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海里有要答魚。」
在火把的光芒中可以看到,這艘船已經很舊了,船身被沙子埋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像巨獸的白骨。
「啊,看那裡!」公主又指著前方驚叫,「好像有一條白色的大蛇!」
「不要怕公主,那不是蛇,是海浪,我們到海邊了。」
公主和為她打傘的寬姨一起下車,她看到了大海。她以前只在畫中見過海,那畫的是藍天下的藍色海洋,與這夜空下的黑色海洋完全不同這泛著星光的博大與神秘,彷彿是另一個液態的星空。公主不由自主地向海走去,卻被衛隊長和寬姨攔住了。
「公主,離海太近危險。」衛隊長說。
「我看前面水不深,能淹死我嗎?」公主指指沙灘上的白浪說。
「海里有裡有饕餮魚,它們會把你撕碎吃掉的!」寬姨說。
衛隊長拾起一塊破船板,走上前去把船板扔到海中。船板在海面晃盪了兒下,很快附近一個黑影浮出水面向它撲去,由於大部分在水下,看不出那東西的大小、它身上的鱗片在火把的光中閃亮。緊接著又有三四個黑影飛快地遊向船板,在水中爭搶成一團,伴隨著嘩嘩的水聲,可以聽到利齒髮出的咔嚓咔嚓聲,僅一轉眼的工夫,黑影和船板都不見了。
「看到了嗎?它們能在很短的時間裡把一艘大船咬成碎片。」衛隊長說。
「墓島呢?」寬姨問。
「在那個方向,」衛隊長指指黑暗的水天相連處,「夜裡看不見,天一亮就能看見。」
他們在沙灘上露營。寬姨把傘交給衛隊長打,從馬車上拿下一個小木盆。
「公主呀,今天是不能洗澡了,可你至少該洗洗臉的。」
衛隊長把傘交還給寬姨,說他去找水,就拿著盆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個好小夥子。」寬姨打著哈欠說。
衛隊長很快回來,不知從什麼地方打來了一盆清水。寬姨為公主洗臉,她拿一塊香皂在水中只蘸了一下,一聲輕微的吱啦聲後,盆面立刻堆滿了雪白的泡沫,鼓出圓圓的一團,還不斷地從盆沿溢位來。
衛隊長盯著泡沫看了一會兒,對寬姨說:「讓我看看那塊香皂。」
寬姨從包裹中小心翼冀地拿出一塊雪白的香皂,遞給衛隊長,「拿好了,它比羽毛還輕,一點兒分量都沒有,一鬆手就飄走了。」
衛隊長接過香皂,真的感覺不到一點兒分量,像拿著一團白色的影子。「這還真是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現在還有這東西?」
「我只有兩塊了,整個王宮,我想整個王國,也只剩這最後兩塊了,是我早些年特意給公主留的。唉,赫爾辛根默斯肯的東西都是好東西,可惜現在越來越少了。」寬姨說著,把香皂拿回來小心地放回包裹中。
看著那團白泡沫,公主在出行後第一次回憶起王宮中的生活。每天晚上,在她那精美華麗的浴宮中,大浴池上就浮著一大團這樣的泡沫,燈光從不同方向照來,大團泡沫忽而雪白,像從白天的天空中抓來的一朵雲;忽而變幻出寬彩,像寶石堆成的,泡到那團泡沫中,公主會感到身體變得麵條般柔軟,感到自己在融化,成了泡沫的一部分,那舒服的感覺讓她再也不想動彈,只能由女僕把她抱出去擦乾,再抱她去床上睡覺。那種美妙的感覺可以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晨。
現在,公主用赫爾辛根默斯肯香皂洗過的臉很輕鬆很柔軟,身上卻僵硬而疲勞。隨便吃了些東西后,她便在沙灘上躺下,開始時鋪了一張毯子,後來發現直接躺到沙上更舒服。柔軟的沙層帶著白天陽光的溫度,她感覺像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捧在手心,濤聲像催眠曲,她很快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露珠公主被一陣鈴聲從無夢的酣睡中驚醒,那聲音是從她上方旋轉的黑傘中發出的。寬姨睡在她旁邊,打傘的是衛隊長,火把已經熄滅,夜色像天鵝絨般籠革著一切,衛隊長是星空背景前的一個剪影,只有他的盔甲映出星光,還可以看到海風吹起他的頭髮。傘在他的手中穩撼地旋轉著,像一個小小的穹頂遮住了一半夜空。她看不見他的眼睛.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他與無數眨眼的星星一起看著自己。
「對不起公主,我剛才轉得太快了。」衛隊長低聲說。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後半夜了。」
「我們離海好像遠了」
「公主,這是退潮海水後退了,明天早上還會漲起來的」
「你們輪流為我打傘嗎?」
「使得,公主,寬姨打了一白天,我夜裡多打一會兒」
「你也駕了一天車,讓我自己打一會兒傘,你也睡吧。」
說出這話後,露珠公主自己也有些吃驚,在她的記憶裡,這是自己第一次為別人著想。
「那不行,公主,你的手那麼細嫩,會磨起泡的,還是讓給我為你打傘「你叫什麼名字?」
同行已經一天,她現在才問他的名字。放在以前她會覺得很正常,甚至永遠不問都很正常,但現在她為此有些內疚。
「我叫長帆。」
「長帆。」公主轉頭看看,他們現在是在沙灘上的一艘大船旁邊,這裡可以避海風。與其他那些擱淺在海灘上的船不同,這艘船的桅杆還在,像一把指向星空的長劍。「帆是不是掛在這根長杆上的大布?」
