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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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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他說。

「這艘船能送你去嗎?」她問,那雙不捨的眼睛彷彿看到了離別。

柳色青青卻猝然明白,他哪裡也去不成了。

她愛他,就像一個人愛著自己的靈魂,不是隻愛它的純潔和光輝,也愛它的無助和黑暗。在一個看煙火的夜晚,他對她說:「你是河上的女王」

「上了岸就不是嘍?」她笑著挑剔他。

上了岸,她就是他心頭的痛楚。她在帳篷裡唱歌的時候,那些男人都暈陶陶地盯著她看,用眼睛佔有她。要是她不能再唱歌,那有多好?讓那些歌女去唱吧,她會留在船上,永為他一人所有。

「唱歌是我的生命呢!小氣鬼!」她對他說,「一個人不會輕易放棄他的生命」

為了撫平他的嫉妒,她告訴他說:「無論帳篷裡坐著多少人,我眼裡只有你一個。」

她沒想到他心意已決。

一個下著微雨的早上,她從床上醒來,他遞給她一杯藥水,顏色像仲夏長日的天空,聞起來好香。

「這是什麼」她問他。

「喝了之後會快樂」他對她說,複雜的眼神凝視著她。

「真的嗎?會有多快樂」她一邊說一邊喝下情人給她的藥水,沒看出他複雜眼神里的決g.突然之間,她覺得好像有一千枝花刺橫亙在她的咽喉,一股兇猛的花香湧上她的鼻子,她全身冒著冷汗,在床上痛苦呻吟。

他嚇壞了,抱著她,流著害怕的眼淚,顫聲說:「對不起,我沒想到它會令你痛苦」

「你給我喝了什麼」她發著抖問他。

「是把你留在我身邊的藥」他愧疚地說。

「你要殺我」她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我寧願死也不會殺你」他說。

「告訴我,那是什麼」她抓住他的手臂問。

「是讓你不再唱歌的藥」他向她懺悔。

「那你已經殺了我」她放開手說。

他在她面前跪了下來,說:「那是因為我太愛你」

「如果你真的那麼愛我,今天就離開這艘船,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她絕望地對他說。

柳色青青並沒有離開她的生命。他僱了一艘小船,一直跟在她的天鵝船後面,每天坐在船頭,任由風吹雨打,哀求她的原諒。她不肯出來看他。

他漸漸像個孤魂野鬼,依然坐在船頭,受盡記憶與懊悔的折磨。四月裡的一天,人們沒見他,以為他終於放棄了。

船伕去找他,發現艙房裡充滿花兒腐朽的氣息,柳色青青屈坐在一張只有一尺寬的木板床上,頭埋兩手間,身邊有一碗殘餘的花葯,粉紅的顏色像罌粟花。

金莓露到小船上看他,看到她愛過的那個靈魂已經枯死在一個衰軟的軀殼裡。他吃下了自己調配的致命花葯,寒磣的行囊裡只有一疊遺稿。

她用乳香和沒藥塗抹那個只剩下幾根骨頭的身體,為他裹上一襲淡青色衣裳,又蓋上厚厚的毛毯,把屍體系在一隻小木船上。

一個吹西風的早上,她剪下頭上一綹紅髮,放在他懷裡,命水手把那隻小船緩緩放到河水裡去,讓他乘著小船一直渡到冥河。她沿著小船漂流的河道灑下安息香的花瓣,總共灑了四十天。

她看到她失去的嗓子彷彿在藍月兒那兒復活,日復一日,在音樂室的漫漫時光中,聽著這個孩子唱歌,看著她長大,金每露忽而懷疑,藍月兒是柳色青青送來的,這是他們未出生的孩子,是他還給她的情債。藍月不就是一種玫瑰嗎?他們相逢在九月天,在河堤上見到藍月兒的那天,不也是九月天嗎?

