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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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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短促地驚叫了一聲,一手扶住寬姨好讓自己站穩。

老者開口了:「尊敬的公主,請允許我把事情說清楚。」

「讓老人家進來,你守在門口。」公主對衛隊長說。

老者轉著傘,對公主鞠躬,似乎對於公主能夠這麼快鎮靜下來心存敬意。

「你轉那把傘幹什麼?你是馬戲團的小丑嗎?」寬姨說。

「我必須一直打著這把傘,否則也會像,國王和王后一樣消失。」

「那就打著傘進來吧。」公主說,寬姨把門大開,以便讓老者舉傘通過。

老者進入房間後,把肩上的帆布袋放到地毯上,疲憊地長出一口氣,但仍轉著黑傘,傘沿的小石球在燭光中閃亮,在周圍的牆壁上投映出一圈旋轉的星光。

「我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空靈畫師,王宮裡新來的那個針眼畫師是我的學生。」老者說。

「我見過他。」公主點點頭說。

「那他見過你嗎?他看過你嗎?」空靈畫師緊張地問。

「是的,他當然看過我。」

「糟透了,我的公主,那糟透了!」空靈畫師長嘆一聲,「他是個魔鬼,掌握著魔鬼的畫技,他能把人畫到畫裡。」

「真是廢話!」寬姨說,「不能把人畫到畫裡那叫畫師嗎?」

空靈畫師搖搖頭,「不是那個意思,他把人畫到畫裡後,人在外面就沒了,人變成了死的畫。」

「那還不快派人找到他殺了他?!」

衛隊長從門外探進頭來說:「我派全部的衛隊去找了,找不到。我原想去找軍機大臣,他可以出動王宮外的禁衛軍搜查,可這個老人家說軍機大臣此時大概也沒了。」

空靈畫師又搖搖頭,「禁衛軍沒有用,冰沙王子和針眼可能根本就不在王宮裡,針眼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作畫,都能殺掉王宮中的人。」

「你說冰沙王子?」寬姨問。

「是的,王子要以針眼畫師作武器,除掉國王和忠誠於他的人,奪取王位。」

空靈畫師看到,公主、寬姨和門口的衛隊長對他的話似乎都沒感到意外。

「還是先考慮眼前的生死大事吧!針眼隨時可能把公主畫出來,他可能已經在畫了。」

寬姨大驚失色,她一把抱住公主,似乎這樣就能保護她。

空靈畫師接著說:「只有我能除掉針眼,現在他已經把我畫出來了,但這把傘能保護我不消失,我只要把他畫出來,他就沒了。」

「那你就在這裡畫吧!」寬姨說,「讓我替你打傘!」

空靈畫師又搖搖頭,「不行,我的畫只有畫在雪浪紙上才有魔力,我帶來的紙還沒有壓平,不能作畫。」

寬姨立刻開啟畫師的帆布包,從中取出一截雪浪樹的樹幹,樹幹已經颳了外皮,露出白花花的紙捲來。寬姨和公主從樹幹紙捲上抽出一段紙,紙面現出一片雪白,房間裡霎時亮了許多。她們試圖在地板上把紙壓平·但不管怎樣努力,只要一鬆手,那段紙就彈回原狀又捲了回去。

畫師說:「不行的,只有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雪浪紙,那種黑曜石石板很稀有,我只有一塊,讓針眼偷走了!」

「這紙用別的東西真的弄不平嗎?」

「真不平的,只有用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石板才能壓平,我本來是希望能夠從針眼那裡奪回它的。」

「赫爾辛根默斯肯的黑曜石?」寬姨一拍腦袋,「我有一個熨斗,只在熨公主最好的晚禮服時才用,就是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是黑曜石!」

「也許能用。」空靈畫師點點頭。

寬姨轉身跑出去,很快拿著一個烏黑銀亮的熨斗進來了。她和公主再次把雪浪紙從紙卷中拉出一段,用熨斗在地板上壓住紙的一角,壓了幾秒鐘後鬆開.那一角的紙果然壓平了。

「你來給我打傘,我來壓!」空靈畫師對寬姨說。在把傘遞給她的時候,他囑咐道,「這傘要一直轉著開啟,一合上我就沒了!」看到寬姨把傘繼續旋轉著開啟舉在他的頭頂,他才放心地蹲下用熨斗壓紙,只能一小塊一小塊地挨著壓。

「不能給這傘做個傘撐嗎?」公主看著旋轉的傘問。

「我的公主,以前是有傘撐的。」空靈畫師邊埋頭用熨斗壓紙邊說,「這把黑傘的來歷很不尋常。從前,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其他畫師也有這種畫技,除了人,他們也能把動物和植物畫到畫裡。但有一天,飛來了一條淵龍,那龍通體鳥黑,既能棄深海潛游,又能在高空飛翔,先後有三個大畫師畫下了它,但它仍然在畫外潛游和飛翔。後來,畫師們籌錢僱了一名魔法武士,武士用火劍殺死了淵龍,那場搏殺使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大海都沸騰了。淵龍的屍體大部分都被燒焦了,我就從灰堆中收集了少量殘骸,製成了這把傘。傘面是用淵龍的翼膜做的,傘骨、傘柄和傘撐都是用它的烏骨做成,傘沿的那些寶石,其實是從淵龍已經燒焦的腎中取出的結石。這把傘能夠保護打著它的人不被畫到畫裡。後來傘骨斷了,我曾用幾根竹棍做了傘撐,但發現傘的魔力竟消失了,拆去新傘撐後,魔力又恢復了。後來試驗用手在裡面撐開傘也不行,傘中是不能加入任何異物的,可我現在已經沒有淵龍的骨頭了,只能這樣開啟傘……」

