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了啦!」他叫道,「所有的誤解都消除啦。從你們家出去後,我就直接去找娜塔莎:我很痛苦,我不能沒有她。我進去後就跪在她面前,親吻她的腳:我需要這樣,我願意這樣;不這樣,我非愁死不可。她默默地擁抱了我,她哭了。我立刻直截了當地對她說,我愛卡佳勝過愛她……」
但是我在娜塔茨身上卻發現了很大變化:她過去對我的坦率已經無影無蹤;不僅如此,她似乎對我變得不信任起來。我的種種安慰只能使她痛苦;
「她說什麼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愛撫我,安慰我——安慰我這個告訴她這話的人!她很會安慰人,伊萬·彼得羅維奇!噢,我在她面前把心裡的悲傷統統哭出來了,把所有的話都對她說了。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我非常愛卡佳,但是我又說,不管我怎麼愛她,也不管我愛什麼人,反正我不能沒有她娜塔莎,要不我會死的。真的,萬尼亞,沒有她我一天也活不下去,我感覺到了這點,真的!因此我們決定立刻結婚;可是由於動身前沒法辦這事,因為現在是大齋期1,投入主持婚禮,只能等我回來以後再說,那就要到六月一號了。父親會同意的,這毫無疑問。至於卡佳,那沒什麼!要知道,沒有娜塔莎我活不下去……我們結婚後,我就跟她一起也到卡佳那兒去……」
可憐的娜塔莎!要安慰這個大孩子,坐在他身旁,聽他坦白,為了使他安靜下來,硬向他這個天真的利己主義者編造出很快就要結婚的神話,她心裡是什麼滋味啊!阿廖沙果然心安理得了幾天。他也常常跑到娜塔莎那兒去,其實他去找她,無非是因為他那脆弱的心無法獨自承受這憂傷。但是,當分手的時刻已經越來越逼近的時候,他又惶惶乎不可終日,又眼淚汪汪,又跑到我家來,向我哭訴他內心的痛苦。在最後幾天,他對娜塔莎更是戀戀不會,一天也離不開她,更不用說一別就是一個半月了。話又說回來,他直到最後一分鐘都完全相信,他只離開她一個半月,等他回來後,他們就舉行婚禮。至於娜塔莎,她也完全明白,她的整個命運正在起變化,現在阿廖沙已經永遠不會再回到她身邊來了,而且勢所必然,再也無法挽回了。
就在娜塔莎告訴我,她知道阿廖沙要動身的當天(這是在我跟公爵談話後大約一週),他絕望地跑來找我,而且趴到我胸脯上,像小孩似的痛哭失聲。我默然等待著,看他究竟要說什麼。尋找安慰。我願意這樣;不這樣,我非愁死不可!
分手那一天終於到來了。娜塔莎有病——面色蒼白,兩眼佈滿血絲,嘴唇枯焦,她間或唸唸有詞地自言自語,間或迅速而又令人心碎地膘我一眼,她不哭,也不回答我的問題,當傳來阿廖沙進門時發出的響亮的聲音,她猛地渾身發抖,抖得像樹上的一片樹葉。她驀地滿臉通紅,猶如一抹夕照,她急忙向他跑去;她像抽風似的擁抱他,親吻他,笑……阿廖沙定睛看著她,有時候又擔心地問她是否不舒服,安慰她,說他不會離開很久的,等他回來後就舉行婚禮。娜塔莎分明在努力剋制自己,把湧上來的眼淚硬壓下去。她在他面前一直沒哭。
曾在曠野守齋祈禱四十晝夜),然後慶祝復活節。但是塗塗改改,有些地方簡直沒法辨認他到底寫的什麼。使我們最懊惱的是那些知道我們秘密的親朋好友的多管閒事。但是我也知道得非常清楚,到末了,娜塔莎一定會回到我的身邊來。
有一次他說到,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應當給她留些錢,讓她不要擔心,因為父親答應給他很多錢在路上花銷。娜塔莎皺起了眉頭。當留下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告訴她,我為她準備了一百五十盧布,以供不時之需。她也沒問我這錢是從哪來的。這事發生在阿廖沙離
1即復活節前的四旬齋,規定基督徒要在四十天內進行齋戒(因耶穌開始傳教前,曾在曠野守齋祈禱四十晝夜),然後慶祝復活節。
她說什麼了?」你就讓我把這一大摞文書拿起來一忽兒吧,我得擦擦這桌上的土。’他哪讓呀,又是嚷嚷,又是揮手:他在這幾彼得堡性子變得可急啦,動不動就嚷嚷。這時,我走到桌旁,開始尋找:他剛才寫的文書是哪張呢?
