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燕孤行帶著藍月兒和羊,逃離那個妖里妖氣的村莊。他們為重獲自由而高興,也學會了兩件事情,那就是:有些活人比死人更可怕,失去臉孔的人卻是天使。
這天,他們來到一個純樸的小村落。這個好像被人遺忘了的村子,空氣中瀰漫著田野和油菜花的氣息,煙囪飄來幸福的飯香味兒。
「假如他們真的把你丟到流沙裡淹死,我怎麼辦」藍月兒對燕孤行說。
「我不會死的」他對她說,天真滿溢臉龐。
「真的?」她問他。
「要是我死了,誰帶你去花開魔幻地」他認真地說。
「要是沒有你,我也不要去」她快樂地說,把手裡的樹枝圈圈丟到半空中去。
她伸出雙臂接住掉下來的樹枝圈圈時,看到一片紅色的雲,不是雲彩,而是漫天紅色的飛蟻在他們頭頂掠過。
「暴風雨要來了」她說。
話音剛落,像天崩地裂的一聲雷響,天空漆黑一片,暴風雨如巨浪般打來。燕孤行抓住藍月兒的一隻手,又拉住羊,他們才不至於被雨水衝散。
他們帶著羊跑到人家的屋簷下躲雨,起初還覺得好玩,這場雨竟一連下了七天。
「雨不可能下一輩子吧」燕孤行望著天空說。
到了第八天,大雨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洪水夾雜著山上的沙泥衝到河裡去,洶湧的河水衝破河堤,衝到村裡去,湧到大街上去,漲到屋子的臺階上去。人們看見螃蟹黏在門板上,魚兒從窗子裡游出來,田裡的黃牛為了逃命,竟跑得比馬兒快。村裡的人紛紛帶著家人和牲口往高地跑,燕孤行和藍月兒及時爬到紅瓦片的屋頂上,把羊兒也拉了上去。
暴雨不只要下一輩子,似乎還要下到永遠。他們身上的衣服已經溼透,牢牢握住對方的手,在屋頂上竟聞到河中貝類的腥味。
「等到河水退了,我們就可以走」燕孤行在雨中大聲說。
藍月兒不能想像有比那更狂暴的雨,一條條水柱打在他們身上,水深幾乎到屋頂,小村落成了一片沼澤,她看到一棵老樹的殘株無力地抵抗著滔滔的水流,淹死的動物在她腳底下浮沉,一輛牛車後面拖著一個穀倉。
「河水把什麼都沖走了」她驚惶大叫。
八隻蹄子的羊這時臉露慘淡的神色,在狂雨中緩緩往下掉。
燕孤行一手抓住羊的一條後腿,使勁把它拉回來,羊兒的腦袋和兩隻前蹄泡在水裡,肚子捆在屋頂上搖搖晃晃。一條水柱衝下來,幾乎把他和羊兒衝開,他鬆開了握住藍月兒的那隻手,及時捉住羊的尾巴。
她想抓住他,那隻手卻落空了。
「在這裡等我不要走開,我很快回來」他在泥雨中大聲對她說。
「我在這裡等你!」她大聲對他喊著說。
羊兒把燕孤行拖到水裡去,他拼了命抓住它的尾巴,它八隻蹄子吧啦吧啦地掙扎著前進,離紅瓦片屋頂愈來愈遠了。
2
藍月兒在狂暴的雨中等著,看著一個溺死的男人在她面前漂過,看著河上的小木船在她腳邊擱淺,她耐心地在紅瓦片屋頂上等著。
雨停了,村民回到自已家裡,挖溝排水,清理泥濘不堪的街道,尋找在洪水中失散的親人,抬走塞在路上的動物屍骸時,發現一條牛屍,身上竟披著老虎的斑紋,不屬於任何人。
「這是洪水之兆,怪不得了」一個村民說。天空漸漸清明,河水帶著腐臭的氣息蒸發掉,藍月兒依舊在紅瓦片屋頂上等著。
天空轉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幸福的飯香味兒,藍月兒又冷又餓,抱著膝頭髮抖,不敢走開,依舊在紅瓦片屋頂上等著。
一連三天放晴,藍月兒身上的溼衣服給日頭烤得乾乾硬硬,像尖利的木塊,割到皮膚裡去,她仍然在紅瓦片屋頂上等著,好像在那兒生了根似的。
破曉時分,沼澤重又變回平地,她看到河堤,從河堤那邊可以看到沉默無語的河水。她抱著膝關在紅瓦片屋頂上等著。給羊兒表演用的樹枝圈圈跟牧羊拐杖早已經沖走了,鞋子也沖走了,雙腳脹脹的。
「上面有一個孩子!」一個村民發現了她,有人爬上屋頂把她抱下來,她仍然抱著膝蓋等著,身體硬得像一塊石頭似的,屈曲的四肢無法伸直。人們看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還活著,喂她吃了些麵糊和熱湯,又用暖水替她揀身,才終於把她的身子拉直。
她並沒有化成石頭,只是想保持一個等他的姿勢。她離開了那些給她乾糧、衣服和鞋子穿的好心人,沿著被洪水破壞的大街走,到處問人家,有沒有見過一個牧羊童和一隻有八隻蹄子的羊。
