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突圍後,為了返回羅馬,一直在山裡行軍,也不知怎麼回事,我們來到了一個奇異荒原上,我們迷了路。周圍倒是食物豐富,水源充足。我們駐紮下來,派出巡邏兵四處尋找道路,沒有追兵的痕跡,我們卻發現了無數的古怪生物。神靈啊,我們來到了一個瘋狂的世界,我們見到了一群群牛頭人、虎頭人,對了,還有猩猩。而後便是噩夢般的日子,一些士兵瘋了,剩下的人不停的戰鬥,戰鬥……這場戰爭我們打了兩年。
我們找不見回家的路,甚至找不見我們的來路,我們只知道不停的戰鬥、戰鬥。剛開始,我們的軍團還有三千人,後來我們只剩下了七百餘人。
忽然有一天,軍營裡來了一個奇怪的獅形人。他告訴我們說不打了,要與我們講和。我們的高階軍官只剩下了一名掌旗官、一名百夫長,大人,我們再也戰鬥不下去了。所以,經過大家的商議,我們同意放下武器接受他們的整編。……而後,這個所謂的國王為我們劃了一片地,讓我們在那裡生活下來。掌旗官大人被任命做子爵、百夫長大人被任命做男爵。
剛開始,國王要求我們的人員幫他們訓練軍隊,交換條件是向我們徵收象徵意義的賦稅。但夥伴們誰也不願離開自己的同伴,到野獸的國度做所為的教官。大人,我們最高的職位是個百夫長,也沒有指揮大軍團作戰的經驗,國王經過了數次邀請,但我們沒有一個人離開隊伍,好在我們的冶煉技術遠遠超出那群野獸。這個所謂的王國最後便不再強迫我們的夥伴離開去當教官。他們改為要求我們每年上貢一定數目的武器。
就這樣,我們在這裡生活了十年。大人,我們建立了自己的城鎮,命名為‘新羅馬’。十年來,我們約略搞懂了獸人們的語言,並開始在附近的獸人城鎮開設店鋪……大人,這就是我們的前哨。這座名叫沃爾夫的城市翻譯成我們的語言,就叫做‘狼城’……我們的城鎮就在距此西北40公里的地方,我們的城鎮禁止獸人們出入,所以這座狼城就成了我們的交易點,它因我們而繁榮……」
「你們還有多少人?」羅亦安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看那兩人的神情,證明他的擔心也不無道理。
「這十年來生活雖然平靜,但是,大人,我們不少同伴兒因為憂鬱、焦慮、恐慌、茫然、絕望、思念等種種原因,相繼去世,現在我們只剩下四百人,勉強組成一個團。大人,我們缺乏領導者……」盧索斯和說完這話,充滿渴望的望著羅亦安。
羅亦安兩眼無神的搖搖頭,喃喃說:「你們缺乏的不是領導者,而是文化。」
人類之所以在最終的進化中勝出,那是有著多種優勝因素的。首先,直立行走的人類解放了部分四肢,解放出來的前肢進一步進化,具備了靈活的十指,可以製作複雜的工具——以工具代替人類,人類可以完成許多自身體能完成不了的許多工作。所以人類才成為了萬物之王。
其次,直立行走的人類兩眼具備了立體實力,可以更精確地看清獵物,看清自己的前方,能夠規劃自己的前進方向。這是人類必將戰勝其餘智慧生物的先進因素。
羅亦安在狼城街道上曾注意觀察過那些進化了的獸人。嚴格的說,他們已經或多或少與原來的獸體有所不同了,這就是趙箐所說他們看上去形似野獸,但又與野獸不同的原因。
那些野獸大部分也具備了前向視力,他們的兩眼間距更小,更集中在臉頰的前方,他們的十指也大大進化,接近人的手指靈活性。但這還遠遠不夠,牛、羊僅是偶蹄類動物,它們指間厚重的角質層降低了手指的靈敏度,抓握刀劍進行戰鬥也許不是障礙,但運用十指作出精巧的工具則遠不是它們的長項。獅、虎等猛獸擁有一雙利爪,但這利爪同樣不是靈巧的手,製作工具是他們難以逾越的障礙。
至於形似蜥蜴的人,他們冷血動物的本質讓他們不可能維持長久的思維活躍與活動——尤其是在陽光暴曬下,而在寒冷季節,他們又不得不進行冬眠。這樣,他們一生中有大半的時間,不得不在睡眠中度過,勇於思考的時間太少。