每個夜裡,她依然在床上讀著他的遺稿。其中一頁寫著「只有花香香如故」,旁邊卻是補血藥的配方。她看不明白,跳過那一頁。直到一個可怕的九月天,藍月兒進入了青春期,那種每個女人都會流的血第一次從她兩腿之間流出來,她竟染紅了十二條床單,一張臉白得像雪,全身冰冷發抖,嘴唇枯乾,在床上痛苦掙扎,發出有如垂死野獸般淒厲絕望的呼叫,吃下去的藥全都吐出來。那些來看她的大夫都說她不行了。

「青青,你是要把她帶走吧f」她問蒼天。

猝然之間,她想起「只有花香香如故」。那一頁遺稿上,有一帖補血藥的配方,用了無花鸚鵡、小夜鷹、百靈鳥和編福的血,加入七里香、菩提花和絲帕。

10

藍月兒頭一次見識到七絃琴,是在天鵝船的音樂室裡。但夢三抱著琴進來的時候,羞澀地低著頭,眼睛避開了她,靜靜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彈琴。

她認出他就是她上船那天在人群后面偷偷看她的那個少年。他長得很好看,烏黑柔軟的頭髮側分,遮住一邊眉毛,蒼白的臉上有一張像女孩的漂亮嘴唇,白皙的雙手,手指纖長,因為長久彈琴而青筋外露。

許多年後,藍月兒才想到怎樣去描繪她聽到的琴聲:那雙羞怯的手一旦碰觸到琴絃,彈琴的彷彿成了另一個人,不是慘綠少年,而是一位大師,充滿自信,充滿靈氣,又充滿憂傷的氣息。那七根絃線不是絃線,而是悸動靈魂的七條綵帶,流麗似詩,她要努力追上去,在綵帶上以歌聲飛舞。

但他會等她,總是在適當的瞬間為她低迴。日復一日,她終於追上那七條絢麗的綵帶,有時甚至故意作弄他,挑戰他。他們彼此配合,又暗暗較量,而他最後會讓她。

初識的日子,但夢三從不跟她說話。在餐室裡吃飯的時候,他會躲得遠遠的,一個人默默地吃。一天,她終於按捺不住,拿著飯菜,坐到他面前,故意吃出聲音來。他的頭垂得更低。

「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她問。

他嚇得猛搖那低著的頭,說:「我不討厭你」

「你的琴彈得很好,是誰教你的?」她問他說。

「沒人教我」他的聲音小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頭依然沒抬起。

他等了很久,沒聽到她再說話,偷偷抬起眼睛看,發現她已經走了。

第二天,大媽媽還沒有起床,音樂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的頭垂得更低,幾乎碰到琴絃。她也不像前一天那樣,主動逼他說話。房間裡迴響著他的琴音和她的歌聲,卻要比任何時候都寂靜。他好後悔昨天不理她,她也許再不會跟他說話了。

突然之間,他聽到她淒厲的叫聲。他猛然抬起頭來,看到她頭髮披散,跪在地上,雙手掩著臉,痛苦地嘶叫。他連忙丟下手裡的琴,上去扶她。

她緩緩抬起頭來,蒼白的臉上有蛆蟲從她兩隻眼睛裡爬出來,嘴裡露出一雙白色的獠牙,滲著一滴滴鮮血,發出像狼似的噴叫,想撲向他。

「吸血鬼!」他驚呼一聲,踉蹌退後幾步。

「害怕嗎」她摘下頭上的面具,笑彎了腰,說,「貝貝昨天在餐室的桌子下面找到一個布袋,可能是一個搭便船的人遺下的,裡面有這個面具」

他傻傻地看著她,很為自己的膽小尷尬。

「你有沒有見過吸血鬼」她問……「沒見過」他回答她說。

「聽說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她折起那張面具說。

「而且他們是沒有影子的」他說。

「是嗎」她走到一盞油燈下面檢查自己的影子。

_「我有影子,你呢?」她問他說。

他一顆心怦怦跳,輕輕挪移到她身邊,看見自己的影子跟她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一雙似的。他突然有點喜歡自已的影子,喜歡它的單純和勇敢。