這時房間一角的鐘敲響了,空靈畫師抬頭看看,已是凌晨,天快亮了。

他再看看雪浪紙,壓平的一段從紙卷中伸了出來,平鋪在地板上不再捲回去,但只有一掌寬的一條,遠不夠繪一幅畫的。他扔下熨斗,長嘆一聲。

「來不及了,我畫出畫來還需要不少時間,來不及了,針眼隨時會畫完公主,你們——」空靈畫師指指寬姨和衛隊長,「針眼見過你們嗎?」

「他肯定沒見過我。」寬姨說。

「他進王宮時我遠遠地看到過他,但我想他應該沒看見我。」衛隊長說。

「很好,」空靈畫師站起身來,「你們倆護送公主去饕餮海,去墓島找深水王子!」

「可……即使到了饕餮海,我們也上不了墓島的,你知道海里有……」

「到了再想辦法吧,只有這一條生路了。天一亮,所有忠於國王的’

臣都會被畫到畫裡,禁衛軍將被冰沙控制,他將墓奪王位,只有深水王子能制止他。」

「深水王子回到王宮,不是也會被針眼畫到畫裡嗎?」會主問。

「放心,不會的,針眼畫不出深水王子。深水是王國中針眼唯一畫不出來的人,很幸運,我只教過針眼西洋畫派,沒有向他傳授東方畫派。」

公主和其他兩人都不太明白空靈畫師的話,但老畫師沒有進一步解釋,只是繼續說:「你們一定要讓深水回到王宮,殺掉針眼,並找到公主的畫像,燒掉那幅畫,公主就安全了。」

「如果也能找到父王和母后的畫像……」公主拉住空靈畫師急切地說。

老畫師緩緩地搖搖頭,「我的公主,來不及了,他們已經沒有了,他們現在就是那兩幅畫像了,如果找到不要毀掉,留作祭莫吧。」

露珠公主被巨大的悲痛壓倒,她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來。

「我的公主,現在不是哀傷的時候,要想為國王和王后復仇,就趕快上路吧!」老畫師說著,轉向寬姨和衛隊長,「你們要注意.在找到並毀掉公主的畫像之前,傘要一直給她打著,一刻都不能離開.也不能合上。」他把傘從寬姨手中拿過來,繼續轉動著,「傘不能轉得太慢,那樣它就會合上,也不能太快,因為這傘年代已久,轉得太快會散架的。黑傘有靈氣,如果轉得慢了,它會發出像鳥叫的聲音,你們聽,就足這樣子——」老畫師把傘轉慢了些.傘面在邊緣那些石球的重量下慢慢下垂,這時能聽到它發出像夜鶯一樣的叫聲,傘轉得越慢聲音越大。老畫師重新加快了轉傘的速度,鳥鳴聲變小消失了。「如果轉得太快,它會發出鈴聲,就像這樣——」老畫師繼續加快轉傘的速度,能聽到一陣由小到大的鈴聲,像風鈴,但更急促,「好了、現在快把傘給公主打上。」他說著,把傘又遞給寬姨。

「老人家,我們倆一起打傘走吧。」露珠公主抬起淚眼說。

「不行,黑傘只能保護一個人,如果兩個被針眼畫出的人一起打傘,那他們都會死,而且死得更慘:每個人的一半被畫入畫中,一半留在外面……快給公主打傘,拖延一刻危險就大一分,針眼隨時可能把她畫出來!」

寬姨看看公主,又看看空靈畫師,猶豫著。

老畫師說:「是我把這畫技傳授給那個孽種,我該當此罪。你還等什麼?想看著公主在你面前消失?!」

最後一句話令寬姨顫抖了一下,她立刻把傘移到公主上方。

老畫師撫著白鬚從容地笑起來,「這就對了,老夫繪畫一生,變成一幅畫也算死得其所。我相信那個孽種的技藝,那會是一幅精緻好畫的……」

空靈大畫師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然後像霧氣一般消失了。

露珠公主看著老畫師消失的那片空間,喃喃地說:「好吧,我們走,去饕餮海。」

寬姨對門口的衛隊長說:「你快過來給公主打傘,我去收拾一下。」

衛隊長接過傘後說:「要快些,現在外面都是冰沙王子的人了,天亮後我們可能出不了王宮。」

「可我總得給公主帶些東西,她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要帶她的斗篷和靴子,她的好多衣服,她喝的水,至少……至少要帶上那塊赫爾辛根默斯肯出產的好香皂,公主只有用那香皂洗澡才能睡著覺……」寬姨嘮嘮叨叨地走出房間。

