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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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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很漂亮,已沒有第一次做這事時的恐懼和緊張,把自動注射機的針頭扎進雲天明的左臂時,動作鎮定沉穩。他突然對護士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情,她畢竟是世上最後一個陪伴自己的人了。他突然想知道二十八年前給自己接生的是誰,這兩個人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真正幫過自己的人.

他應該感謝他們,於是他對護士說了聲謝謝。護士對他微笑了一下,然後離開了,腳步像貓一般無聲。

安樂程式正式開始,前面上方的螢幕顯示: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5鍵;否,請按0鍵。

他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但父母都屬於社會和人際的低能者,混得很落魄。他們沒有貴族的身份,卻執意對雲天明進行貴族教育,他看的書必須是古典名著,聽的音樂必須是古典名曲,交往的人必須是他們認為有修養有層次的。他們一直告訴他周圍的人和事是多麼的庸俗,他們自己的精神品位要比普通人高出多麼大的一截。小學時雲天明還有幾個朋友的,但他從來不敢把他們帶到家裡玩,因為父母肯定不認可他與這樣庸俗的孩子在一起。到了初中,隨著貴族教育的進一步深化,雲天明變得形單影隻了。但正是在這個時候,父母離異了。導致家庭解體的是父親的第三者,那是一個推銷保險的女孩。母親再嫁的是一位富有的建築承包商。這兩個人都是父母極力讓孩子遠離的人,所以這時他們也明白,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對孩子進行那種教育了。但貴族教育已經在雲天明的心底紮了根,他無法擺脫,就像以前的那種能上發條的手銬,越想掙脫,它銬得越緊。在整個中學時代,他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敏感,離人群也越來越遠。

童年和少年的記憶,都是灰色的。

按5。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2鍵;否,請按0鍵。

在他的想象中,大學是個令他不安的地方,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群.對他來說又是一個艱難的適應過程。剛進大學時,一切都與他思象中的差不多,直到他見到程心。

雲天明以前也被女孩子吸引過,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感到周圍陌生冰冷的一切突然都充滿了柔和溫暖的陽光。一開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這陽光的來源,就像透過雲層的太陽.所發出的月亮般的弱光僅能顯示出圓盤的形狀,只有當它消失時,人們才意識到它是自天所有光亮的來源。雲天明的太陽在國慶長假到來時消失了,程心離校回了家,他噶到周圍一下子黔淡下來。

當然,對程心,肯定不止雲天明一個人有這種感覺,但他沒有別的男生那種寢食難安的痛苦,因為他對自己完全不抱希望。他知道沒有女孩子會喜歡他這種孤僻敏感的男生,他能做的只是遠遠地看著她,沐浴在她帶給自己的陽光中,靜靜地感受著春日的美麗。

程心最初留給雲天明的印象是不愛說話,美麗而又沉默寡言的女孩比較少見,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是一個冷美人。她說話不多卻願意傾聽,帶著真誠的關切傾聽,她傾聽時那清澈沉靜的目光告訴每一個人,他們對她是很重要的。

與雲天明中學的那些美女同學不同,程心沒有忽略他的存在,每次見面時都微笑著和他打招呼。有幾次集體活動,組織者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雲天明忘了,程心都專門找到他通知他,後來,她成了同學中第一個省去姓稱呼他天明的人。在極其有限的交往中,程心給雲天明最為銘心刻骨的感覺是:她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的脆弱的人,而且好像真的擔心他可能受到的傷害。但云天明一直保持著清醒,他知道這裡面沒有更多的東西,正如胡文所說,她對誰都好。’

有一件事雲天明印象很深:就是那一次郊遊,他們正在登一座小山,程心突然停下來,彎腰從石階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個什麼東西。雲天明看到那是一條醜陋的蟲子,軟乎乎溼漉漉的,在她白哲的手指間蠕動著,旁邊一個女生尖叫道:噁心死了,你碰它幹嗎?程心把蟲子輕輕放到旁邊的草叢中,說,它在這裡會給踩死的。