村民以憐憫的目光看她,告訴她說,這場洪水沒淹死一個孩子,但有一個漁夫遭逢不幸。
「到河那邊去看看吧。」他們對她說。
她朝著河岸走,希望在那兒見到燕孤行。河上漂著泡爛了的動物屍體,並沒有羊。她呼喚燕孤行,一面走一面唱著那天喚羊兒歸來的歌謠。
那是一條長河,從一個村落流到另一個,綿延到城鎮。她茫茫然不知走了多少時日,喚羊兒歸來的童謠漸漸唱成了淒涼的歌。
殘酷無情的河水衝散了一切,甚至心靈。沒有他,她也不要去花開魔幻地了。歌聲拖著腳步,她絕望地唱著永恆的思念,藍蝴蝶始終在她頭上飛舞。
直到一天,一個女人坐在一把柳條椅子上,由四個工人抬著,來到河堤上。她身上裹著一件銀紫色披肩,紅髮上綴著美麗的紫丁香,腳上的鞋子像蛇鱗,眼睛周圍熠熠閃光,手上拿著一把孔雀毛扇子,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亮晶晶的鑽石戒指。女人從柳條椅子上走下來,身上有一股花葯味兒,看上去像她早逝的母親,望著她的眼神溫和悲憫,眼裡盈滿淚珠。藍月兒知道,她尋找燕孤行的旅程已經到了終點。
3
一個月光朦朧的七月天,在她那艘購船的艙房裡,人稱大***金莓露,就像許多年來無數個夜晚那樣,靠在絲緞大床上,讀著她那位藥師情人留下的一疊遺稿。
她死去的情人是一位偉大的藥師,名字叫柳色青青,他的生日是青鳥在垂柳上唱歌的一個早上。他俊美倜儻,那雙有如魔幻的手,能調配出三千種以上的花葯,有蕩氣迴腸的愛情粉和止住淚水的忘憂湯,也有喚回青春歲月的長生露。惟有一個人心裡頭那種最磨人的嫉妒,無藥可治。
柳色青青把他畢生的心血都寫在那疊用玫
瑰油泡過的小羊皮紙上。他的字型小而潦草,遺稿有點雜亂,上面除了藥方,還密密麻麻記載了回憶與鄉愁,也寫下了情愛的心事。他在一頁紙上寫著:「我想在莓莓的船上過一輩子」
他用矢車菊墨水寫的字看起來就像樂譜上的小音符,內容又有些隱晦,她無法全都讀懂。每一次讀,好像都讀出一些新的意思來。
她有時只是隨便翻翻,跟著配方調些花葯,雖然只學會五十種,已經夠用一輩子了。
她一再讀著柳色青青的那疊遺稿,並不是為了回憶,也不是為了懷念,甚至連對他的恨意都沒有了。每夜靠在床頭的一盞燈下讀那疊遺稿,已經成為一個孤寂的習慣。
然而,這個晚上跟過去了的無數個晚上全然不一樣。
她翻著那疊遺稿時,聽到有如細絲細縷的歌聲,純真卻悲傷,充滿令人心碎的節奏。那有如低泣的吟唱,唱到她皮膚的毛孔裡去,唱到她骨頭裡去,在她的血管裡低迴。她突然覺得眼裡有些溼潤。
她難堪地拿一條紫緞手帕揩抹眼角的淚水,披上外衣,走到甲板上,看看歌聲是從哪兒漂來的。船上沒有一個歌女能唱出這樣的歌。
她看星星,看雲,看風向,判斷歌聲是從西面遙遠的堤岸上順水漂來的。她立即吩咐船長改變方向,朝著歌聲駛去,那位強壯的船長一直躲開她的目光,原來,他早已淚流滿臉,很是尷尬。
爾後,她發現船艙裡傳來此起彼落的低泣聲。那些歌女、舞娘和樂師都在自己的床上,無可名狀地悲傷起來,有人渴望久別的愛侶,有人想起失散的親人。那歌聲唱出了每個人心裡最苦澀的孤獨,唱出了思念與分離的淒涼。
天鵝船愈是接近那片堤岸,隨水漂來的歌聲也愈是讓人神傷。一打小云雀聽到那悽美的歌聲,竟哭死在天鵝船的走道上。兩隻養在甲板上的小白簿,因為大悲傷而在一個大白天雙雙投河自盡。
歌女、舞娘、樂師和水手們都哭腫了眼睛,連一向最勤奮的廚娘貝貝,也整天伏在爐火旁邊哭泣,平常她總愛花心思做些美味佳餚,而今卻只是隨便做些冷菜。沒有人因此投訴,因為大家都愁腸百結。
直到九月天一個褥暑的午後,船靠岸了,歌聲在每個人耳邊鼓回,歌女、舞娘、樂師。水手和廚娘貝貝全都跑到甲板上,流淚等著。
金毒露坐在一把柳條椅子上,由四個水手抬到堤岸上去。在那兒,她淚濛濛的眼睛看到一個女孩,頭上有藍蝴蝶飛舞,長髮糾結在一起,身上的衣服長出了藍色的苔蘚,汙泥斑斑的臉上只剩下一雙空茫茫的大眼睛,兩片嘴唇已經乾裂,依然唱著絕望的歌。
「孩子,你唱的這首歌叫什麼名字」她忍著鼻酸問。
「沖走了」藍月兒哺哺地吐出三個字。
4
藍月兒記得,她上船的那天是九月的一個午後。甲板上擠滿了人,似乎是在等她。這些人都很使美,眼裡卻都含著淚水。她在人群后面發現一雙好奇又哀悽的眼睛,偷偷地看她。
