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艙室後,艾克又戴上催眠帽,這一次他把睡眠時問定為八個小時。對於剛才的事,唯一明智的選擇就是讓它爛在自己肚子裡,由於,「萬有引力」號的特殊性質,對艦上人員,特別是各級軍官的心理監視十分嚴格,艦上部署了一支心理監視部隊。在一百多名定員中,就有i十幾名心理軍官,以至於起航時有人質問,這是星際飛船還是梢神病院。再加上那個非軍職的心理學家韋斯特,此人特別討厭,把什麼都歸結為心理障礙和精神疾病,讓人覺得馬捅不通了他都能用心理理論加以分析。艦上的心理甄別標準十分苛刻,只要被認定有輕度心理障礙,就要強制冬眠。
那對艾克來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將導致他錯過兩艦會合的歷史性時刻,如果那樣,半個世紀後回到地球,他在未來女孩們的眼中將不再是英雄。
但現在艾克對韋斯特和其他心理軍官的厭惡感減輕了一些,以前總認為他們小題大做故弄玄虛,沒想到人真的能有這樣逼真的幻覺。
與艾克的幻覺相比,劉曉明中士見到的超自然景象可以稱得上壯觀了。
當時,中士執行了一次艦外巡查任務,就是駕駛一艘小型太空艇,在距飛船一定距離處對它的外部進行常規檢查,以期發現船體表面的異常,如隕石撞擊等。這是一項古老而過時的操作,不是必須的,也很少進行.
因為靈敏的感測監測系統可以隨時發現艦體異常,同時這項操作只能在飛船勻速航行時進行,加速航段要做十分困難。最近,隨著向「藍色空間」
號的靠近,「萬有引力」號頻繁地做加速和減速調整,現在終於停止加速,處於勻速航行狀態,中士接到命令,借這一機會進行一次艦外巡查。
中士駕駛太空艇從艦體中部平滑地駛出「萬有引力」號,在太空中滑行到能夠看到飛船整體的距離。巨大的艦體沐浴在銀河系的星光中,與冬眠航行時不同,所有的舷窗和外側艦廊都透出燈光,在艦體表面形成一片燦爛的亮點,使‘萬有引力」號看上去更加氣勢磅礴。
但中士很快發現了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萬有引力」號是一個標準的圓柱體,而現在,它的尾部竟然是一個斜面!同時,中士發現艦體的長度短了許多,約有五分之一的樣子,就像艦尾被一把無形的巨刀削掉了一段!
中士把眼睛閉上幾秒鐘,再次睜開後,看到的仍然在是尾部被削掉的「萬有引力」號!頓時一股寒氣穿透脊髓。這恐懼不僅是由於眼前景象的詭異,還有更實際的內容:這艘巨型星際飛船是一個有機整體,如果艦尾突然消失,能量迴圈系統將被完全破壞,隨之而來的將是整艦的大爆炸。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發生,飛船仍在平穩地航行中,看上去像絕對靜止地懸在太空中一樣。耳機中和眼前的系統螢幕上連最輕微的異常報譬都沒有。
中士開啟通話開關,想要向上級報告,但旋即又把通話頻道關上了。
他想起一位參加過末日戰役的老宇航員的話:「太空中的直覺是不可靠的,如果必須依靠直覺行事,就先從一數到一百,沒有時間的話,也至少數到十。」
他閉上眼睛開始數.數到十時睜開眼,「萬有引力」號的艦尾仍然不見蹤影;他閉上眼睛繼續數,呼吸急促起來,但仍努力回憶著經受過的訓練,迫使自己冷靜再冷靜。數到三十時睜眼,終於看到了完整無缺的「萬有引力」號。中士又閉上眼長出一口氣,使自己劇烈的心跳穩定下來然後操縱太空艇向艦尾駛去,繞到圓柱體的頂端,看到了聚變發動機二個巨大的噴口。發動機沒有啟動,聚變堆維持著最低功率執行,噴口只透出黯淡的紅光,讓他想起地球上的晚霞。
中士慶幸自己沒有報告,軍官還可能接受心理治療.像他這樣級別計程車官則只能因精神問題而被強制冬眠,同艾克一樣.劉曉明也不想作為一個廢品回到地球。
韋斯特醫生到艦尾去找關一帆,他是一名隨艦航行的學者,在設於艦尾的宇宙學觀測站工作。中部生活區有分配給關一帆的生活艙,但他很少到那裡住,而是長期待在觀測站中,連吃飯都讓服務機器人送去.人們稱他為「艦尾隱士。」
觀測站只是一個窄小的球形艙,關一帆就在裡面工作和生活.這人不修邊幅,頭髮鬍子老長,但看上去還是很年輕。韋斯特見到關一帆時,他正懸浮在球形艙正中,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額頭汗溼.眼神緊張一隻手不時拉扯一下已經大開的領口,好像喘不過氣來似的。
