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這個細節很重要,現在,我們假設破壁人所公佈的我的戰略意圖是真實的。雷迪亞茲堅持說下去,剛才有代表提到一百萬顆氫彈在水星上部署完畢準備引爆的情況,屆時我會對著無所不在的智子向三體世界發出人類的同歸於盡宣言,在那一時刻,會發生什麼?三體人的反應無法預測,但在地球上,一定會有幾十億人想扭斷您的脖子,就像您對自己的破壁人做的那樣。法國代表說。
很對,那麼我必須採取一定的措施來應對這種局面,各位請看,就是這個。雷迪亞茲抬起左手,向會場展示他腕上的一塊手錶,那塊表是全黑色的,無論是錶盤面積還是厚度都是一般男士手錶的一倍,但戴在雷迪亞茲粗壯的手臂上也不顯碩大,這是一個訊號發射器,它發出的訊號通過一個太空鏈路直達水星。用它發出引爆訊號嗎?有人問。
恰恰相反,它發出的是不引爆的訊號。雷迪亞茲的這句話令會場上的所有人集中了注意力。
雷迪亞茲接著說:這個系統的代號為搖籃,意思是搖籃停止搖動嬰兒就會醒。它不斷地發出訊號,水星上的氫彈系統不斷地接收,訊號一旦中斷,系統將立刻引爆氫彈。這叫反觸發系統。美國代表面無表情地說,冷戰時期曾經研究過戰略核武器的反觸發策略,但從未真正實施過,只有你這樣的瘋於才真的這麼幹。雷迪亞茲放下左手,把那個叫搖籃的東西用衣袖遮住。教會我這個奇妙想法的倒不是核戰略專家,而是一部美國電影,裡面的一個男人就戴著個這玩意兒,它不停地發訊號,但如果這人的心臟停止跳動,它的訊號也就停止了;另一個人身上被裝上了一枚無法拆除的炸彈,如果炸彈收不到訊號就立刻爆炸,所以,這個倒霉鬼雖然不喜歡前面那個人,還是必須盡全力保護他我喜歡看美國大片,直到現在還能認出老版超人。這麼說,這個裝置,也與您的心跳相聯絡嗎?日本代表問,此時雷迪亞茲正站在他旁邊,他伸手去摸雷迪亞茲那藏在衣抽下的裝置,後者把他的手撥開了,同時站到離他遠些的地方。
當然,但搖籃更先進更精緻一些,它監測的不只是心跳,還有很多其他生理指標,如血壓、體溫等,對這些引數綜合分析,如發現不正常,就立刻停止反觸發的訊號發射,它還能識別我的許多簡單的語音命令。這時,有一個人神色緊張地進入會場,在伽爾寧耳邊低聲說著什麼,他的耳語還沒說完,伽爾寧就抬頭用異樣的耳光看了雷迪亞茲一眼,目光敏銳的代表們都注意到了這一幕。
有一個辦法可以破解你的搖籃,這種對付反觸發的方法在冷戰時期也被深入研究過。美國代表說。
不是我的搖籃,是那些氫彈的搖籃,搖籃一停搖它們就會醒。雷迪亞茲說。
我也想到了這個辦法,德國代表說,訊號從你的手錶傳到水星,必然要經過一個複雜的通訊鏈路,摧毀或遮蔽鏈路上的任何一個節點,然後用一個偽訊號源向下一級鏈路繼續傳送反觸發訊號,就可以使搖籃系統失去作用。這確實是個難題。雷迪亞茲對德國代表點點頭說,如果沒有智子,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所有節點都裝入一個相同的加密演算法,每次傳送的訊號都由這種演算法產生,在外界看來每次的訊號值都是隨機的,每次都不同,但搖籃的傳送和接收方卻產生完全相同的序列值,接收方只有在收到與自己序列相對應的訊號值時才認為訊號有效。您的偽訊號源沒有這種加密演算法,它發出的訊號與接收方的序列肯定對應不上。但現在有智子這鬼東西,它能探測出這種演算法。您也許想出了其他辦法?有人問。