當她回望那雙眼睛時,那雙眼睛卻在人群中消失了。後來她知道,那個人叫但夢三,年紀比燕孤行大一點。許多年後,但夢三死的時候,那雙哀悽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好了,我們現在先把你身上的苔蘚擦走」大媽媽對她說,然後帶她到船上的浴室去,用一塊玫瑰小香皂把她從頭到腳洗於淨,又以為她左邊腳踝上那塊玫瑰般的紅印是苔蘚裁,擦不掉,才知道是胎記。
「你有一塊胎記呢」大媽媽看了看,臉露訝異的神情說,「這是一塊很特別的胎記」
爾後,大媽媽梳開她纏結的頭髮,用芸香水替她抹眼睛。在她乾裂的嘴唇上塗上百里香的花蜜,接著把她從浴盆裡抱出來,用一個紫色天鵝絨粉撲為她撲上香粉,讓她的長髮披散,給她套上一件圓頂白色寬袍子,像給天使穿的那一款。
她羞澀地抓住長到指節的兩個衣袖,第一次抬起頭來看大媽媽。
「天哪!」大媽媽驚歎,「你這小人兒是世上最精緻的造物!」又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藍月兒」她回答說。
大媽媽憐惜地撫撫她的臉蛋,說:「藍月是一種玫瑰呢」爾後她問她:「你父母呢?
她的鼻子動了一下,眼裡漾著淚光。
「是不是給洪水沖走了、」
她垂下了眼皮,沒回答。
「你喜歡留在這兒嗎、」大媽媽問她。
她看著大媽媽,看到她蜜糖色的眼睛裡去,看到她那一頭顏色像九重葛的紅髮裡去,看到她頭髮上的紫丁香裡去,對她充滿好奇,覺著大媽媽有一種很神秘的氣質,眼睛周圍好像有光暈。於是,她點點頭。
「你在河堤上唱的那些歌,是誰教你的」大媽媽問。
「我媽教我的」她回答說。
「太慘了,不要再唱啦!我明兒教你唱一些新歌」大媽媽對她說。
5
第二天,大媽媽把船上的七絃琴手找來。琴手是個天生的陰陽人,名字叫但夢三,皮膚白裡透紅,愛穿白襯衫、黑背心、黑色長褲和一雙擦得亮晶晶的黑色綁帶皮鞋,看上去是個翩翩風度的美少年,臉上卻永遠帶著憂鬱和痛苦的神情,叫人看了心疼也心軟。
但夢三溫馴又善良,話很少,肯犧牲吃飯和睡覺的時間來幫船上的歌女練歌。貝貝很疼他,起初總會偷偷在他的飯菜里加入一些她自認為滋補的藥材,希望他吃了會變得像個男子漢,結果卻害但夢三一天半夜在床上噴了一大灘鼻血,血一直從床上流到床緣,流向地板,流出樂師門的房間,經過船緣流向甲板,然後從那兒緩緩流到河水裡,引來一群嗜血的魚兒張著嘴巴在船頭狂跳。一個水手循著血跡找到但夢三的時候,他昏昏沉沉,臉露慘白的微笑,以為自己已經到了冥河,全靠柳色青青用藥把他救活。
「這是他的天命啊!」大媽媽狠狠地教訓了貝貝一頓。
但夢三是個天分極高的孩子,他的七絃琴彈得出神入化,那七條絃線在他手裡,不見高山流水,只見明月松間照;不見浩瀚江河,只見楊柳岸,曉風殘月;不見少年狂,只見斷腸人在天涯。那詩意,那才情,讓大媽媽覺得,留他在她的歌舞團裡,是太虧待他了。
直到這一天,她發現,惟有藍月兒的歌聲配得上但夢三的七絃琴,也惟有但夢三的七絃琴才配得上藍月兒的歌聲,他倆是美與哀愁的一對形影。
但夢三早已經見識過那把從遠處堤岸漂來的歌聲了,那些日子,他夜夜在床上啜泣,他恨自己,也憐憫自己,不敢相信,竟有一把歌聲比他的七絃琴更孤寂。
他沒想到藍月兒比他還要小几歲。她的臉美得像一首詩,有著她自己動人的韻律和意境。大媽媽叫他去為藍月兒伴奏的時候,他高興得脊骨一陣輕顫,好像那兒也有一根絃線似的。但他儘量不表現出來,藍月兒站在他身邊唱歌的時候,他一直羞澀地低著頭,埋首七絃琴裡。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第一次抬起頭來看她。
到他死的那一天,他不曾忘記,在船上那個小小的音樂室裡,在歌聲與琴聲之間,在她的微笑與早熟的輕愁之中,他度過了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6
河水已經平靜了,只剩下八隻蹄子的羊不停向前遊,身上的白色絨毛漸漸變成綠色,慢慢縮小,長出翅膀,最後竟變成一隻綠色小鳥離開河面,向天空飛翔。
南方一個荒蕪小島的岸邊,一個老人,頭髮花白,身上裹著灰斗篷,手裡拄著一根紫杉木做的柺杖,抬頭望向天空,雲層之間冒出一隻綠色小鳥,朝老人飛來,停在他肩上,拍著翅膀,臉露慚愧的樣子。
