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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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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群星計劃——危機之初的幼稚症

在危機紀元頭二十年裡人類社會發生的一些事情,在之前和之後的人們看來都是很難理解的,歷史學家把它稱為危機幼稚症。人們一般認為,幼稚症是前所未有的對文明整體的威脅突然到來所致;對個體來說可能是這樣,但對人類社會的整體,事情就可能沒有這麼簡單。三體危機帶來的文化衝擊,其影響之深遠也遠超過人們當初的想象。如果為其尋找一個類比,在生物學上,相當於哺乳動物的遠祖從海中爬上陸地;在宗教上,相當於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而在歷史和社會學上,根本找不到類比,人類文明所經歷的一切與這一事件相比都微不足道。事實上、這一事件時昧上動搖了人類社會的文化、政治、宗教和經濟的根基。這一衝擊直達文明的最深層,其影響卻很快浮上表面,與人類社會巨大的慣性相互作用,這可能是產生幼稚症的根本原因。

幼稚症的典型例子就是面壁計劃和群星計劃,都足當時國際社會通過聯合國框架做出的,在其他歷史時期的人們看來不可思議的舉動。前者已改變了歷史,其影響深入以後的整個文明史,將在另外的章節論述;後者則在出現不久便銷聲匿跡,很快被遺忘。

群星計劃的動因主要有兩個,一是危機初期試圖提升聯合國地位的努力,二是逃亡主義的出現和盛行。

三體危機的出現,使全人類第一次面對一個共同的敵人,對聯合國的期望自然提高了。即使是保守派也認為,聯合國應該進行徹底的改革並被賦予更高的權力和支配更多的資源,激進派和理想主義者則鼓吹成立地球聯邦,聯合國成為世界政府。中小國家更熱衷於聯合國地位的提升,危機在他們眼中是一個從大國獲得技術和經濟援助的機會;而大國則對此反應冷淡。事實上在危機出現後,大國都很快在太空防禦的基礎研究上進行了巨大的投入,一方面因為他們意識到,太空防禦是未來國際政治的重要領域,在其中的作為將直接關係到國家實力和政治地位的基礎;另一方面,這些大型基礎研究是早就想做的,只是由於國計民生和國際政治的限制而一直做不了。現在,三體危機對於大國政治家們來說,就相當於當年的冷戰對於肯尼迪,但這個機會比那次要大百倍。不過各大國都拒絕把這些努力納入聯合國的框架。由於國際社會日益高漲的世界大同熱,他們不得不給聯合國開出了許多空頭的政治支票,但對其倡導的共同太空防禦體系卻投入很少。

在危機初期的聯合國歷史上,時任秘書長薩伊是一個關鍵人物。她認為創造聯合國新紀元的機會已經到來,主張改變聯合國的大國聯席會議和國際論壇的性質,使其成為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並擁有對太陽系.防禦體系建設的實質性領導權。聯合國要實現這個目標,首先要有能自主支配的足夠資源作為基礎,這一點在當時幾乎不可能實現。群星計劃就是薩伊為此做出的努力之一,不管結果如何,這一舉動充分顯示了她的政治智慧和想象力。

群星計劃的國際法基礎是《太空法公約》,這並不是三體危機的產物,危機到來前,該條約就經歷了漫長的起草和談判過程,主要參考了《海洋法公約》和《南極條約》的框架。、但危機到來前的《太空法公約》限定的範圍是柯伊伯帶之內的太陽系資源,由於三體危機的出現,不得不考慮外太空,但限於人類尚未登上火星的技術水平,在本條約到期前(五十年期限),太陽系外的資源毫無現實意義。各大國發現,這倒很適合作為給國的一張空頭支票,就在條約牛附加了一條有關太陽系之外的資源的條款,規定涉及柯伊伯帶以外的自然資源(關於自然資源一詞的含義,條約附件進行了冗長的定義,主要是指沒有被人類之外的文明佔據的資源,這個定義中也首次給出了「文明」一詞的國際法定義)的開發和其他經濟行為,必須在聯合國框架內進行,歷一史上稱這一條款為「危機附加款。「群星計劃的第二個動因是逃一亡主義。當時逃亡棄義初露端倪,其後果還沒有顯現,仍淑為人類一面對危機的一個最終選擇。在這種情況下,太陽系外恆星,特別是帶有類地行星的恆星的價值便顯現出來。