一個笨辦法,我這人,只能想出粗俗的笨辦法。雷迪亞茲自嘲地笑笑說,增加每個節點對自身狀態監測的靈敏度,具體作法就是每個通訊節點由多個單元組成,這些單元相距很遠,但相互之間由連續的通訊聯為一個整體,任何一個單元失效,整個節點就會發出終止反觸發的命令,這之後,即使偽訊號源再向下一節點傳送訊號也不被承認。各單元相互之間的監測精度目前可以達到微秒級,就是說,要按照剛才那位先生的辦法,必須在一微秒內同時摧毀組成一個節點的所有單元,再用偽訊號源進行訊號接續。每個節點最少由三個單元組成,最多可能有幾十個單元,這些單元之間的間距為三百公里左右(1),每一個都做得極其堅固。外界的任何觸動都會令其傳送警告。在一微秒之內同時使這些單元失效,也許三體人能做到,但人類目前肯定是做不到的。1由於訊號傳輸的光速限制,距離再遠就達不到微秒級的監測精度了。
雷迪亞茲的最後一句話使所有人警覺起來。
我剛剛得到報告,雷迪亞茲先生手腕上的東西一直在向外界傳送電磁訊號。伽爾寧說,這個資訊令會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我想問,面壁者雷迪亞茲,您手錶中的訊號是發向水星嗎?雷迪亞茲大笑了幾聲說:我為什麼要向水星發?那裡現在除了一個大坑外什麼都沒有,再說,搖籃的太空通訊鏈路也沒有建立。不不不,各位不要擔心,訊號不是發向水星,而是發向紐約市內距我們很近的一個地方。空氣凝固了,會場上除雷迪亞茲之外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如果搖籃的維持訊號終止,那觸發的是什麼?英國代表厲聲問道,他已不再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
總會有東西被觸發。雷迪亞茲對他寬厚地笑笑,我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的面壁者,總會私下得到一些東西的。那麼,雷迪亞茲先生,您是否可以回答我的一個更直接的問題?法國代表看上去十分鎮靜,但聲音卻有些顫抖,您,或我們,此時要為多少人的生命負責?雷迪亞茲對著法國人瞪大雙眼,彷彿覺得他的問題不可思議:怎麼?多少人有關係嗎?我原以為在座的都是把人權奉為至高無上的可敬紳士,一個人或八百二十萬人(1)的生命,有區別嗎?如果是前者你們就可以不尊重嗎?1紐約市市的人口數。
美國代表站起身說:早在二十多年前面壁計劃開始時,我們就指出了他是個什麼東西。他指著雷迪亞茲,吞嚥著口水,極力維持著鎮定,但還是失去了控制。他是個恐怖分子,邪惡、骯髒的恐怖分子!一個魔鬼!是你們開啟瓶蓋兒放出了他,你們要對此負責!聯合國要對此負責!他聲嘶力竭地大喊著,把檔案扔得四處飛揚。
鎮靜,代表先生。雷迪亞茲微笑著說,搖籃對我的生理指標的監測是很靈敏的,如果我像您那樣歇斯底里,它早就停止傳送反觸發訊號了。我的情緒不能波動,所以您,還有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要讓我不高興,如果可能的話,最好努力使我感到愉快,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您的條件?伽爾寧低聲問道。
雷迪亞茲臉上的笑變得有些悽慘,他對著伽爾寧搖搖頭:主席先生,我能有什麼條件?離開這裡回到自己的國家而已。有一架專機在肯尼迪機場等著我。會場沉默下來,不知不覺中,所有人的目光漸漸從雷迪亞茲轉移到美國代表身上,美國人終於承受不住這些目光,向椅背上猛一靠,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單詞:滾吧。雷迪亞茲緩緩點點頭,起身向外走去。
雷迪亞茲先生,我送您回國。伽爾寧從主席臺上走下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