老人轉頭望著肩上小鳥,帶著嚴肅而責備的神色說:「你終於肯回來了、」
小鳥垂首,神色落寞。
老人名字叫赤地。
赤地出生於斜陽村,小時即顯現魔法天賦,未曾識字已能閱讀咒文,能召喚羊群,單用眼神就能馴服脫僵野馬,並將動物變形,馬變成鷹翱翔天際,小狗變成鱗片繽紛的魚兒在海里暢泳,上岸後,鱗片消失,又變國小狗。斜陽村的村民深信巫師是天職,雖然孤寡一生,卻是崇高的榮譽。
那時候,女巫師都在東方的綠色山脈學習巫術,男巫師則會到南方的遺忘島去。赤地八歲那年,父母造了一艘孤舟送他出海。赤地獨自在大海航行,一路有法術風將他送到遺忘島。赤地在島上跟隨一位大法師學習巫術與正義之心。
十二年後,赤地學成離開遺忘島,遊歷天下,用巫術幫助貧病老弱,除魔斬妖,倏忽六十寒暑。赤地生性恬淡,晚年嚮往平寧,想念六十年未曾踏足的故鄉,並在小鳥占卜中看到一群純真的綿羊,於是回到出生的斜陽村,牧羊為生,順歸天然,不再使用巫術。
一天夜裡,赤地聽到嬰兒的哭聲,在羊欄裡發現一個被置在草籃裡的棄兒,這是他從來沒在占卜中預見的,他給予男孩「燕孤行」這個名字。
男孩並沒有魔法天賦,但品性善良,俊雅聰明。赤地用慈愛撫養他,並在男孩身上頓悟生命榮枯:有一天,赤地會死,而男孩依然年輕,花開花落,生命永續,是大自然平衡的法則。大法師曾經對他說:「一花一木,一張孩童臉,都能看到天地,此為巫術所不及」
然而,赤地無法看到燕孤行的命運,隱隱有不祥之感。他愛這男孩,想在有生之年保護他。燕孤行八歲那年,赤地重返遺忘島,求教於大法師,並在島上養病,其時,赤地雙眼幾近半盲,但心志仍然堅定。
大法師不久即逝,臨終前問赤地:「天命與天職,汝以為何者為大」
「應是天命。」赤地回答。
「何解?」
「人可拒絕天職,無法違逆天命」赤地長吁一口氣。
大法師含笑而逝,留下了答案,目的是要赤地不要試圖改變燕孤行的天命。
赤地心中明白師傅的用意,一個人可以逃避他的天職,一如他可以選擇不做一個巫師而做一個普通的鄉野老人。然而,巫師相信,一個人的天命是一萬年前的業,逃不了。
但赤地不忍心,不服氣,他在島上功力大進,一天,他用木桶舀來滿滿的一桶水,在水中看到燕孤行跟一個小女孩在一起,小女孩是個魔女。赤地將伴隨身邊的綠色小鳥變成八隻蹄子的羊,放到他們經過的草原上,吩咐羊兒帶燕孤行回家。
赤地沒料到,小鳥變身的羊,漸漸愛上了藍月兒。赤地多次催促,羊兒竟不想歸家。直到一天,山洪暴發,赤地再次催促羊兒帶燕孤行離開,羊兒終於聽命,然後變回小鳥飛返遺忘島,接受主人的懲罰。
7
燕孤行拼命抓住羊的尾巴,在河上不知漂流了多少天。終於,他抓不住了,看著八隻蹄子的羊從他蒙俄的眼前消失。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塊石頭上,洪水已經退了。
他走到村子裡去,有個好心人以為他是乞丐,給他食物和舊衣服。他四處打聽,才知道自己離開紅瓦片屋頂的村落好遠。他往回走,穿過荒野,越過平原,一刻也不休息,以乞討為生,想著藍月兒依然在那裡等他。
他腳上長滿水泡,在鞋子裡擠壓出血水來,只好拖著腳步走,路卻好像愈來愈遠,永不能抵達似的。他以為自己已經掉到絕望的流沙裡,終於有一天,他回到那個村落,看見一片紅瓦片屋頂在他眼前展開來。
這個曾經變成河流的小村子而今又回覆原來的模樣,地上連積水都沒有,彷彿那一場山洪暴發只是個謠傳。他往高處走,找到他和藍月兒避難的那個屋頂,它的煙囪跟別家不一樣,是綠色的。但藍月兒不在那兒。他向那家人打聽,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漂亮的女孩坐在上面。那家人想起來了,說那個女孩給抱下來的時候硬得像一塊石頭,但很快就可以伸展四肢,走了。
燕孤行覺得整個人空了,鼻子一陣悲涼的感覺,不知道流下來的是鼻水還是眼淚。
村子很小,他挨家挨戶去找,找不到。他決定一直往西面找,他們說好要去花開魔幻地,說不定她也是往那邊找他。他腦裡不停想著她,希望她會感覺得到他的思念,但沒有用,他依然找不到她。他腳上的水泡已經復原了,他加快腳程,仍舊找不到她。夏天轉眼消逝,候鳥南飛,到了嚴寒的冬天,他還是沒找到她。