當他仍然沉醉其中的時候,她的影子跨了出去,指著他放在椅子上的七絃琴,問他:「我可以彈嗎、」

他連忙走過去,把七絃琴放到她手裡。

她坐下來,專注地低著頭,輕輕撥動了一根琴絃,問他說:「為什麼是七根絃線、」

他不懂怎麼回答。

「女巫要吃七種顏色加起來的食物,難道七絃琴是女巫的樂器」她問他說。

他嘴巴半張著,覺得自己好笨,不懂回答這麼美麗的想像力。

不唱歌的時候,、她愛跑到甲板上,不是觀星象,而是看風箏。有一次,他們看到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她對他說:「你會做風箏嗎?我有一個朋友會。他做的風箏比這一隻漂亮多了,能飛到很遠的天空。他是個牧羊童,叫燕孤行」

「他在哪裡」他問她。

「洪水把他沖走了」她說,聲音輕得像氣息。

他驀然想起,相遇之前,她在河堤上唱的那些歌。要有多麼深的感情,才有那樣的不捨?他突然覺得鼻子酸溜溜,有些鼻水。

「見到風箏的時候,我會想起他」她慢慢地說,帶著思念。

她轉過頭去,看到他長長的睫毛緩緩地垂下,像蝴蝶脆弱的翅膀,想擋住隨時會湧出來的淚水。

但夢三終歸是為她流最多眼淚的一個人,一個男人。她不知道,是上帝忘記把他一分為二,還是魔鬼在他身上留了一手,以證明自已的存在。在她血染十二條床單,在床上痛苦嗥叫,以為死神的手已經放到她身上的那時候,他一直站在那個房間外面,為她流下惶恐的眼淚,後來又偷偷用自已的血喂她。

11她上了天鵝船之後,一直跟歌女和舞娘們睡在一個大寢室裡。她們全是十多二十歲的女孩,愛在睡前嬉鬧和說悄悄話,彼此交換遠方情郎的書信,有時也把岸上的遊戲帶到船上來,例如占卜紙牌,所佔卜的,無非是那不確定的將來。

她是最後一個來的,所以睡在最裡面,那兒剛好有一個凹位,她的床因此比其他人的床矮了一些,好像成了自己的一個小天地,也就是她後來的孤墳。

睡在凹位外面的是兩個舞娘,姐姐妙妮和妹妹妙葉。她們是一對同卵雙胞胎,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時,就像一個人在照鏡子似的。其他人常常給她們攪糊塗,尤其是在臺上,她們穿的舞衣一模一樣,動作一致,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人和自已水中的倒影那樣,根本無從分別。惟有藍月兒從一開始就不曾弄錯。她聞到妙妮身上有一股酥甜的奶娃味,妙葉身上散發的是香皂的味道,不管她換過多少塊香皂,到頭來都是散發著同一個味道。兩個人的味道從來沒改變。

妙妮和妙葉的父母也是雙胞胎,她們家裡從遠古開始已是雙胞胎,所有的親戚都是雙生兒,好像是上帝刻意把這個家族編成一雙一對,害怕他們孤獨似的。

「要是家裡有人一次只生一個,一定是跟人傢俬通」妙妮笑著說。

妙妮的情人就是那個給獅子吃掉頭顱的馴獸師,他留下的惟—一樣東西,是無頭屍體手上牢牢抓住的一撮金色獅鬃毛。

妙妮矢志要為慘死的情人復仇。她把賺到的錢都儲起來,藏在枕頭底下,準備用來買兇殺掉那頭沒良心的獅子。殺手她早已找到了,就是她情人以前的助手。那個男孩已經升為馴獸師。他每隔一段時間會偷偷剪下兇手的一撮鬃毛寄來給妙妮,好使她知道兇手還活著。漸漸地,那些不定期寄來的獅鬃毛竟成了妙妮的精神支柱。