其實雲天明跟程心的交往很少,大學四年中,他們單獨在一起交談也就兩三次。

那是一個涼爽的夏夜,雲天明來到圖書館樓頂上,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來的人少,可以獨處。雨後初晴的夜空十分清澈,平時見不到的銀河也顯現出來。

「真像牛奶灑在了天上!」

雲天明循聲看去,發現程心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夏夜的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很像他夢中的景象。然後,他和程心一起仰望銀河。

「那麼多的星星,像霧似的。」雲天明感嘆道。

程心把目光從銀河收回,轉頭看著他,指著下面的校園和城市說:「你看下面也很漂亮啊,我們的生活是在這兒,可不是在那麼遠的銀河裡「可我們的專業,不就是為了到地球之外去嗎?」

「那是為了這裡的生活更好,可不是為了逃離地球啊。」

雲天明當然知道程心的話是委婉地指向他的孤僻和自閉,他也只有默然以對。那是他離程心最近的一次。也許是幻想,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那時他真希望夜風轉個方向,那樣她的長髮就能拂到他的面龐上。

四年的本科生涯結束了,雲天明考研失敗,程心卻很輕鬆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然後回家了。雲天明想盡量留在校內久一點,只是為了等程心心開學後再看到她。宿舍很快不能住了,他就在學院附近租了間小房子同時在市裡找工作。投出無數的簡歷,一次次面試都失敗了,假期也不知不覺過去。雲天明來到學校尋找程心的身影,但沒有見到她,小心翼翼地打聽後得知,她和導師去了本校在航天技術研究院的研究生分部,遠在上海,她將在那裡完成自己的學業。而正是這一天,雲天明居然求職城功了這是航天系統一家航天技術轉民用的公司,由於剛剛成立而大量招人云天明的太陽遠去了,帶著心中的瑟瑟寒意,他走進了社會。

按2.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4鍵;否,請按0鍵。

剛參加工作時,他有一陣小小的驚喜,發現與學校中那些鋒芒畢露的同齡人相比,社會上的人要隨和許多.容易交往,他甚至以為自己要走出孤僻和自閉了。但他在幫賣自己的人數過幾次錢後,終於發現這裡的險惡,於懷念起校園來,並再次遠離人群,更深地縮排自己的精神蝸殼裡。

這對他的事業自然是災難性的,即使在這樣新興的全民企業.竟爭也很激烈,不進則退。一年又一年,他的退路越來越少了。

這幾年間,他談過兩個女朋友,都很快分手了。這倒不是因為他的心被程心佔據著.對他來說,程心永遠是雲後的太陽,他只求看著她,感受她的柔光,從來不敢夢想去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這些年,他沒有打聽過程心的訊息,只是猜想,以她的聰慧,應該會去讀博士。至於她的生活,他不想猜。他與女孩了交往的主要障礙還是自己的孤僻性格,他也曾一心一意地試圖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困難重重。

雲天明的問題在於他無法人世也無法出世,他沒有人世的能力也沒有出世的資本.只能痛苦地懸在半空。自己今後的人生之路怎麼走,通向哪裡,他心中一片茫然。

但這條路突然看到了盡頭。

按4。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1鍵;否,請按0鍵。

他的肺癌被確診時已是晚期,可能是被之前的誤診耽誤了,肺癌是擴散最快的癌症,他已時日無多。

走出醫院時,他沒有恐懼,唯一的感覺是孤獨。之前的孤獨雖在不斷鬱積中,但被一道無形的堤壩攔住,唯一可以忍受的靜態。現在堤壩潰決了,那在以往歲月裡聚集的孤獨像黑色的狂飈自天而落,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極限。

他想見到程心。

他毫不猶豫地買了一張機票,當天下午就飛到了上海。當他坐到計程車裡時,狂躁的心冷了一些,他告訴白己身為一個將死之人,不能去打擾她,他不會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想遠遠地看她一眼,就像一個溺水者拼命升上水面吸一口氣,再沉下去也能死得平靜些。