一天,他哆哆嗦嗦來到一個小鎮的市場,聞到撲鼻的麵條香味。這時,他已經三天沒乞討到任何食物了。他看到一個小丑在那兒吃麵,身上穿著一套亮麗的紅色小丑服,頸子上繫著一個誇張的大蝴蝶結,頭上戴著長統帽,身邊放著一個大木箱,臉上塗著白色的油彩,夾在鼻尖的圓鼻子紅得像鴨蛋黃,誇張的大嘴巴像臘腸,好像都能吃。他猛吞口水,看到小丑捧起一碗熱騰騰的面,吃得很快樂。
那個小丑注意到他,放下手裡的碗,問他:「小乞丐,你想不想吃麵」
他猛點頭,雙腳微微發著抖。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小丑問。
「三天」他微弱的聲音回答說。
小丑豎起三根指頭,說:「那該吃三碗!來!坐下來」
小丑叫了三碗麵條給他。他狠吞虎咽地吃了,連湯都不剩,雙腳再沒發抖,用手抹著嘴巴。
「好了,現在來告訴我,你為什麼會變成乞丐?」小丑眨著那雙仁慈的眼睛問他。
燕孤行把自己的故事一五一十說出來,怎樣給洪水沖走,怎樣和藍月兒失散。
「她左邊腳踝上有一個像玫瑰花的胎記,唱歌的時候,有藍蝴蝶在她頭上飛舞」他告訴小丑說。
「小乞丐,你相信魔術嗎」小丑突然問他。
燕孤行點點頭,他喜歡魔術,喜歡那個世界。
小丑這時伸手摸摸燕孤行的耳朵,竟變出一隻白色小鳥來,他鬆開手,那隻小鳥從他手裡飛走了。
「那麼,有一天,你會再遇到那個女孩。她會在某個地方等你」小丑魔術師說。說完了,他結了賬,站起來,拖著他那個有兩個輪子的大木箱走。走了幾步,他回過頭來,問燕孤行:「小乞丐,你想不想當我的助手?」
燕孤行使勁地點頭,幾乎連腦袋都掉到地上。
小丑呵呵大笑,說:「那還不快點跟我走?」
第二天,小丑魔術師給燕孤行做了一套藍色的小丑服,在他臉上塗上油彩,再戴上一個假鼻子。燕孤行朝鏡子一瞥,發覺自己像一個小小的小丑。
「人家看到我們這個樣子,會更樂意光顧/小丑魔術師說。
每一天,他們在肚子上掛一個小貨攤,在路過的小城和村落裡叫賣。魔術師那雙靈巧的手,會從顧客耳背上變出一朵紅花,或是從自已空空的衣袖裡變出一隻小鳥,逗人們歡笑。
「我們要把歡樂帶給別人」小丑魔術師對燕孤行說。
小丑魔術師賣的貨物很奇特,他賣過一種粉紅色的花露水,塗上花露水的婦人上街時都有成群的蜜蜂追在她們頭上。她們後來只好躲在家裡,蜜蜂卻在她們房子四周築起蜂巢。
小丑魔術師又賣過一種萬花筒,買回去的人,竟然覺得他們在萬花筒裡看到的世界比現實世界美麗許多,結果,他們走路和吃飯時都在看萬花筒,最後,索性睡覺時也把萬花筒牢牢黏在眼睛上。
小丑魔術師有一回賣過一種彩色的燭臺,買回去的人竟然都捨不得讓燭臺上的蠟燭熄滅,他們一根接一根地燃點蠟燭,覺得心頭暖暖的。到了夜裡,那個小鎮的每一個窗子都有燭影晃動,照亮著夜空。
然而,不管那種貨物多麼受歡迎,小丑魔術師賣完了便不會再賣。
「萬物有時啊」他告訴燕孤行說。
燕孤行從來不知道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貨物是從哪裡弄來的。小丑魔術師卻對他說:「每樣東西都有它的來處」
小丑魔術師教他變魔術,他學會在別人耳背上變出一朵花,在袖子裡變出一隻小鳥,把一條打結的絲巾在半空中抖開來變成一串繽紛的絲巾。他重又開始做風箏,在路經的每個小城或小村子的天空上放他的風箏,希望藍月兒會看到,朝著風箏飄來的方向找到他。然而,他放出去的風箏並沒有把他渴念的人帶回來。
「也許她忘記了看天空」小丑魔術師安慰他說。
小丑魔術師不曾脫下身上那套紅色的小丑服,也從來不卸掉臉上的油彩和那個假鼻子,他永遠戴著那頂長統帽,穿著那雙大頭小丑鞋,連睡覺和洗澡的時候都是這樣。
燕孤行從沒見過小丑魔術師的真面目。他漸漸相信,小丑魔術師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個樣子。
那年他十五歲,小丑魔術師得了重病。
「那個女孩唱歌的時候,真的有藍蝴蝶在她頭上飛舞?」他在病中模模糊糊地問燕孤行。
燕孤行點頭。
「那麼,她的歌一定唱得很好,人也漂亮。藍蝴蝶是大自然裡最挑剔的音樂鑑賞家,它們勢利的鼻子只肯追逐最溫香甜膩的歌聲。它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一天,當你看到藍蝴蝶,便會再見到那個姑娘」小丑魔術師眨著眼睛說。燕孤行強忍著眼中的淚水,油然生起對藍蝴蝶的思念。
