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朋友住那兒,」我答道,也把眼睛躲著他。他離殲我後就直接去找公爵,公爵不在家,他就給他留了張條;他在留言中寫道,
老太太一面聽我說,一面哭。最後我對她說,我必須立刻去看娜塔莎,現在已經去晚了,她才好似大夢初醒,說她居然把最要緊的事忘了。她從文書下把信抽出來時,無意中把墨水翻倒在信上。果然,信的一角溼了一片,灑滿了墨水,老太太害怕極了,孩子她爸會從這個汙漬知道,他不在家的時候,有人翻過他的文書,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看過他寫給娜塔莎的信。她的害怕還是非常有道理的:可能僅僅因為我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因為羞恥和懊惱反而會延長自己的怨憤,出於自尊而堅決不予寬恕。
我離開他們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兩點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伊赫梅涅夫就下了床,並且當天就跑來找我,以便徹底講定由他們來收養內莉,但是內莉跟他吵翻的情況我已經說了;內莉對他的指責使他異常震驚。
但是我把這事細想了一遍以後,就勸老太太不必擔心。他寫完信站起來時心情十分激動,這些小事他可能都不記得了,現在,他可能認為,這信是他自己弄髒的,弄髒了又忘了。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這樣安慰了一番以後,我倆便把信放回原處,臨走時,我忽然想到必須跟她好好談談內莉的事。我認為,這個可憐的被人遺棄的孤兒,她母親也曾受到自己父親的詛咒,她可以現身說法,講講自己的身世,講講自己母親的死,她說的這個悽慘的故事,也許會打動他老人家的心,促使他回心轉意,對自己的女兒寬大為懷也說不定。他心裡已萬事齊備,一切都醞釀成熟了;對女兒的思念已經開始壓倒他的高傲和被傷害的自尊心。現在缺少的只是推動力,一個最後的有利時機,而內莉倒可以取而代之,起到這個作用。我說這番話時,老太太一直非常注意聽:她整個的臉都煥發出希望和狂喜。她立刻責備我:我為什麼不把這事早告訴她?接著便開始迫不及待地詢問我關於內莉的情況,說到最後,她鄭重其事地答應,現在她反過來要親自去求老頭子,讓他收養這孤女。她現在已經真心實意地愛內莉了,可憐她有病,問長問短地盡打聽她的情況,還硬要我拿一罐果醬去給內莉,為了拿果醬,她還親自跑了趟儲藏室;她以為我沒有錢請大夫,還給我拿來了五個盧布,我木肯拿她的錢,這使她很失望,後來她聽內莉需要內衣和外衣,因而她還可以為內莉做點有益的事,她的心情才勉強平靜下來,感到快慰,於是她立刻翻箱倒櫃,把自己的所有衣服都拿了出來,並從中挑選出可以送給這「孤兒」的東西。
公爵不在家,他就給他留了張條;他在留言中寫道,公爵給那官員說的話他都知道了,他認為這是對他的最大侮辱,公爵是個卑鄙小人,鑑於這一切,他向他提出決鬥。
接著我就去找娜塔莎了。以前我已經說過,她那兒的樓梯是螺旋形的,當我踏上最後一段樓梯時,我發現她房門口有個人,正要敲門,但是他聽見我的腳步聲後,又把手縮了回去。最後;大概猶豫了片刻,突然放棄了自己的打算,開始下樓。我在最後一段樓梯的第一級上碰到了他,當我認出這人是伊赫梅涅夫後,我是多麼驚訝啊。這樓梯甚至大白天也很黑。他貼牆站著,讓我過去,我看見他的眼睛發出奇異的光,在仔細打量我。我覺得他的臉漲得通紅;起碼顯得很尷尬,甚至不知所措。
「哎呀,萬尼亞,是你呀!」他聲音發抖地說道,「我到這兒來找個人……是一名錄事……還是那件打官司的事一價u搬來……可能是搬到這兒的什麼地方……又好像不住這兒。我弄錯了。再見。」
她已經向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繞著彎提到了那個孤兒,可是他不吭聲,而從前他還一個勁地勸她,讓她領養一個小姑娘呢。我們決定,明天,她就直截了當地請他去辦這事,既不要繞彎子,也不要旁敲例擊。但是第二天,我倆卻處在一片驚慌和不安中。