群星計劃的最初提案,是提議由聯合國主持拍賣太陽系外的部分恆星和其所帶行星的所有權,拍賣物件是國家、企業、社會團體和個人,所得款項用於聯合國對太陽系共同防禦體系的基礎研究。薩伊解釋說:恆星的資源其實是極其豐富的,距太陽系100光年內的恆星就有三十多萬顆,1000光年內有上千萬顆,保守佑計,這裡面至少有十分之一的恆星帶有行星。拍賣其中的一小部分,對未來的宇宙開發不會有什麼影響。

這一奇特的提案當時引起了廣泛的關注,pdc(行星防禦理事會)各常任理事國發現,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在可預見的未來,通過這一提案對自己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利的後果;相反,如果否決它,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卻肯定有麻煩。儘管如此,經過多次爭論和妥協,還是把拍賣恆星的範圍從柯伊伯帶以外外推到了100光年以外,然後提案通過了。

群星計劃一開始便結束了,原因很簡單:恆星賣不出去。總共只賣出十七顆恆星,全是以底價賣出,聯合國只賺到四千多萬美元。買家全部沒露面,典論紛紛猜測他們花那麼多錢買一張廢紙幹什麼用,儘管這張紙具有堅實的法律效力。也許擁有另一個世界的感覺很酷,儘管它永遠是可望不可及(原書為「即「,錯別字!)(有些用肉眼連望都望不到)。

薩伊並不認為計劃是失敗的,她稱結果在預料之中,群星計劃在本質上其實是聯合國的一個政治宣言。

群星計劃很快被遺忘,它的出現是危機之初人類社會非正常行為方式的一個典型例子。催生群星計劃的那些因素,幾乎是在同時,也催生了偉大的面壁計劃。

按照網站上的地址,雲天明給群星計劃在國內的代辦處打了電話,然後就給胡文打電話,請他了解一下程心的一些個人資料,比如通訊地址、身份證號碼等等。他預想了胡文對這個要求可能會說的各種話,譏諷的、憐憫的、感嘆的,但對方沒說什麼,只是在長長的沉默後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的,她最近可能不在國內。」胡文說。

「別說是我打聽的。」

「放心,我不是直接問她本人。」

第二天,雲天明就收到了胡文的簡訊,上面有他要的程心的大部分個人資料,但沒有工作單位。胡文說,去年程心從航天技術研究院調走後,誰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工作。雲天明注意到,程心的通訊地址有兩個,一個在上海,一個在紐約。

下午,雲天明向張醫生請求外出,說有一件必須辦的事,張醫生堅持要陪他去,雲天明謝絕了。

雲天明打計程車來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京辦事處。危機出現後,聯合國駐京機構的規模都急劇擴大,教科文辦事處佔了四環外一幢寫字樓的大部分。群星計劃代辦處有一個很大的房間,雲天明進去時迎面看到一幅巨大的星圖,連線星座的錯綜複雜的銀線顯示在天鵝絨般純黑的背景上。後來他發現星圖是顯示在一塊大液晶屏上的,來自一臺電腦,可以區域性放大和檢索。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負責日常接待的漂亮女孩。雲天明介紹過自己後,那女孩立刻興高采烈地跑出去領來了一位金髮女士。女孩介紹說,這位女士是教科文中國辦事處主任,也是亞太區域群星計劃的負責人之一。主任也顯得很高興,握住雲天明的手用流利的漢語說,他是國內第一位有意向購買恆星的人士,本來應該聯絡大批媒體採訪並舉行一個儀式的,但還是尊重他的保密和過程從簡的要求——真的很遺憾,這本來是一個宣傳和推廣群星計劃的好機會……