「是的,公主,那叫桅杆,帆掛在上面,風吹帆推動船。」
「帆在海面上雪白雪白的,很好看。」
「那是在畫中吧,真正的帆沒有那麼白的。」
「你好像是赫爾辛根默斯肯人?」
「是的,我父親是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建築師,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帶著全家來到了這裡。」
「你想回家嗎,我是說赫爾辛根默斯肯?」
「不太想,我小時候就離開那裡,記得不太清了,再說想也沒用,現在永遠也不可能離開無故事王國了。」
遠處,海浪嘩嘩地喧響,彷彿在一遍遍地重複著長帆的話:永遠不可能離開,永遠不可能離開……「給我講講外面世界的故事吧,我什麼都不知道。」公主說。
「你不需要知道,你是無故事王國的公主,王國對你來說當然是無故事的。其實,公主,外面的人們也不給孩子們講故事,但我的父母不一樣,他們是赫爾辛根默斯肯人,他們還是給我講了一些故事的。」
「其實父王說過,無故事王國從前也是有故事的。」
「是的……公主,你知道王國的周圍都是海吧,王宮在王國的中心,朝任何一個方向走,最後都會走到海邊,無故事王國就是一個大島。」
「這我知道。」
「以前,王國周圍的海不叫饕餮海,那時海中沒有饕餮魚,船可以自由地在海上航行,無故事王國和赫爾辛根默斯肯之間每天都有無數的船隻來往。那時無故事王國其實是有故事王國,那時的生活與現在很不一樣。」
「嗯?」
「那時生活中充滿了故事,充滿了變化和驚奇。那時,王國中有好幾座繁華的城市,王宮的周圍不是森林和田野,而是繁華的首都。城市中到處可見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奇珍異寶和奇異器具。無故事王國,哦不,故事王國的物產也源源不斷地從海上運往赫爾辛根默斯肯。那時,人們的生活變幻莫測,像騎著快馬在山間飛奔,時而衝上峰頂,時而跌入深谷,充滿了機遇和危險。窮人可能一夜暴富,富豪也可能轉眼赤貧,早晨醒來,誰也不知道今天要發生什麼事,要遇到什麼樣的人。到處是刺激和驚喜。
「但有一天,一艘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商船帶來一種珍奇的小魚,這種魚只有手指長,黑色的,貌不驚人,裝在堅硬的鑄鐵水捅中。賣魚的商人在王國的集市上表演,他將一把劍伸進鐵捅中的水裡,只聽到一陣刺耳的‘咔嚓咔嚓’聲,劍再抽出來時已被咬成了鋸齒狀。這種魚叫饕餮魚,是一種內陸的淡水魚,生長在赫爾辛根默斯肯巖洞深處黑暗的水潭中。
饕餮魚在王國的市場上銷路很好,因為它們的牙齒雖小,但像金鋼石一樣堅硬,可做鑽頭;它們的鰭創民鋒利,能做箭頭或刁、刀。於是,越來越多的饕餮魚從赫爾辛根默斯肯運到了王國。在一次颱風中,一艘運魚船在王國沿海失事沉沒,船上運載的二十多桶饕餮魚全部傾倒進了海中。
「人們發現,饕餮魚在海中能夠飛快地生長,長得比在陸地上要大得多,能達到一人多長,同時繁殖極快,數量飛速增加。饕餮魚開始捕食所有漂浮在海面上的東西,沒來得及拖上岸的船,不管多大,都被啃成碎片,當一艘大船被饕餮魚群圍住時,它的船底很快被啃出大洞,但連沉沒都未不及,就在海面上被咬成碎片,像融化掉一般。魚群在故市王國的沿海環遊,很快在王國周國的海中形成一道環形的屏障。
「故事三國就這樣被周圍海域中的饕餮魚包圖,沿海已成為死亡之地,不再有任何船隻和風帆,王國被封閉起未,與赫爾辛根默斯肯和整個外部份界斯絕了一切聯絡,過起了自給自足的田園生活。繁華的城市消失了,變成小鎮和牧場,生活日浙寧靜平淡,不再有變化,不再有刺激和驚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人們漸漸適應了這樣的日子,不再向往其他的生活。對過去的記,就像來自赫爾辛根默斯肯的奇異物品那樣日漸稀少,人們甚至有意地忘記過去,也忘記現在。總的來說就是再不要故事了,建立了一個無故事的生活,故事王國也就變成了無故事王國。」
露珠公主聽得入了迷,長帆停了好久,她才問:「現在海洋上到處都有饕餮魚嗎?」
「不,只是無故事王國的沿海有,眼神好的人有時能看到海鳥浮在離岸很遠的海面上捕食,那裡沒有要餐魚。海洋很大,無邊無際。’,「就是說,世界除了無故事王國和赫爾辛根默斯肯,還有別的地方?」
「公主,你認為世界只有這兩個地方嗎?」
「小時候我的宮廷老師就是這麼說的。」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世界很大,海洋無邊無際,有無數的島嶼,有的比王國刁小,有的比王國大;還有大陸。」
「什麼是大陸?」
「像海洋一樣廣闊的陸地,騎著快馬走幾個月都走不到邊。」
「世界那麼大?」公主輕輕感嘆,又突然問道,「你能看到我嗎?」
「公主,我現在只能看到你的眼睛,那裡面有星星。」
「那你就能看到我的嚮往,真想乘著帆船在海上航行,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不可能了,公主,我們永遠不可能離開無故事王國,永遠不能……你要是怕黑,我可以點上火把。」
「好的。」
火把點燃後,露珠公主看著衛隊長,卻發現他的目光投向了別的地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