半個小時後,在初露的曙光中,一輛輕便馬車從一個側門駛出王宮,衛隊長趕著車,車上坐著露珠公主和給她打傘的寬姨,他們都換上了平民裝束。馬車很快消失在遠方的霧靄中。

這時,在那個陰森的地堡中,針眼畫師剛剛完成露珠公主的畫像,他對冰沙王子說,這是他畫過的最美的一幅畫。

雲天明的第二個故事:

饕餮海出了王宮後,衛隊長駕車一路狂奔。三個人都很緊張,他們感覺在未盡的夜色裡,影影綽綽掠過的樹木和田野中充滿危險。天亮了一些後,車駛上了一個小山岡,衛隊長勒住馬,他們向來路眺望。王國的大地在他們下面鋪展開未,他們來的路像一條把世界分成兩部分的長線,線的盡頭是王宮,已遠在天邊,像被遺失在遠方的一小堆積木玩具。沒有看到追兵,顯然冰沙王子認為公主已經不存在了,被畫到了畫中。

以後他們可以從容地趕路了。在天亮的過程中,周圍的世界就像是一幅正在繪製中的畫,開始只有朦朧的輪廓和模糊的色彩,後來,景物的形狀和線條漸漸清晰精細,色彩也豐富明快起來。在太陽昇起前的一剎那,這幅畫已經完成。常年深居王宮的公主從來沒有見過這祥大塊大塊的鮮豔色彩:森林草地和田野的大片綠色、花叢的大片鮮紅和嫩黃、湖泊倒映著的清晨天空的銀色、早出的羊群的雪白……太陽昇起時,彷彿繪製這幅畫的畫師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個畫面。

「外面真好,我們好像已經在畫中呢。」公主讚歎道。

「是啊,公主,可在這幅畫裡你活著,在那幅畫中你就死了。」打傘的寬姨說。

這話又讓公主想起了已經離去的父王和母后,但她抑制住了眼淚,她知道自己現在再也不是一個小女孩.她應該擔當起國王的重任了。

他們談起了深水王子。

「他為什麼被流放到墓島上?」公主問「人們都說他是怪物。」衛隊長說。

「深水王子不是怪物!」寬姨反駁道。

「人們說他是巨人。」

「深水不是巨人!他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他,他不是巨人。」

「等我們到海邊你就會看到的,他肯定是巨人,好多人都看到了。」

「就算深水是巨人,他也是王子,為什麼要流放到島上?」公主問。

「他沒有被流放,他小時候坐船去墓島上釣魚,正好那時饕餮魚在海上出現,他就回不來了,只好在島上長大。」

……太陽昇起後,路上的行人和馬車漸漸多起來。由於公主以前幾乎沒有出過王宮,所以人們都不認識她,但儘管她現在還戴著面紗,只露出兩隻眼睛,看到她的人仍驚歎她的美麗。人們也稱讚駕車的小夥子的孔武英俊,笑話那個老媽媽為她的美麗女兒打著的那把奇怪的傘和她那奇怪的打傘方式。好在沒有人質疑傘的用途,今天陽光燦爛,人們都以為這是遮陽傘。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衛隊長用弓箭射了兩隻兔子做午餐。三人坐在路邊樹叢間的空地上吃飯。露珠公主摸著身旁柔軟的草地,嗅著青草和鮮花的清香,看著陽光透過樹葉投在草地上的光斑,聽著林中的鳥鳴和遠處牧童的笛聲,對這個新世界充滿了好奇和驚喜。

寬姨卻長嘆一聲,「唉,公主啊,離開王宮這麼遠,真讓你受罪了。」

「我覺得外面比王宮好。」公主說。

「我的公主哇,外面哪有王宮裡好?你真是不知道,外面有很多難處呢,現在是春天,冬天外面會冷,夏天會熱,外面會颳風下雨,外面什麼樣的人都有,外面……」

「可我以前對外面什麼都不知道。我在王宮裡學音樂,學繪畫,學詩歌和算術,還學著兩種誰都不說的語言,可沒人告訴我外面是什麼樣子,我這樣怎麼能統治王國呢?」

「公主,大臣們會幫你的。」

「能幫我的大臣都被畫到畫裡了……我還是覺得外面好。」

從王宮到海邊有一個白天的路程,但公主一行不敢走大道,遇到城鎮就繞開,所以直到半夜才到達。

露珠公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廣闊的星空,也第一次領略了夜的黑暗和寂靜,車上的火把只能照亮周圍一小塊地方。再往遠處,世界就是一大塊模糊的黑天鵝絨。馬蹄聲很響,像要把星星震下來。公主突然拉住衛隊長,讓他把馬車停下。

「聽,這是什麼聲音?像巨人的呼吸。」

「公主,這是海的聲音。」

又前行了一段,公主看到兩旁有許多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的物體,像一根根大香蕉。

「那些是什麼?」她問。

衛隊長又停下車,取下車上的火把走到最近的一個旁邊,「公主,你應該認識這個的。」

「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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