接著他便急匆匆地開始下樓。
結果搞錯了……好啦,剛才我跟你提到案子的事:大理院裁定啦……」等等,等等。我思慮再三,決定暫時不把這次不期而遇的事告訴娜塔莎,但是等阿廖沙走了,就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一定立刻告訴她。眼下她心神不定。
我思慮再三,決定暫時不把這次不期而遇的事告訴娜塔莎,但是等阿廖沙走了,就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一定立刻告訴她。眼下她心神不定,雖然她完全明白,也完全懂得這事有多重要,但是畢竟不會像後來她傷心欲絕、走投無路時那樣來領會它和感受它。現在還不到那時候。
那天我本來可以再到伊赫梅涅夫家去一趟,我也很想去,但是我沒去。我覺得,老爺子看見我一定會感到慚愧,他甚至會認為,我因為眼他不期而通才放意跑了去的。直到第三天我才去看他們;老爺子神色憂鬱,但是對我裝出一副相當隨便的樣子,而且總是說案子長案子短的。
「怎麼,你那天找誰去了,爬那麼高,記得嗎,咱倆碰上了,這是多咱的事?——-好橡前天吧,」他突然隨隨便便地問道,但是總有點不自然,他不敢看我,兩眼看著一旁。
「有位朋友住那兒,」我答道,也把眼睛躲著他。
「啊!我在找一名錄事,叫阿斯塔菲耶夫;有人告訴我他住那樓……結果搞錯了……好啦,剛才我跟你提到案子的事:大理院裁定啦……」等等,等等。
走投無路時那樣來領會它和感受它。現在還不到那時候。走投無路時那樣來領會它和感受它。現在還不到那時候。剛才我跟你提到案子的事:大理院裁定啦……」等等,等等。眼下她心神不定,雖然她完全明白。
他開始談案子的時候,臉都紅了。
為了讓老太太高興,當天我就把一切告訴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但是我又悄帶著求她,千萬不要怪模怪樣地看他的臉,既不要唉聲嘆氣,也不要含沙射影,一句話,無論如何不能暴露她知道他最近的這種反常行為。老太太又驚又喜,甚至開頭都不相信我的話,以為我在騙她。反過來,她也告訴我,她已經向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繞著彎提到了那個孤兒,可是他不吭聲,而從前他還一個勁地勸她,讓她領養一個小姑娘呢。我們決定,明天,她就直截了當地請他去辦這事,既不要繞彎子,也不要旁敲例擊。但是第二天,我倆卻處在一片驚慌和不安中。
事情是這樣的:上午,伊赫梅涅夫見到了曾為他的官司奔走斡旋的官員。這官員告訴他,他見到了公爵,公爵雖然把伊赫梅涅夫卡村給自己留下了,但是「由於某種家庭狀況」決定給老人一些補償,贈給他一萬盧布、離開那官員後,老人就直接跑來找我,他非常激動;兩眼閃著兇光。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把我從屋裡叫到樓梯上,堅決要求我立刻去找公爵,讓我轉告他,他向他提出決鬥。我大吃一驚,很長時間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開始勸阻他。但是老人生氣極了,一下子背過氣去。我急忙跑回房間拿水;但是回來後,伊赫梅涅夫已經不在樓梯上了。
但是他卻立即抓起禮帽、柺棍,跑出了家。被拖到門外臺階上,交給了警察,警察又把他送到警察分局。下人把這事稟報了伯爵。當時正在那兒的公爵向那個老色鬼解釋道,這就是那個伊赫梅涅夫——那位娜塔利婭。
第二天,我又上他家去找他,但是他不在家;而且接連三天不知跑哪兒去了。
直到第三天我才打聽到了一切。他離殲我後就直接去找公爵,公爵不在家,他就給他留了張條;他在留言中寫道,公爵給那官員說的話他都知道了,他認為這是對他的最大侮辱,公爵是個卑鄙小人,鑑於這一切,他向他提出決鬥,同時警告公爵你想逃脫他的挑戰,否則的話,他將身敗名裂。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告訴我,他回到家後心情非常激動,而且神不守舍,甚至病倒了。對她倒很溫柔,但是對她嘮嘮叨叨的問題待答不理,看得出來,他在焦急地等待什麼。第二天上午有人經市郵局寄來了一封信;他看完信後大叫一聲,抱住自己的腦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都嚇呆了。但是他卻立即抓起禮帽、柺棍,跑出了家。