站在航天技術研究院的大門前,他進一步冷靜下來,才發現在之前的幾個小時裡自己的確完全失去了理智。按時間算,即使程心讀博士,現在也畢業工作了,那就不一定在這裡。他去向門崗的保安打聽,人家說研究院有兩萬多名員工,他得提供具體的部門才行。他沒有同學的聯絡方式,無處進一步問詢,同時感到身體很虛弱,呼吸困難,就在大門不遠處坐了下來程心也有可能在這裡工作,下班的時間快到了,在門口可能等到她,於是他就等著大門很寬敞,伸縮柵欄旁一面黑色的矮牆上鑲刻著單位名稱的金色大字,這是原航天八所,現在規模擴大了許多。他突然想到,這麼大的單位,是不是還有別的門呢?於是艱難地起身再去問保安,得知居然還有四個門!

他慢慢走回原處,仍坐下等待著,他也只能等在這裡。

他面對著這樣一個機率:程心畢業後仍在這裡工作;今天沒有外出今天下班會走五個門中的這一個。

這一刻很像他的一生,執著地守望著一個渺茫的希望。

下班的人開始走出來,有的步行,有的騎車或開車,人流和車流由稀變密,再山密變稀,一個小時後,只有零星的人車出人。

沒有程心。

他確信自己不會錯過她的,即使她開車出來也一樣,那麼,她可能不在這裡工作.或在這裡工作今天不在單位,或在單位卻走了別的門西斜的太陽把建築和樹木的影子越拉越長,彷彿是許多隻向他攏抱過來的憐潤的手臂。

他仍坐在那裡,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爬上計程車到了機場,如何飛回他生活的城市,回到棲身的單身宿舍。

他感覺白己已經死了。

按1.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這是最後一次提示。是,請按3鍵按0鍵。

自己的墓誌銘是什麼?事實上他不確定自己會有墓,在北京周邊買一處墓地是很貴的,即使父親想給他買,姐姐也不會同意,她會說活人還沒住處呢。自己的骨灰最大的可能也就是放在八寶山上的一個小格子裡。

不過如果有墓碑,上面應該寫——來了.愛了,給了她一顆星星.走了。

按3。

在此之前,騷動已經在玻璃屏的另一邊出現了,兒乎就在雲天明按下死亡按鈕的同時,通向安樂室的門被撞開了,一群人衝了進來。最先進來的是安樂指導,他衝到床前關閉了自動注射機的電源;隨後進來的醫院領導則乾脆從牆根拔下了電源插座;最後是那名護士,她猛扯注射機上的軟管,把它從機器上拉下來,同時也把雲天明左臂的的針頭拉了出來,使他感到左手腕一陣刺痛。然後,人們圍過來檢查軟管,他聽到一句如釋重負的話,好像是說:還好,藥液還沒出來。然後,護士才開始處理雲天明流血的左手腕。

玻璃屏另一邊只剩一個人,她卻為雲天明照亮了整個世界,她是程心。

雲天明的胸膛清晰地感覺到了程心滴到他衣服上並滲進來的眼淚,初見程心時他覺得她幾乎沒變,現在才注意到她原來的披肩發變成r齊頸的短髮,優美地彎曲著。即便在這時,他也沒有勇氣去輕拂這曾讓他魂牽夢縈的秀髮。

他真是個廢物,不過這時,他已經在天堂裡了。

長長的沉默像天國的寧靜,雲天明願這寧靜永遠延續下去.你救不了我,他在心裡對程心說,我會聽從你的勸告放棄安樂死,但結果都一樣。

你就帶著我送你的星星去尋找幸福吧。

程心似乎聽到了他心中的話,她慢慢抬起頭來,他們的目光第一次這麼近地相遇,比他夢中的還近,她那雙因淚水而格外晶瑩的美麗眼睛讓他心碎。

但接著,程心說出一句完全意外的話:「天明,你知道嗎?安樂死法是為你通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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