「我在工作,沒時間接待你,我在電話裡告訴過你的。」關一帆說.顯然對醫生的到來感到很厭煩。
「正是在電話裡,我發現你精神障礙的障礙的症狀,所以來看看。」
「我不是軍人,只要沒有威脅到飛船和他人的安全,你管不找我。」
「不錯,按規定我可以不管,我來是為你好。」韋斯特轉身離去,「我不想醒一個患有幽閉恐懼症的人能在這種地方工作。」
韋斯特聽到關一帆說讓他等等,他沒有理會繼續離去,正如預料的那樣,關一帆從後面追上來,拉住他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確實有你說的那個……幽閉恐懼症,我感到很幽閉,像被塞到一根細管子裡,有時又覺得被兩篇無限大的貼片壓在中間,壓扁了……」
「不奇怪,看看你待的地方。」醫生指指觀測站,它像是卡在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中的一隻小雞蛋,「你的研究物件是最大的,可待的地方是最小的,再想想你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你上次甦醒後已經四年沒冬眠了吧?」
「我沒抱怨,‘萬有引力’·號的使命是執法而不是探索,起航匆匆忙忙的,能建立這個站就不錯了……關鍵是,我的幽閉恐哄與這個無關。」
「我們到一號廣場去散敞心吧,肯定對你有幫助。」
醫生沒再多說什麼,拉著關一帆向艦首飄去。如果在加速狀態下,從艦尾到艦首相當於從一千多米深的井裡爬上來,但在目前勻速航行的失重狀態下,去那裡就很容易了。一號廣場位於圓柱形艦體的頭部,籠罩在一個半球形透明罩下,站在這裡,幾乎感覺不到半球罩的存在,彷彿置身於太空中。與球形艙中的星空全息影像相比,這裡更能體會到外太空航行的「去物質效應」。
「去物質效應」是宇航心理學中的一個概念。當人們身處地球世界時,周圍被物質實體所圍繞,潛意識中的世界影像是物質的和實體的;但在遠離太陽系的外太空中,星星只是遙遠的光點,銀河系也只是一片發光的薄霧,從感官和心理上,世界己經失去了質量和實體感,空間主宰了一切,於是,航行者潛憊識中的世界影像由物質的變成了虛空的,這個心理模型是宇航心理學的甚本座標。這時,在心理層面上,飛船成為了宇宙中唯一的一個物質實體。在亞光速下,飛船的運動是不可察覺的,宇宙變成了一間沒有邊際的空曠展廳,群星都像幻覺,飛船是唯一的展品。這種心理模型可能帶來巨大的孤獨感,並且很容易在潛愈識中產生對「展品」的超級觀察者的幻想,進而又帶來因完全暴露而產生的被動感和不安。
所以,外太空宇航中的負面心理因素大多是以外部環境的超開放性為基礎的.而在這種環境下,關一帆竟然產生了幽閉恐懼,這在韋斯特豐富的專業經歷中十分罕見。但眼前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韋斯特明顯看出,關一帆進人廣場後,暴露於廣闊太空並沒有使他產生舒適的解脫感,他身上那種因幽閉產生的躁動不安似乎一點都沒有減輕。這也許證明了他說過的話,他的幽閉恐懼可能真的與那狹窄的觀測站無關,這使得韋斯特對他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你沒感覺好些嗎?」醫生問。
「沒有,一點沒有,還是很幽閉,這裡,這一切,都很幽閉。」
關一帆只是對星空掃了一眼,就望著「萬有引力」號的航行方向,醫生知道,他是想看到「藍色空間」號。現在,兩艦相距只有十萬千米,速度基本相同,都停止加速處於勻速航行狀態,以外太空的尺度可以說是在編隊航行了。兩艦指揮層正在就交接細節.進行最後的談判。但在這個距離上,肉眼還是不能看到對方。水滴也看不到了,按照半個世紀前起航時與三體世界的協議,它們現在處於距兩艦均為三十萬千米的位置。三者的位置構成了一個細長的等腰二角形。
關一帆收回目光,看著韋斯特說:「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到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很寬敞的地方,寬敞到你不可能想象的程度。醒來後感覺現實很狹窄,就感到幽閉恐懼了。就好像,從一出生就一直把你關在一個小箱子裡,也無所謂,可一旦把你放出來一次再關回去,就不一樣了。」
「說說你在夢中去的那個地方。」