這信是公爵寄來的。他冷冷冰冰地、簡短地,但又禮貌周全地告知伊赫梅涅夫,他跟那位官員說的話,無須向任何人作任何解釋。雖然他很可憐伊赫梅涅夫輸掉了這場官司,但是儘管他非常可憐他,也無法找到正當的理由來說明,一個人官司打輸了就有權出於報復向自己的對手提出決鬥。至於威脅他將「身敗名裂」,公爵請伊赫梅涅夫儘管放心,因為他決不會因此而身敗名裂,也不可能身敗名裂;他又告訴他,他的信將立刻交給有關方面,警察局接到報案後一定會採取必要的措施來維持秩序和治安的。
伊赫梅涅夫拿著這封信立刻跑去找公爵,公爵又不在家;但是他老人家從下人那兒打聽到,公爵大概在n伯爵處。於是他不假思索地就上了伯爵家。他已經要上樓了,可是伯爵家的門房卻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老爺子怒不可遏,掄起柺杖狠狠地抽了他一下。他立刻被抓起來了,被拖到門外臺階上,交給了警察,警察又把他送到警察分局。下人把這事稟報了伯爵。當時正在那兒的公爵向那個老色鬼解釋道,這就是那個伊赫梅涅夫——那位娜塔利婭·尼古拉耶芙娜的父親(公爵曾不止一次地在這些事上幫過伯爵的忙),於是那位身居要津的老頭會心地笑了,並轉怒為喜,恩開格外,吩咐下人把伊赫海涅夫放了,讓他愛上哪上哪;但是直到第三天警察局才把他放出來,而且(大概是遵照公爵的指示)還告訴老人,這是公爵親自替他求情,讓伯爵對他恩開格外的。
老爺子回到家後像瘋子似的撲到床上,整整一小時躺著不動;最後他抬起了身子,莊重地宣佈,他要永生永世詛咒自己的女兒,使她永遠得不到父母的祝福,這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大驚失色。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嚇壞了,但是必須先給老爺子治病,她似乎神不守舍地伺候了他一整夜,把醋敷在他的太陽穴上,並且覆上冰塊。他發高燒,說胡話。我離開他們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兩點了。但是第二天早晨伊赫梅涅夫就下了床,並且當天就跑來找我,以便徹底講定由他們來收養內莉,但是內莉跟他吵翻的情況我已經說了;內莉對他的指責使他異常震驚。回到家後,他又臥病在床。這一切都發生在耶穌受難的星期五1,那天卡佳和娜塔莎約定見面,也就是在阿廖沙與卡佳離開彼得堡的前一天。這次會面,我也在楊:它發生在一大早,老人家還沒來看我之前,也在內莉第一次出逃之前。
等他們要離開莫斯科的時候,你再回莫斯科陪她們去。
還在會面前一小時,阿廖沙就趕來通知娜塔莎。當卡佳的馬車剛好停在我們大門口的那一剎那,我也正好趕到。陪同卡佳前來的是那個法國老太太,經過一再懇求和猶豫不定之後,她總算同意了,答應陪她前來,甚至讓她一個人上樓去見娜塔莎,但是有個條件,就是必須由阿廖沙陪同;她自己則坐在馬車裡等他們出來。卡佳把我叫到跟前,她坐在馬車裡請我把阿廖沙給她叫下來。我上樓後發現娜塔莎在哭;阿廖沙和她——兩人都在哭。她聽到卡佳已經來了,便從椅子上站起來,擦乾了眼淚,激動地面對房門站著。那天早晨她穿著白衣白裙,一身潔白。深褐色的頭髮梳得很光潔,腦後緊緊地挽了個譬。我很喜歡這髮型。娜塔莎看到我留下來陪她,就請我也一起出去迎接客人。
「直到今天,我都沒機會來看望娜塔莎,」卡佳上樓時對我說道,「像特務似的老盯著我,真可怕!我花了整整兩星期來說服阿爾貝特太太2,她總算同意了。可是您,伊萬·彼得羅維奇,您一次也沒來看過我!我也沒法給您寫信,再說我也不想寫,因為寫信什麼也說不清楚。可
1指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受苦受難的那一天,即大齋期最後一週(受難周)的星期五。
2原文是法文。
是我多麼需要見到您啊……我的上帝,我的心跳得多厲害啊……」
「樓梯陡,」我答道。
於是卡佳便迅速向她走過去,抓住她的兩隻胳膊,用自己的兩片鬆軟的嘴唇緊緊貼到她的嘴唇上?
