了好?」
他想了想,答道:「既然是明知道弄清楚了會傷心,那就是已經清楚了,糊塗,是裝不來的。」
我乾笑。
他一針見血。
其實,我早已經清楚了,不是嗎?
何必去求證呢?
不過是,在心上又紮了一針罷了。
五月初,唐思帶著豆豆回來,豆豆長大了一點,精神看上去很好,活潑了許多,抱著每個爹爹都親了一遍,然後纏了我兩天兩夜,跟我說她跟三爹都去了哪裡看了什麼。
她這回出門,真的是長了不少見識呢。
「蜀山的花真的好美好美啊,這麼美!」她張開雙臂,比畫了一下,「到處都是。三爹還帶著我騎馬放風箏,還帶著我飛。三爹說那個叫滑翔翼,豆豆快嚇死了,飛得好高啊!」她又比畫了一下,「這麼高!」
我笑了笑,把她摟進懷裡親:「傻妞!」
「三爹說,母親以前不用滑翔翼都會飛。」她回過頭來仰著臉看我,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崇拜,「母親好厲害。」
好漢不提當年勇……我乾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幫她梳著細軟的頭髮。
「後來我們又去了白虹山莊。」她對著手指,疑惑地抬起頭,「母親,我們沒有找到楓樹林,只有溫泉。」
我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緩緩揚起嘴角,柔聲說:「是沒有了。」
「很早以前,母親頑皮,一把火燒了。」
那是我和陶嫣的傑作,彼時,他氣得暴跳如雷,卻仍強自壓抑著,太陽穴突突地跳,笑得很是勉強,箍著我的腰,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挑著眉道:「李瑩玉,燒了我的楓樹林,你是不是要賣身來陪?」
而昨天,他回了信。
信中說:待我回去,與你同賞楓紅。
二哥,其實楓樹林早沒了,你是知道的。
二哥,其實你早已經不在,我也知道的。
與我通訊的人,不是你……我裝不下去了……豆豆仰頭看我,瞪圓了眼睛,溫軟的小手撫上我的面頰。
「母親,你哭了……」
我想,可能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墨惟知道了。
師傅知道了。
唐思喬羽,燕離蓮兒,他們都知道了。
他們也知道,我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師傅說,墨惟練得一手好字,王羲之、顏真卿,什麼樣的字他都能模仿得分毫不差。
那天,那隻信鴿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飛到宮城南面的墨惟府上。
不過是求證一下罷了。
墨惟,到底模仿不來二哥的神韻。
那種神韻,來源於我們之間的感情,曾經那麼貼近彼此,交融於骨血的感情。
泡在宮裡的溫泉中,任著熱氣蒸騰著眼睛,我閉上眼,回想那時初遇。
如今想來,好像已經是很久遠的以前了,回不去,也觸控不到。
最近,我常常在想,想以前,想以後。
想著有他的以前,還有沒有他的以後。
該怎麼辦。
李瑩玉,你還能裝下去嗎?