關一崛醫生神秘地一笑,「我會對艦上的科學家說,甚至還想對‘藍色空間,號上的科學家說,但不會對你說。醫生,我對你本人沒有成見,但實在看不慣你們這個行業所共有的那副德性:只要你們一認定誰有精神障礙,那此人說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病態幻覺。」
「可你剛說過是在做夢。」
關一帆搖搖頭,努川回憶著什麼,「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夢,也不知道那時是不是醒著。有時候,你會在夢中覺得醒來了,卻發現仍在夢中;有時候,你本來醒餚,卻好像在夢中。」
「後一種情況很少見,如果在你身上發生了,就可以判定為精神障礙的症狀。哦,我這麼說又讓你不滿了。」
「不不.其實想想我們倆也有共同之處:我們都有自己的觀察物件,你觀察精神病人,我觀察宇宙;和你一樣,我也有一套判定觀察物件是否健全的標準,這個標準就是數學意義上的和諧與美。’,「那你的觀察物件顯然是健全的。」
「你錯了,醫生。」關一帆手指燦爛的銀河.眼睛卻盯著韋斯特,像在指給他看一個突然出現的巨大怪物,「它是一個高位截癱的病人!」
「為什麼?」
關一帆抱著雙膝把自己縮成一團,這動作也同時使他在失重中慢慢旋轉起來,他看到壯麗的銀河系圍繞著自己執行,自己成了宇宙中心。
「因為光速,已知宇宙的尺度是一百六十億光年.還在膨脹中,可光速卻只有每秒三十萬千米,慢得要命。這意味著,光永遠不可能從宇宙的一端傳到另一端,由於沒有東西能超過光速,那宇宙一端的資訊和作用力也永遠不能傳到另一端。如果宇宙是一個人,就意味著他沒有一個神經訊號能夠傳遍全身,他的大腦不知道四肢的存在,四肢不知道大腦的存在,同時每個肢體也不知道其他肢體的存在,這不是截癱病人是什麼?其實我有一個比這更糟的印象,宇宙只不過是一具膨脹中的死屍1。」
‘有意思,關博士,很有意思!」
「除了每秒三十萬千米的光速,還有另一個‘三’的症狀。」.
「什麼?」
「三維,在弦理論中,不算時間維,宇宙有十個維度,可只有三個維度釋放到宏觀,形成我們的世界.其餘的都捲曲在微觀中。」
——1由於光漣的限制,很難解釋目前宇宙很高的均勻度,即宇宙的各個方向都俱有相同的星系密度和微波背景溫度,因為在大爆炸後,正常的膨脹過程中宇宙的各部分不可能相互作用,取得平衡,因而出現了暴漲理論.認為宇宙在極短的時間內由很小的直徑突然膨脹到目前的尺度。
「弦論好像對此有所解釋。」
「有人認為是兩類弦相遇並相互抵消了什麼東西才把維度釋放到宏觀,而在三維以上的維度就沒有這種相遇的機會了……這解釋很牽強,總之在數學上不是美的。與前面所說的,可以統稱為宇宙三與三十萬的綜合症。
「那麼病因呢?」
關一帆哈哈大笑著摟住了醫生的肩膀,「偉大的問題!不瞞你說,還真沒人想這麼遠!我相信是有病因的,那可能是科學所能揭露的真相中最恐怖的一個。但……醫生,你以為我是誰啊,我不過是龜縮在一艘飛船尾巴上的小小觀測者,起航時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助理研究員。」他放開醫生,對著銀河長嘆一聲,「我是艦上冬眠時間最長的人,起航的時候我才二十六歲,現在也只有三十一,但宇宙在我眼裡,已經由所有美和信仰的寄託物變成了一具膨脹的屍體……我感覺已經老了,群星不再吸引我,我只想回家。」
與關一帆不同,韋斯特醫生的甦醒時間很長。他一直認為,要保持別人的心理穩定,自己首先要成為有能力控制情緒的人,但現在,有什麼東西衝擊了他的心靈,他第一次帶著感情回望半個世紀的漫長航程,雙眼有些溼潤了,「朋友,我也老了。」
像是回答他們的話,戰鬥警報忽然淒厲地鳴響,彷彿整個星空都在尖叫。大幅的警報資訊視窗也在廣場上空彈出,那些視窗層層疊疊地湧現,像彩色的烏雲般很快覆蓋了銀河。
「水滴攻擊!」韋斯特對一臉茫然的關一帆說,……它們都在急劇加速,一個對準「藍色空間」號,一個對準我們。」
關一帆四下看看,本能地想抓住什麼東西以防飛船突然加速.但四周空無一物,最後只能抓住醫生。
韋斯特握住他的手說:「戰艦不會機動飛行的,來不及了,我們只十幾秒鐘了。」
短暫的驚慌後,兩個人都有一種奇異的慶幸感,慶幸死亡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根本沒有時間恐懼。也許,剛才對宇宙的討論十多死亡最好的準備。他們都想到同一句話,關一帆先說出來:
「看來,我們都不用為自己的病人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