小丑魔術師吐出最後一口氣,說:「我找到了人間的歡樂」
燕孤行把小丑魔術師埋在一處漂亮的山坡上,下葬的時候,他身上仍舊穿著那套紅色小丑服,所以,他看上去還是很高興的樣子。燕孤行在墓穴上豎立了一塊墓碑,上面刻著:「這兒躺著一位偉大的小丑魔術師」
這就是他所知道的全部。
8
大***天鵝船是靜靜河上的一個幻影,猶如鏡花水月。船上上演著的故事像一千零一夜般神奇荒謬,住在船上的人卻已經習以為常。就像他們在帳篷裡唱的那些靡靡之音,他們確信人生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幻夢。這些人是人類想像力的奇蹟。
大白天,船上很安靜,大部分人都還沒有醒來。到了晚上,也是天鵝船最美麗的時候。船上懸掛著無數金色的燈籠,倒映在水中,如同一個個夢影。不用到岸上表演的日子,歌舞團裡的人,還有那些搭便船的,都走到甲板上唱歌、聊天,或是翻幾個筋斗跳到河裡游泳,上船的時候,口袋裡也許會裝著幾條魚兒。
一年中最熱鬧是仲夏時節祭祖河母娘娘的這一天。河母娘娘是河裡所有精靈的主母,靠河生活的人都祈求她的庇佑。她會阻止惡魔與溺死河中的女子相好。傳說河母娘娘生於河床,好奇冒出河面時,第一眼看到的是紫丁香,所以最愛紫丁香。這一天也是大***生日。祭祀典禮從早上開始,由大媽媽率領船上各人把手上的紫丁香拋到河裡去,將河水染成一片漂亮的紫。大媽媽表情虔敬,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祝禱往後一年的平安。
貝貝這一天也忙得團團轉,她要做好一盤盤美味的小菜,端到甲板上去,又拿出自己釀的檸檬酒、茵香酒和蜜桃酒,設法把每個人都灌醉。她有一個怪疾,就是喜歡聽那些喝得醉醒醒的人酒後吐真言,然後,她會把他們的故事用筆記在她那本「酒後真言簿」上。她告訴藍月兒說:「將來我要把這些故事寫成小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魔鬼!」
所以,貝貝是船上知道秘密最多的一個人。由於一些搭便船的人也曾不小心在酒醉後說出自己的秘密,貝貝便連岸上的事都知道。他們其中有些覺得後悔,又忘記自己說了什麼,會想辦法再搭一次船,追問貝貝他們自己的秘密。貝貝就得翻查那本簿上的記錄回答這些人,告訴他們說:「你偷窺姐姐洗澡」「你呢,你有一條尾巴」誰要是覺得羞愧,想要回自己那一頁,得用一個食譜來交換。因此,貝貝常常能夠做出一些新的菜。
祭河母娘娘的高潮在晚上,工人會讓夜空中燃起燦爛的煙火。藍月兒上船的頭幾年,愛擠到甲板上看著美麗的煙火在空中綻放。
「以前更熱鬧呢,現在已經差遠了」貝貝對她說。
那幾年,大媽媽已經很少慶祝生日,只會在祭典的那天到甲板上露一露臉,虔誠地撒下一束紫丁香。她帶著世故的微笑跟大家說:「對一個不再年輕的女人來說,沒有比她自己的生日蛋糕更可怕的食物了」
然而,自從藍月兒來了之後,大媽媽好像比以前年輕了,她更常離開自己的艙房,到音樂室去,到甲板上去。
她坐在甲板上的那把柳條搖椅裡,教藍月兒讀書,教她觀天象,那雙有光暈的眼睛看著她,告訴她說:「天空上面也有船」
船上的歌女和舞娘年紀比藍月兒大,都很疼她。她們大部分是無家的孩子,也有離鄉背井,慕名到天鵝船來,追尋一個夢的。她們有些有情人在遙遠的地方,每個月寄信來,說總有一天會來娶她們,卻一直沒來,後來連信也沒有了。
一個叫妙妮的舞娘,她的情人在馬戲團裡當馴獸師,一次,他把頭伸進獅子口裡的時候給吃掉了。屍體送來的時候是沒有頭的,兩隻手裡仍然牢牢抓住一撮獅鬃毛,舞娘相信他就是她那個給吃掉腦袋的情人了。
船上的人就像一家人,貝貝會記著每個人喜歡吃的菜,等他們生日那天特別做出來。但貝貝常常抱怨藍月兒吃得太少,這孩子可以幾天不吃東西,每次只吃一點點,也沒有特別喜歡吃的菜。後來,貝貝發現她雖然吃得少,卻比船上每個人都強壯,甚至避過了那場可怕的咳嗽症,也就不再逼她吃東西了。
船上那場咳嗽症發生在一個晚上。但夢三突然在音樂室裡像小狗般咳嗽,連七絃琴都無法彈下去。大媽媽給他吃了用款冬花煮的茶,然而。但夢三直到第二天還是不停咳嗽。
第三天晚上,大媽媽在床上讀著柳色青青的遺稿時,咳了兩聲,她沒放在心上,結果整夜在床上咳嗽。