然而,幾年後,當她終於儲足了錢要於掉那頭金毛兇手,兇手已經早一步老死在籠中。

妙妮沉迷復仇,妙葉沉迷巫術。綠髮女巫「在天鵝船上避難的那段日子,妙葉就曾偷偷向她請教,問她怎樣可以把花心的情郎藏在耳朵裡。

「那會很癢呢」女巫說,然後嚴肅地告訴妙葉和船上所有的女孩,「愛情惟一有效的魔法就是愛情本身」

藍月兒在船上最好的朋友是但夢三,她愛跟他聊天,有心事也會告訴他。然而,那跟她和這些女孩子之間的情誼是不一樣的。有一次,她跟妙妮一起洗澡,看到妙妮深深的乳溝,她問妙妮說:「這是什麼?」

「用來夾死一隻螞蟻」妙妮笑著說。

一次,她看到妙葉尿尿時有血流出來,吃驚地問她是不是受了傷。

「你長大之後也會有這個」妙葉告訴她說。

她從這些年紀比她大的女孩身上看到了女人每個月的變化:情緒有點不穩,乳房脹痛,身上散發著微微的腥味,剛巧要到岸上表演的話,那些狗兒會追著她們,嗅她們身上的味道。

這股氣味是會傳染的,由於女孩們都住在一個大寢室,只要其中一個人的月經來了,鄰床的女孩很快也會來月經,然後會蔓延到整個房間。妙妮和妙葉更不用說了,她們第一次月信來潮,是在同一天。

藍月兒不能跟但夢三討論這些事。她既害怕也期待那一天的降臨,擔心上岸時那些狗兒會追上來嗅她的裙底,舐她的腳跟。

那些每個月從子宮裡流出來的血,讓一個小女孩成為少女,是成長的歡慶。藍月兒做夢也沒想到,當那天來臨,迎接她的不是一場歡慶,而是地獄的七重門,人進去了就逃不出來,從此以幽暗為滋養,以血為食,活著猶如死去,卻永遠不能死去。

那年,她十五歲。

那個悽苦的九月天,半夜裡,她在睡夢中全身簌簌發抖,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一股熱流從她身上流出來,流到兩腿之間,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麼。