開的前兩天和娜塔莎跟卡佳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的前一天,卡佳讓阿廖沙帶來一封簡訊,信中請娜塔莎允許她明天親自登門拜訪;同時她也給我寫了幾句話:請我在她倆見面的時候務必在場。
當留下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告訴她,我為她準備了一百五十盧布,以供不時之需。她也沒問我這錢是從哪來的。這事發生在阿廖沙離兩眼佈滿血絲,嘴唇枯焦,她間或唸唸有詞地自言自語,
我拿定主意,不管有什麼事耽擱,十二點鐘(卡佳約定的時間)一定要待在娜塔莎身旁,可是麻煩事和不得不耽擱的事還真多。內莉的事就甭說了,近來伊赫梅涅夫家的兩位老人還真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這些麻煩事還在一星期前就開始了。有天上午,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派人來找我,說有一件刻不容緩的非常重要的事,請我立刻放下一切,火速趕到她那兒去。我走到她家,又遇到她一個人:她激動和恐懼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屋裡走來走去,心驚膽戰地在等著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回來。跟往常一樣,我花了很長時間也沒能從她嘴裡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擔心什麼,與此同時,顯然,每分鐘時間又那麼寶貴。她一直暗暗叨叨和與事無關地責備我:*為什麼不去看他們,把他們孤苦伶什地撇下,獨自個傷心」,以至於「只有上帝知道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說完了這一長串話以後,她才告訴我,尼古拉·謝爾蓋伊奇最近三天來一直非常激動,激動得「沒法說啦」。
「就像換了個人,」她說,「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每到半夜就偷偷地瞞著我,跪在聖像前禱告,睡著了就說胡話,醒來後就瘋瘋顛顛;昨天我們喝菜湯,湯勺就在他身旁,他硬是找不到,問他什麼事,也答非所問。他經常出門,說什麼他‘出去有事,必須找一下律師’;最後,也就是今天上午,他又把自己反鎖在書房裡,說什麼‘我要為打官司的事寫價必需的文書’。哼,我心想,連放在餐桌旁的湯勺也找不到,你還能寫什麼文書呀?然而我往鎖眼裡一看呀:他坐在屋裡寫字,邊寫邊哭,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流。我想,他到底在寫什麼狀子呢?該不是捨不得我們的伊赫梅涅夫卡吧;這麼說,我們的伊赫梅涅夫卡全完啦!我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他霍地從桌旁站了起來,把鋼筆使勁往桌上一摔,滿臉漲得通紅,兩眼發光,一把抓起帽子就跑了出來,他對我說:‘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說話就回來。’他說完就走了,我立刻走到他的書桌旁;桌上放著一大搭有關我們這場官司的文書,平常,他是不許我碰這些東西的。我曾經多次求他:‘你就讓我把這一大摞文書拿起來一忽兒吧,我得擦擦這桌上的土。’他哪讓呀,又是嚷嚷,又是揮手:他在這幾彼得堡性子變得可急啦,動不動就嚷嚷。這時,我走到桌旁,開始尋找:他剛才寫的文書是哪張呢?因為我很有把握,他沒把它帶走,他從桌旁站起來的時候,塞到別的文書下面去了。瞧,就是這張,小老弟,伊萬·彼得羅維奇,這就是我找到的,你瞧呀。」
她說罷遞給我一張信紙,已經寫滿了一半,但是塗塗改改,有些地方簡直沒法辨認他到底寫的什麼。
可憐的老人!看了頭幾行就可以猜到他寫的什麼和寫給誰的了。這是寫給娜塔莎的信,寫給他的愛女娜塔莎的。他開頭寫得很熱烈,很親切:他寬恕了她,並叫她回到他身邊來。整個信很難看懂,因為寫得顛三倒四,時斷時續,而且改得一塌糊塗。顯而易見,促使他拿起筆來寫下最初幾行熱情洋溢的字句的那種奔放的情感,寫完頭幾行後,就迅速變成了另一種感情:老人開始資備女兒,繪聲繪色地向她描述了她的罪行,憤怒地向她提到她一意孤行,責備她無情無義,責備她也許一次也沒想到她究竟給父母幹了些什麼。如果她執迷不悟,他就威脅要對她施行懲罰和進行詛咒,最後,他在信中要求,讓她立刻乖乖地回到老家來,那時候,也只有到那時候,在「家庭的氛圍內」開始乖乖地、足資楷模地過上新生活之後,也許我們還可以寬恕你。在寫了這幾行以後,他分明把自己最初的寬大為懷看成了軟弱,並引以為恥,最後,因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而感到莫大的痛苦,因而這信就以憤怒和威脅告終。老太太十指交叉,抱手當胸,站在我面前,害怕地等待著我讀完信以後到底說什麼。
轉換為繁體中文
他開始談案子的時候,臉都紅了。臉都紅了。可是他不吭聲,而從前他還一個勁地勸她,讓她領養一個小姑娘呢。我們決定,明天,她就直截了當地請他去辦這事,既不要繞彎子。
我把我的看法如實地對她說了。我是這麼看的:他老人家離開了娜塔莎再也活不下去了,可以肯定地說,他倆必須很快言歸於好;但是話又說回來,一切都取決於情況的變化。說到這裡,我說明了自己的如下揣測:第一,官司打輸了,大概使老人家很難過,對他震動很大,且不說公爵打贏了這場官司嚴重刺痛了他的自尊心,同時此案取得這樣的結局也使他義憤填膺。在這樣的時候,他的心不會不尋求同情,因此也就愈益思念起他一向愛若掌上明珠的女兒了。最後,也不無可能:他大概聽說了(因為他一直在密切注意娜塔莎的情況,關於娜塔莎的情況他都知道)阿廖沙很快就會遺棄她。他不會不明白她現在心裡有多難受,他憑自身的經驗感到她多麼需要別人的安慰。但是他認為自己是個被女兒侮辱和損害的人,怎麼也不肯反過來去遷就女兒。他大概曾經想到,說到底,不是她先來求他;說不定她連想都沒想到他們,也沒感到有言歸於好的必要。他一定是這樣想的,我對我的看法作了如下結論,因此他才沒把信寫完,說不定,這麼一來,他反倒覺得受了新的侮辱,這在他的感受中甚至更甚於先前受到的侮辱,誰知道呢,言歸於好云云,要報好長時間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