天一亮,一向最早起床的貝貝在廚房裡做飯。她攪拌一鍋蔬菜時乾咳了一陣,然後,咳聲便沒有停止過,貝貝得用一條手帕捂住嘴巴。
幾天後,船上每個人都染上咳嗽症,只除了藍月兒。水手划船的節奏被逼跟自己的咳嗽聲一致。人們打招呼的方式是:「咳咳,你好咳咳」
大媽媽吩咐貝貝煮了一大鍋止咳藥,要所有人都吃下去,連藍月兒也不例外,惟恐她會是最後一個染上咳嗽症的。然而,大家照樣咳嗽,藍月兒照樣平安無事。那種咳嗽症不像肺病令人痛苦,而是讓人喉嚨癢癢的,想忍也忍不住,惟有雙手又著腰使勁咳出來,才覺得舒服一點,也不影響日常生活,只是不可能唱歌跳舞,除非有人能咳得像一首歌。
大媽媽於是宣佈:「我<要暫停……咳咳……到岸上……咳咳……表演,也暫時不要……咳咳……讓人搭便船,免得把咳嗽症傳到岸上去……咳咳」
大媽媽寫了一則告示掛在船上,表明天鵝船暫時不接載任何人,而由於她寫字的時候不停咳嗽,那些字型歪歪斜斜,看上去像符咒。
到了夜晚,船上的人不是給自己就是給別人的咳嗽聲吵醒,結果每個人都有了一對黑眼圈。他們開始擔心這個咳嗽症是不會痊癒的,大家都免不了有點沮喪。
藍月兒在每個人咳嗽的時候為他們拍背脊,在但夢三咳嗽的空當跟他說話,在大媽媽不咳的時候向她報告其他人咳嗽的情況,又編了一首《咳咳歌》來安慰大家。其實,她心裡也想染上咳嗽症,那就能加入他們。她在每個人咳嗽時走上去大口吸氣,又偷偷學他們叉著腰咳嗽,以為終於也會咳,卻一點用處也沒有。
柳色青青那疊遺稿上,有治癲病症的藥,也有治麻風病的藥,偏偏沒有止咳的靈藥,也許是他覺得太容易了。大媽媽要大家吃的止咳藥,都是以前聽柳色青青隨便說的。
咳嗽症持續了一百天之後,大媽媽走到甲板上,一邊咳一邊看風雲。她看到東方有一股清鳳吹來,便命船長把船開往東方。
她拍拍自已的額頭說:「我竟沒想到改變天鵝船航行的方向!」
船往東方駛去之後,大家果然都不咳了,咳嗽症也從此在天鵝船上絕跡。
咳嗽症過去之後,天鵝船又重新接載搭便船的人。第一個上船的是一位杏眼睛、尖耳朵的年輕女巫。她戴著一頂圓錐帽,身上穿著襤樓的麻布斗篷,揹著一個魔法袋,手裡拿著一根掃帚。
貝貝想拿走她手上的掃帚,說:「你是客人,不用掃地」
年輕女巫連忙抓住掃帚說:「這是我的飛行掃帚」
船上的人從沒見過女巫,況且她是咳嗽症後第一個來搭便船的人,說不定會帶來好運,於是大家都圍著她看。
大媽媽聽到船上來了一位女巫,便從她的艙房走出來,吩咐貝貝給女巫食物。
「你要吃蜘蛛還是蜈蚣」貝貝自作聰明問。
「我吃素的,有七種顏色便行了」女巫尷尬地回答說。
貝貝用了四種不同顏色的新鮮蔬菜搭配三種不同顏色的麵條煮了一碗素菜面,看上去好漂亮,像彩虹。
年輕女巫專心地吃,這時,藍月兒拉著但夢三悄悄走到女巫背後偷看那個破舊的魔法袋裡有些什麼,只看到一卷羊皮紙。
女巫吃飽了,把頭上的圓錐帽脫下來休息。
一個歌女偷偷拿了女巫的帽子戴在頭上,那頂帽子卻自動飛回去。
他們看見女巫露出一頭濃密粗硬的綠髮,都很驚訝。一個舞娘忍不住伸手去摸,問:「是染的嗎」
「是天生的,我們族裡的人都有這種綠色頭髮」女巫眼珠子朝自己頭頂轉了轉,回答說。
「你要去哪裡、」大媽媽問她。
「我給黑巫師追殺,想在船上躲一陣子。我看到這艘船給人下了一個永遠咒,沒有人能在這裡搗亂,應該很安全」女巫對大媽媽說。
「那一定是我母親」大媽媽帶著些許微笑說。
「‘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麵條」女巫滿足地打了個無聲的飽嗝,對貝貝說。
貝貝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問女巫:「你要不要喝點酒?」
船上的人馬上制止女巫喝酒。
「你喜歡聽人酒後吐真言」女巫機靈地貝貝。
貝貝羞死了,匆匆收起盤子,躲到廚房去。
女巫雖然是女巫,但活潑又好奇,在船上的日子,跟歌女們學唱歌,跟舞娘學跳舞,竟然都學得有板有眼。
一天,那個想偷戴圓錐帽的歌女問女巫:「可不可以教我們飛」
「可以啊!」女巫爽快地答應。
於是,所有想飛的人都齊集到甲板上。第一個騎在掃帚上的,是那個歌女。
女巫對著掃帚唸了一段咒語,歌女果然跟掃帚一起飛上半空。
「首先要保持平衡,還要相信自己能飛」女巫跟他們說。