妙妮和妙葉首先聽到她那有如受傷野獸般的呻吟,捂著蠟燭來看她。

她們掀開她身上的被子。她聽到奶娃味的妙妮說:「她來月經了」

香皂味的妙葉摸摸她的頭,說:「她頭好燙啊!」

她突然覺得全身被火燒一樣,血像烈火般噴出來,濺溼了她雙腳。

她聽到奶娃味的妙妮驚呼:「她流好多血!」

香皂味的妙葉哭叫著說:「她會死嗎?」

她的鼻子已經再也分不出奶娃味和香皂味兒了,只聞到血的味道。寢室裡突然變得很吵,點了很多燈,她用手遮光,身體發狂地哆嗦。

然後,她看到大媽媽來到她床邊,驚惶的眼睛看著她,安慰她,然後命人把她抬到她的艙房裡去。

他們用床單兜著她走,她的血一直往下滴,血跡從大寢室蔓延到艙房,這些人雙手全都染滿了血。她看到大媽媽身上有血,是她的血。

他們把她放到大***床上,下面墊著毛毯,又在她身上蓋上厚厚的羊毛毯,她以為他們已經為她裹上了屍衣。

她看到大媽媽用手帕替她抹汗,震顫的聲音問她:「月兒,你覺得怎樣子」

她又流血了,她虛弱的眼睛望著大媽媽,說:「我弄汙了你的床」

「沒關係,一會兒就沒事」

大媽媽替她換過染滿血的睡衣,喂她吃藥,對她說:「是止血的藥」

她好像好了一點,做了許多夢。

她夢見一個駝子。

駝子被困在一個紅色豎琴裡,顏色紅得像深紅色的玫瑰,頭髮亂蓬蓬,沒有臉,鋒利的絃線割破了他身上的衣服和皮膚,他全身淌著血,瘋狂地呻吟。

一陣痙攣把她從夢裡揪出來。她覺得彷彿有一頭野狼在她身體裡面,齧咬她全身的血管,想開膛破肚掙脫出來。她又流血了,嘴裡吐出猩紅泡沫,痛苦地嘶叫。

她咬傷了自己的嘴唇,口好渴,卻把別人灌進去的熱湯全吐了出來。

有幾個陌生人來看她,好像是大夫。她聽到他們當中有人說:「一個人怎可能流這麼多的血、」

另一個人說:「她可能中了妖術。」

爾後,那個人在她床邊唸咒。她想叫他滾開,但喉嚨已經發不出一個聲音來。血還是緩緩流出她的身體,好像要流光才肯罷休。

她像一頭血淋淋的兔子癱在床上,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氣息和一堆骨頭,濡溼的皮囊發著

抖。意識朦朧中,她看到但夢三縮在房間外面,流著淚看她。她想告訴他說,她在夢裡看到一個豎琴,不是七絃琴。

但她聽不見琴聲,只聽到貝貝已經在廚房裡哭著為她念度亡經。

她枕在自已披散的頭髮裡,底下的血涼涼的。大媽媽一直沒離開過她身邊,絕望的眼睛看著她。這雙神秘有光暈的眼睛曾在河堤上給了她救贖,而今卻彷彿在等待著最後的道別。

那些看著她長大的女孩們在大寢室裡為她難過。有人偷偷用紙牌替她占卜,卻不敢看結果。

天鵝船一片沉默,甲板上沒有人。船頭的圓月上,一團陰影挪移,一瞬間,那團陰影把月亮整個吞噬了,天地霎時一片幽暗。這時,一群黑壓壓的東西迅速從河裡湧到岸上,是一群無頭老鼠,脖子上滴著鮮血,數量多得可以淹沒整片河岸。無頭老鼠拖著慌亂的尾巴越過蘆葦叢,穿過野地上的一個古墓,血滴在棺木上,嚇得墓裡的屍骨都在顫抖。

河水深深,底下有幾十匹馬,長著男人的頭,身上覆滿蛇的鱗片,踢起河床裡的泥沙,在揚起的灰塵中,突然迴轉身子,睜著驚恐的眼睛,兩腳站起,朝天鵝船發出一聲馴服的嘶鳴,好像看到他們的王。

船頭的甲板上,一堆鬼影迤邐,看起來像大鳥,卻有女人的臉和手腳,朝著藍月兒躺著的那個艙房匍伏。

艙房裡,迷夢中,藍月兒又看見那個困在紅色豎琴裡的駝子。他老還不堪,滿臉傷痕,一群綠蒼蠅在他頭上飛撲。

12藍月兒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少天,她已經無力嘶叫,嘴唇於焦,跟一個死人沒有兩樣。一天夜裡,大媽媽用枕頭將她的頭撐起,手裡拿著一隻碗,沒把握地說:「乖,把這個喝下去」

猝然之間,她聞到血的味道,不是她自已的血,而是動物的鮮血,有雀鳥的,也有蝙蝠的。大媽媽把那碗血緩緩倒進她嘴裡,那口血有如甘露。她全身戰慄,拼命試幹留在嘴唇上的剩血,還想再喝。大媽媽又餵了她一碗,這一次,不再是毫無把握,而是很準確地一口一口喂她。

「沒吐出來!」她聽見大媽媽大叫,好像終於找到了救她的方法。

那天以後,大媽媽每天喂她那種血三次,告訴她說:「這是補血的藥,你流太多血了」

她在那雙神秘的眼睛裡看到了希望的眼淚。

她沒再流血了,只是仍舊虛弱暈眩。一天夜裡,她看見一個形影來到她床邊,悄悄地,悲傷的眼睛看著她,她認出那是但夢三。

他微笑,從懷裡取出一把小刀,在自己手心裡劃出一道傷口,鮮血冒出來。他立即把那隻手放到她的嘴唇上,血緩緩滴進她嘴裡。假如大媽媽喂她的是甘露,但夢三喂她的,便是續命的活水。她兩手抓住那隻手,貪婪地吮吸著。