放心,中國不會再有人像我這麼傻了。雲天明暗想,差點把這話說出來。

接著進來一位戴著眼鏡、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士,主任介紹說他是北京天文臺的研究員何博士,負責恆星拍賣的具體事務。主任告辭後,何博士首先請雲天明坐下,吩咐接待女孩給他倒上茶,,關切地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雲天明的臉色當然不像健康人的,但自從那酷刑般的化療停止以後,他感覺好多了,竟有獲得新生的錯覺。他沒有理會博士的問候,立刻重複了電話中的問題:自己要購買的恆星是作為贈品,所有權應歸於受曾者名下,他不會提自己的任何資料,也希望對受贈者絕對保密。何博士說沒有問題,然後問雲天明有意購買什麼型別的恆星、「儘量近一些,帶有行星,最好是類地行星。」雲天明看著星圖說。

何博士搖搖頭,「從您提供的資金數額來看不可能,這些恆星的拍賣底價都遠高於那個數額。您只能買一顆不帶行星的裸星,且距離也不能太近。實話跟您說吧,即使這樣,您的資金數額也低於底價。昨夭接電話後,考慮到您是國內第一位投拍者,我們就把一顆恆星的底價降低到了您提出的這個金額。」他移動滑鼠,把星圖的一個區域放大,「看,就是這,一顆,它的報價期已經多次延長,所以您只要確定購買,它就是您的了。」

「它有多遠?」

「距太陽系286.5光年。」

「太遠了。」

何博士搖頭笑笑,「先生,看得出您對天文學並不外行。那您想想,對我們來說,286光年和286億光年有多大區別?」

雲天明預設了這句話。確實沒多大區別?」

「但這顆星有一個最大的優點:能看見。其實我覺得,買恆星主要看外觀,距離啊帶不帶行星啊什麼的都不重要,能看見的遠星要比不可見近星好得多,能看見的裸星要比不可見的帶行星的好得多,說到底,我們不也只能看嘛。」

雲天明對博士點點頭,程心能香到那顆星,那很好。

「它叫什麼?」

「這顆星在幾百年前第谷的星表上就有,但沒有世俗的名字,只有天文編號。」何博士把滑鼠指標放到那個亮點上,旁邊立刻顯示出一長串字元:dx3906。何陣士耐心地向他解釋名稱的含義,包括恆星的型別、絕對和相對視星等、在主星序的位置等等。

購買手續很快辦完了,何博士又叫來兩名公證員辦理了公證手續。

女主任出現了,同來的還有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和自然資源委員會的兩位官員。那個女孩端來一盤香檳酒。大家慶賀一番後,主任宣佈受贈者程心對dx3906的所有權正式生效,接著,她用雙手把一個外形高貴的黑色真皮資料夾遞給雲天明,「您的星星。」

官員們走後,何博士對雲天明說:「我只是問問,您可以不回答:如果沒猜錯,這顆星星是送給一位女孩的?」

雲天明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幸運的女孩!」何博士也點點頭,然後感嘆道,「有錢真好。」

「得了吧您哪,」一直沒多說話的接待女孩衝何博士葉了吐舌頭,「有錢?何老師就你,就是有三百億,肯送女朋友一顆星星?,喊,別忘了你前兩天說的那些話。」女孩說到這裡,何博士有些恐硫,想制止女孩把他曾經對群星計劃的刻薄評論說出來。當時他說,聯合國這一套把戲十年前一幫江湖騙子就玩過了,只不過他們賣的是月球和火星,這次再有人上當那真是奇蹟。好在女孩沒有說那些,「這不止是錢,還得有浪漫,浪漫!你懂嗎?」

在整個過程中.這個女孩一直以看神話人物的眼光偷偷打量雲天明,臉上的表情也隨時間不斷變化:開始是好奇,後來是敬畏和景仰,最後,盯著那個裝有恆星所有權證書的華貴皮夾時,她臉上只有赤裸裸的嫉妒了。