貝貝也騎著掃帚飛天。她一邊飛一邊尖叫,忘了怎樣降落,結果掉到河裡去,壓死了一條剛剛遊過的大魚。
輪到藍月兒的時候,女巫見她年紀小,要她牢牢抓住掃帚,然後用一口氣把她吹上去。藍月兒太緊張了,一直閉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大媽媽,你也來飛啊廣藍月兒在甲板上降落之後,悄聲對大媽媽說。
「我很久以前已經放棄了飛翔的機會」大媽媽說,眼神竟有些難懂。
人們在甲板上學飛的時候,但夢三躲在房裡的舷窗前面偷看。藍月兒來找他,跟他說:「很好玩,你也來吧。」
「我看到你飛」但夢三幽幽地說。
「你也可以」
「我不想飛」他溜到床上,用被子蓋著頭。他想飛,可他不想叉開雙腳跨騎在一把掃帚上,提醒自己,他身上有個地方跟別人不一樣。
藍月兒那時還不知道什麼是陰陽人。大媽媽告訴她說:「他們是雌雄同體,上帝忘了把他們一分為二/一個月後,女巫要走了,大家都很捨不得。
「你要上哪兒去」大媽媽問。
「我要回家啦,我的家人想念我」女巫說。
「你的家在什麼地方?藍月兒問。
女巫從魔法袋裡拿出那捲羊皮紙來,鋪開在桌上,原來是一張地圖,地圖上有一座綠色山脈,長滿參天大樹。
「我家就在山上的一座修道院裡」女巫指著地圖上的綠色山脈說。大家立刻看到那兒出現了一座黃色的修道院,迴響著丁丁冬冬的鐘聲。
「是他們叫我回家的鐘聲」女巫說。
「你不怕那個黑巫師追來嗎」藍月兒問。
「我的家人已經在那邊等我」女巫指著遙遠的天邊說,然後把羊皮地圖捲起來,帶淚跟船上每個人道別,騎著掃帚飛到天上去。
那時正颳著北風,女巫拼命按著頭上的圓錐帽,大聲說:「後會有期!」
大家站在甲板上揮手送別女巫,知道自己以後都不可能像小鳥般飛翔。
這時候,但夢三仍然留在他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女巫的斗篷和掃帚在蔚藍的天空上消失。他的手輕輕撫過七絃琴的絃線,聽起來像嘆息。
9
在船上的音樂室裡,大媽媽用孔雀毛扇子扇風,一邊聽著藍月兒在但夢三的琴聲裡唱著那本歌譜上的歌,一邊驅趕藍蝴蝶,嗅到空氣中有花兒的氣息。她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少女時代,渾然忘卻消逝的年華。
她早逝的母親曾對她說:「留心一個指縫間有花香的男人」
「許多年前的那一天,她終於聞到命定的那股花香。
九月的一個午間,她照例像平時一樣,到船上的餐室跟那些搭便船的人打招呼,瞭解一下岸上的世界。那天,餐室裡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她走進去的時候,每個人都靜下來看她,目光既感動又慚愧,像森林中卑微的小鹿終於得見萬獸之王,像星星交會到月亮的光華,像平庸的小百姓看到了他們國家的皇后,而皇后早已習慣了這種仰望,依然談笑自若,直到她在人群中看到一個人。
他穿著淡青色的衣裳,氣宇不凡,臉上卻帶著一種落魄的難堪。她主動走過去跟他握手,自我介紹說:「我叫金每露。」
他受寵若驚,連忙伸出手來,羞澀地報上名字,說:「柳色青青。」
他那雙手有如花瓣,她嗅到他指縫間飄來的花香,突然之間,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她努力追尋那股複雜的花香,它聞起來像晨曦的玫瑰,又帶著天竺葵的甜香和香灰莉的馥郁,似乎也有清雅的安息香,在她鼻子上縈繞不去的,肯定是乳香。還有許多花香是她說不出來的,也許從未耳聞目見。
他的雙手就是一個花季,餘香嫋嫋,細緻地撫愛她的皮膚,她立即為自己身上亂塗的香膏和淡淡的汗味感到羞愧,一瞬間,這個落魄的男人才是國王,她不過是個冒充的皇后。
「我是個藥師」柳色青青似乎已經發現她努力追尋那股香味,卻又迷失在其中。
她瞭然明白,顫聲問他:「你要去哪兒?」
「去找一種花」他回答說。
「是哪一種花?」她好奇地問。
「也許並沒有這種花,只是個傳說」他靦腆地說。
「是什麼花」
「永香花,一種從來沒有人見過的花」他對她說。
「要到哪裡去找?」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