「他們說你流了很多血」他對她說,聲音細微且憂傷。

她一邊吸一邊點頭,眼裡溢滿淚水。

等她喝完了,他拿出一條手帕替她抹乾留在嘴唇和下巴上的血。那隻受傷的手握著拳,微微發抖。

每個夜裡,但夢三偷偷走進來,走到她床邊,用一把小刀在手心那個舊的傷口上再劃一道新的傷口,用他的鮮血喂她。他每來一次,一張臉更蒼白一些,她卻漸漸有了血色。

一天傍晚,她躺在床上,但夢三拖曳著腳步來到她床邊。他那張臉比往常更蒼白,她眨著眼睛對他微笑,他朝她笑了笑,悄悄從懷中取出那把小刀,準備在手心再劃一道傷口,她抓住他拿刀的手,搖搖頭,阻止他說:「我好很多了」

「你仍然很虛弱」他對她說。

「你的臉看來比我更自」她說。

「我很強壯」他舉起一條手臂笑笑說。

「讓我看看你的手」她用枕頭撐起身子,對他說。

他遲疑地把手放在身後。

「給我看看」她重複一遍。

他只好把兩隻手伸出來,卻仍然緊握著拳頭。她把他的手指扳開,看到那兩隻慘白的手掌上都有一道深深的創痕。

「你這怎麼彈琴?傷到筋脈怎麼辦」她難過地說。

「很快會好的」他把手縮了回去,說。

「他們是不是到岸上演出去了」她問他說。

他點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用去」她問,眼睛看著他。

他沉默。他從來就不懂說謊。他的手大虛弱了,一連幾晚都彈得不好。大媽媽以為他不舒服,要他留在船上休息。

「是因為手受傷,不能彈琴嗎?她問他。

「他們都想聽你唱歌呢,觀眾看不見你,很失望」但夢三把話題轉開。

「我還以為再不能跟你們一起唱歌了」她虛弱地笑笑,又問,「我們到了哪個河岸?

「還是原來的河岸。大媽媽怕你暈船,船一直停在這裡」他回答說。

「我們仍然留在那個山上有灰色教堂的小城嗎、」她如大夢初醒般,以為已經過了許多時日。

「你還說它看起來就像一個灰色大搖鈴,尤其是教堂鐘聲響起的時候」他告訴她說。

等她可以下床,她真想去看看。她從一年前開始跟著歌舞團到帳篷裡演出,已經去了好幾個小城鎮,數這一個最漂亮。

唱歌是她的命運,是命運把她送上這艘迴響著歌聲的天鵝船。她本來會在花開魔幻地,也許在那兒當個牧羊人的妻子,那個浪漫的童夢已經給滔滔洪水衝散了。這些年來,她有時會想起燕孤行,想起他早夭的生命。

在船上初見但夢三,他讓她想起燕孤行,但他們的味道全然不同。燕孤行身上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在她的回憶中,竟漸漸化成塵世的氣味。但夢三身上帶著的,是一個人自己皮膚的味道,孤獨而淒涼。

她愛但夢三,就像一個妹妹愛她善良的兄長,那是多麼樸拙的一份感情。

她望著放在床邊的一盤紅棗糕,那是貝貝怕她餓,特地做給她吃的。

「你吃一點吧,貝貝說是補血的」她以妹妹命令兄長的口吻說。

「你不吃」他問她。

「我沒胃口」她微弱地回答他說。

但夢三拈起一片紅棗糕,慢慢地吃,哄她說:「你不吃東西,哪有氣力跟我們回帳篷去唱歌、」

大媽媽給她做了許多漂亮的歌衫,她以為再沒有機會穿了。第一次上臺的歌女,都有點怯場,但她一點也不,好像唱歌是她的天職。有時候,她會想起跟燕孤行在帳篷裡看星斗的那個晚上,記憶中,連那個妖里妖氣的小村落,好像也鍍上了一層五彩幻影。可惜,歌舞團的大帳篷很漂亮,沒有可以看到星星的破洞。