假裝他還活著,只是在遙遠的北疆,守著連天的大漠,守著陳國的河山。
——南疆有沈東籬,北疆,由我來替你守。
你明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卻用這樣的結果來懲罰我。
——白登之戰,為掩護九萬士兵撤退,陶清率一萬士兵力戰至死,被淹沒在流沙之中。
所以,你至死,都不知道……我那麼愛你……不知道……豆豆是你的孩子……熱水驀地變冷,冷到了心裡。
有沒有體會過那種感覺。
某一天醒來,忽地發現這世界上少了一個人,一個你曾經那麼親近的人,交換過擁抱,交換過體溫,交換過心,交融於骨血,密不可分——但到底分開了。被生生從生命中剝離開來,你可以聽到靈肉被撕裂的聲音,骨頭被磨成了粉,又被狂風吹散,灰飛煙滅,一點不留。從今往後,你活在了沒有他的世界裡,這片天空下,萬里河山,應有盡有,只是沒有了他,與你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仰望同一輪明月,今生已然錯過了,來世,遙不可及,卻只能奢望在輪迴裡與他相遇。
二哥……我將自己沉浸在水中,冰冷的感覺沒過頭頂,想象緊貼著每一寸肌膚的是你的撫摸和溫度,其實你還在我身邊,從未離開,將來也不會。睜開眼睛,你會寵溺地看著我,縱然恨過、傷過、痛過,到底只是匆匆而過,最後刻骨銘心的,是愛過……肺裡的空氣被擠了出去,世界清靜了。
我彷彿看到他在前方站著,一輪明月,他在月華流淌了一地的桂花樹下,微笑著朝我伸出了手。
二哥……我浮在空中,想走近他,再近一步,再近一步就能握住他的手。
此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玉兒……」是師傅的聲音,只有他才會這樣喚我。
「李瑩玉!你敢死老子就殺了你!」是唐思的聲音,只有他才說得出這麼沒邏輯的話。
我乾笑了兩聲,嗓子灼痛。
「你們退開,別圍在這裡。」燕離的聲音有點冷。
「四爹,母親怎麼了?」豆豆的聲音微顫,帶著哭腔。
傻孩子,被嚇著了吧……「母親病了,我們出去外面,別吵她休息。」
我依舊閉著眼睛,呼吸間,咽喉如刀割,肺如穿刺。
燕離冷然道:「你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有沒有想過,活著的人怎麼辦?豆豆怎麼辦?」
豆豆……我緩緩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於是又閉了起來。
「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死是最容易的事,為愛死容易,為愛活難。」燕離收起針,轉身離開,「你自己好好想想。」
其實他心裡,又何嘗好過。
蓮兒走到我身邊坐下,扶我起來,餵我喝藥。
「陛下,保重身體。」蓮兒聲音低落。
「嗯。」我垂下眼瞼。
我不想死,只是想見他,如果死能夠實現的話。
那一刻,我彷彿真的快融入他的懷抱了,醒來之後,依稀有種感覺,好像他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想見他的話,騎上馬,一日一夜也就到了。
我要撲進他懷裡,抱著他腰,告訴他我有多想他,想得快瘋了……「蓮兒。」我啞著嗓子問,「他走的時候,你在他身邊嗎?」
蓮兒動作一滯,點了點頭。
「我扮成男裝,在白袍軍中任副將,負責突襲和暗殺。白登之戰……並不如外界傳說那般順利。一開始,確實如我們預料,輕鬆斬獲了三萬敵首。入主石頭城後,我們和涼隊展開廝殺,他們一開始輕敵,屢次中計,轉眼間被吞沒了一半兵力。但到後來,平地忽然捲起了風暴,水源被截斷,我們也斷了生命線。」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問道。
「入白登後第四十天,後來沒有水……我們喝人血,敵人的血。
只有吃掉對方,才能活下去。白登之戰中活下來的人,誰都不會去回首那一場慘烈的戰爭。」
「那一天,風沙突然止住,是我們衝殺出去的絕妙良機。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我們出了石頭城,在白登的缺口處和對方廝殺。但是風沙又起,由遠而近,漫天沙雨,再不離開,所有人都會被活埋。莊主下令,他帶領一萬士兵殿後,九萬士兵迅速撤退……所有士兵都知道,這是要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打法……」
「說下去。」我看著床沿,淡淡道。
蓮兒平復了呼吸,又道:「我要拉他離開……他說……」
——我原以為,不過是露水姻緣,到如今,卻陷得比她深。你代我照顧她,不要讓她知道我已經不在,與她保持通訊,能瞞幾年是幾年,久不見,也就淡了,忘了……我答應幫她守著北疆,若十年後,她仰頭遠眺,江山北望時能想起「陶清」二字,也就夠了。
怎麼夠呢……我抓緊了被單,心口的傷,又一次被撕裂開來。
二哥。
我那封信,你可收到了?
李瑩玉,喜歡陶清。
其實,比喜歡還多。
你如果知道了,是不是就捨不得離開了……有些話,說得終究是太遲了。
一遲,就是一世。
到這時候,眼淚終於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