何博士對雲天明說:「證書將盡快寄給受贈人,用的是這裡的地址。

按您的吩咐,我們不會透露購買者的任何資訊,其實也沒什麼可透露的,我們對您一無所知.到現在.我不是連您的貴姓都不知道嗎?」他站起身來,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下來了,「下面,我帶您去看看您的星星……哦不,您送給她的星星。」

「在樓頂看嗎?」

「市內不可能看到,我們得去遠郊‘如果您不舒服,我們就改天去?」

「不,這就去,我真的想看看那顆星星。」

何博士帶著雲天明驅車兩個多小時,把城市的燈海遠遠拋在後面,為了避免車燈的干擾,他又把車開到遠離公路的田野間。車燈熄滅後,兩人走下車,深秋的夜空中,星海很清澈。

「知道北斗七星吧,沿那個四邊形的一條對角線看,就是那個方向,有三顆星構成一個很鈍的三角,從那個鈍角的頂點向底邊做垂線,向下延伸,就我指的那個方向,看到了嗎?你的星星,你送她的星星。」

雲天明指認了兩顆星,何博士都說不是,「是在它們中間向南方偏一點,那顆星的視星等是5.5,一般只有受過訓練的觀察者才能看到,不過今天天氣很好,你應該能看到。告訴你一個方法:不要正眼盯著那裡,把視線移開些用眼角看,眼角對弱光的感受力更靈敏些,找到後再正眼看……」

在何博士的幫助下,雲天明終於看到了dx3906,很暗的一個點,似有似無,稍一疏忽就會從視野裡丟失。一般人都認為星星是銀色的,其實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各自有不同的顏色,dx3906呈一種暗紅色。何博士告訴他,那顆星只是在這個時節才處於這個位置,等會兒他會給雲天明一份在不同季節觀察dx3906的詳細資料。

「你很幸運,和你贈與星星的那個女孩一樣幸運。」何博士在濃重的夜色中說道「我不幸運,我快死了。」雲天明說,同時把視線移開,向和博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又投向夜空,居然很輕易地找到了dx3906。

雲天明發現何博士似乎對自己的話並沒感到吃驚,只是默默地點了一支菸,也許,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沉默許久後,他說:。‘真那樣的話,你仍然很幸運,大多數人,到死都沒向塵世之外瞥一眼。」

何博士吐出的煙霧飄過雲天明面前,使那顆黯淡的星星閃動起來。

雲天明想,當程心看到這顆星時,自己已不在人世了。其實,他和程心看到的這顆星星,是它在二百八十六年前的樣子,這束微弱的光線在太空中行走了近三個世紀才接觸到他們的視網膜,而它現在發出的光線,要二百八十六年後才能到達地球,那時程心也不在人世了。

她將度過怎樣的一生呢?但願她能記得,茫茫星海中,有一顆星星是屬於她的。

這是雲天明的最後一天了,他本想看出些特別之處,但沒有。他像往常一樣在早上七點醒來,一束與往常一樣的陽光投在對面牆上往常那個位置。窗外,天氣不好也不壞,天空像往常一樣的灰藍。窗前有一棵橡樹,葉子都掉光了,連最後一片也沒有留下。今天甚至早餐都像往常一樣。

這一天,與已過去的二十八年十一個月零六天一樣.真的沒什麼特別。

像老李一樣,雲天明沒把安樂的事告訴家人,他本想給父親留封信,但無話可說,終於作罷。

十點整,按約定的時間,他一個人走進了安樂室,像往常每天去做檢查一樣平靜。他是本市第四個安樂的,所以沒引起什麼關注,安樂室中只有五個人,其中兩位是公證人,一位是指導,一名護士,還有一個醫院領導,張醫生沒來。看來自己可以清靜地走了。

按他的吩咐,安樂室沒有做任何裝飾佈置,只是一間四壁潔白的普通病房,這也讓他感覺很舒適。

他對指導說,自己知道操作程式,不需要他了,後者點點頭,留在了玻璃屏的另一邊。在進行安樂的這一邊,公證人離開後,只有他和護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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