這群失散的羅馬人,他們具備先進的生產技術,但是相對於獸人的強勢文化,他們失去了本我,因此他們才感到彷徨,感到憂鬱,感到像無根之萍一樣充滿濃厚的流浪感。如果他們不保持自己的文化,最終將消失在強大的獸人文化中,連一點渣都剩不下。
或許,他們中的某些智者預見到了這個蒼涼的結局,所以才會在深深的憂鬱中絕望而逝。
兩名羅馬士兵領會不到羅亦安化中的深意,畢竟他們比他少了兩千四百年的閱歷。羅亦安自知這樣複雜的問題,一時半時也向他們解釋不清。他按照預先的打算吩咐盧索斯:「把我到來的訊息通知你們的長官……」
盧索斯趕緊回答:「大人,我們在迎接你時,已派出了衛兵向長官通報。」
「你們都識字嗎?」羅亦安又問。
兩人驕傲的一挺胸膛,回答:「大人,我們都是公民。」
羅亦安一拍額頭,深自懊悔。自己到時忘了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在中國有「好男不當兵」的說法,但在強盛時期的羅馬,當兵反而是一種榮耀,是一種權力,甚至是一種機遇,一種發財致富的機遇。羅馬士兵可以通過征戰殺伐、掠奪奴隸,獲取戰利品,以此作為個人財富。在這種能夠體制下,羅馬士兵都是由小有身家的自耕農組成的。他們都是公民兵,也許不如專家學者那樣知識廣博,但粗通文字還是可以做到。
羅亦安繼續說:「我想在這個城鎮停留幾天。你幫我找幾個精通獸人文字計程車兵,還要找幾個精通羅馬文字的獸人。我需要了解一下獸人的文化——幫我搜集他們的典籍與著作。這幾天不要來打攪我,等我看完獸人的典籍,再接見你們的長官。」
盧索斯與路克羅斯互視一眼,一挺胸膛回答:「大人,我們是最精通獸人語言的人,所以我們才被派遣來駐守店鋪,你有什麼吩咐交給我們吧。」
羅亦安歪著頭看著屋頂,沉思了許久,開口說:「我需要將記憶中一些羅馬文化記錄下來,給我們計程車兵、給我們士兵的後代閱讀,這就是我們的文化。我希望我們的後人世世代代傳承下去,有朝一日,他們能找見回家的路。這部典籍我希望用兩種語言書寫——獸人語言與拉丁語言,從哪裡開始呢……」
他說到這兒,兩名士兵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霎時,他們激動的熱淚盈眶。有了這些屬於他們自己的典籍之後,他們再也不是無根之木,無本之萍。即使他們這代回不到家鄉,後世,他們的後代也在千千萬萬年後永遠記得先祖的來歷。這樣,他們呆在這獸人國度,將不再是流浪者——甚至有可能成為開創者,開創一代獸人國度新局面。
幾個人這番交談,忽略了趙箐。羅亦安說完剛才的話後,兩名前羅馬士兵只顧激動,房間裡反而靜寂下來,趙箐得空插話詢問此地的情況以及這群羅馬人的來歷。由於漢語拼音都是用拉丁字母作注音的,兩人交談中涉及到的一些人名、地名與羅馬發音完全相同,本來羅亦安打算纂寫羅馬典籍的建議一齣,盧索斯等人對於這名亞細亞人的軍團長身份已不再懷疑,聽到兩人交談中不時談起凱撒、安東尼等人名,倆人已再無半點遲疑。
路克羅斯冰冷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激動的紅暈。他搶先一步,再度莊嚴的向羅亦安致以羅馬軍禮:「大人,請指引我們。」
這是承認的軍禮,代表著倆人正是承認了羅亦安的統帥身份。此後,路克羅斯就像找見父親的孩子一般,痛哭失聲。
趙箐卻不管那麼多,緊著問:「你的意思是說,這裡不是一個時空片斷?反而是另一個進化世界?那麼,我們推動時光之軸流動,也無法返回原來的世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