「可不是嗎……樓梯也……我說,您認為娜塔莎不會生我的氣嗎?」
「不會的,憑什麼呢?」
「可不是嗎……當然,憑什麼呢;我馬上會自己看到的;還問什麼呢?……"
我挽著她的胳膊。她的臉甚至都發白了,好像很害怕似的。走到最後那個拐彎處,她停下來,喘了口氣,但是看了我一眼之後,又堅決地向樓上爬去。
」卡佳急忙含淚說道,也為了安慰阿摩沙。卡佳,」娜塔莎回答。」她說。送送我。
她在房門口又停了下來,對我悄聲道:「我乾脆進去對她說,我信得過她,所以才毫無顧忌地來看她……不過又何必說這些呢;要知道,我堅信娜塔莎是一個十分高尚的人。不是嗎?」
她跟犯了什麼過錯似的,怯怯地走了過去,定睛看了一眼娜塔莎,娜塔莎也立刻向她粲然一笑。於是卡佳便迅速向她走過去,抓住她的兩隻胳膊,用自己的兩片鬆軟的嘴唇緊緊貼到她的嘴唇上。接著,她還一句話也沒對娜塔莎說,便嚴肅甚至嚴厲地向阿廖沙轉過臉去,請他出去半小時,讓我們仨單獨談談。
「你別生氣,阿廖沙,」她又補充道,「因為我有許多話要跟娜塔莎說,說一些非常重要和嚴肅的事,這話你以不聽為好。聽話,你走吧。伊萬·彼得羅維奇,請您留下。您應當聽到我們的全部談話。」
「咱們坐下談,」阿廖沙走後,她對娜塔莎說,「我就這樣,坐在您對面。我想首先好好看看您。」
她坐在娜塔莎的幾乎正對面,仔細地看著她,看了片刻。娜塔莎見狀,也情不自禁地報以一笑。
「我已經看過您的照片了;」卡佳道,「阿廖沙給我看的。」
「怎麼樣,我同照片上像嗎?」
「您本人更美,」卡佳果斷而又嚴肅地答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本人更美。」
「真的?而我看您都看出神了。您多漂亮啊!」
那時候你倆就該結婚了,」卡佳急忙含淚說道,也為了安慰阿摩沙。這樣咱倆分手就完完全全只有一個月了。
「哪能呢!我哪漂亮呀!……我的小鴿子!」她加了一句,用一隻發抖的手拿起了娜塔莎的手,兩人又相對默然,互相打量著。「是這麼回事,我的天使,」卡佳打破了沉默,「我們只能在一塊兒待半小時;連這樣,阿爾貝特太太1也才勉強同意,可咱倆有許多話要說……我想……我要……我就乾脆問您吧:您很愛阿廖沙嗎?」
「是的,很愛。」
「既然這樣……既然您很愛阿廖沙……那……您就應當也關心他的幸福……」她怯怯而又悄聲地加了一句。
「是的,我希望他幸福……」
「那就好……但是,現在有個問題:我能促使他幸福嗎?因為我正從您手裡把他奪走,我有權利這麼說嗎?如果您覺得,而且我們現在能夠認定,他同您在一起更幸福,那……那……」
「這已經定了,親愛的卡佳,您自己不是也看見了嗎,一切都已經定了,」娜塔莎低下了頭,低聲答道。她心裡分明很難過,很難把這談話繼續下去。
看來,卡佳已經作好了準備,準備對這一問題作長篇大論的解釋:誰能更好地促使阿廖沙幸福,她們倆誰應當讓步?但是,她聽了娜塔莎的回答以後立刻明白了,一切早已經定了,已經沒有什麼可談的了。她半張著她那漂亮的小嘴,困惑而又悽惻地望著娜塔莎,她還一直握著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