這時,山上傳來灰色教堂的鐘聲,像天堂的呼喚:「敲鐘了。」她對但夢三說。

然而,教堂的清音救不了她。

那天半夜,她突然感到全身的血管瘋狂震顫,一把邪惡的聲音從她裡面吼出來,像男人的聲音,也像女人,對她說:「起來!起來!」

她著魔似的掀開身上的被子,看見大媽媽睡在艙房另一邊一張臨時放置的床鋪上,像昏睡似的。她下了床,披上放在旁邊的一件斗篷,跌跌絆絆地走出房間。

天鵝船停在岸邊,沒放橋板,她一腳踏空,竟沒掉到河裡去,而是像貓兒般著地。她踉蹌往前,赤腳穿過與人等高的蘆葦,走過一個陰森的古墓,越過一片荒蕪的荊棘叢,腳下竟沒流一點血,然後,她走進一個野樹林。

一陣漫天漫地的狂風席捲而來,她幾乎站不穩,頭上的帽兜給吹開了,長髮撲面。這時,一場暴雨衝下來,雨的顏色像鮮血,發出腥臭的味道,是烏鴉的血。死烏鴉如雨般撒落,覆蓋了林中的荒草,堵住她雙腳,她嚇得往後退,血雨打在她臉上,打進她眼睛裡,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摔然變得像野豹般亮。

樹上的貓頭鷹尖叫,眼睛暴凸,紅雨不停地下,樹枝在狂風中戰慄,根抵也流露出畏懼。她害怕了,大叫:「是誰?」

一聲乖戾的大笑從黑暗中冒出來,但她什麼也看不見。死烏鴉停止掉落,而依然紅得像血。

「神王再生!」一把男聲以無比敬畏的語氣呼喊,那聲音好像從一棵猙獰的老樹後面叫出來,卻沒有形影,瞬間碎成千萬個迴音。

「神正替換了她的血!」一把女聲以歡欣的口氣從另一棵更猙獰的老樹後面叫出來,同樣碎成讓人背脊發涼的迴音。

「可惜她是個女的」男聲沉鬱地說。

「但她勝過千億個男人!」女聲驕傲吶喊。

「親情啊!多麼優秀的靈魂!」男聲號著。

「優秀的血遍佈她全身」女聲尖銳刺耳又諂媚。

「你們到底是誰」藍月兒大叫。

「吾等是汝之僕人」男聲變得卑屈。

「汝是吾等之主子」女聲如誦唱般喊著,幾近呻吟。

老樹突然長出了舌頭,高喊:「女王!女王!」

林中野草長出一張張可怖的女人臉孔嘶喊:「昨天汝是凡人,今天汝是女王」

「汝是吸血女王!」男聲驚懼抖顫。

「血的味道是不是鮮美一如甘泉」女聲在黑暗中一絲絲滲出來。

一條三頭大蟒蛇在一棵老樹上盤纏,三個頭互相撕咬,淒厲嚎叫。

「我不是!我不是!」藍月兒兩膝一曲,跌倒在地上哭喊,「我寧可死掉入地獄」

「無死也無不死」那把男聲以莊嚴的語氣說。

「無盡亦無天界」女聲緩緩念出。

「只有一個東西」男聲一個個字吐出來。

「無畏無懼僅憑自己的力量」風靜止了,女聲在黑暗中迴盪。

「除他以外沒有別的東西」男聲顯得陰陽怪氣,像奴隸的語調。

「只有黑暗……」女聲流露出畏怖。

「這一切都隱藏在黑暗之中」男聲附和說。

「一切都將不朽廣女聲狂歌。

「汝是永生之王!黑暗之尊!」男聲宣佈,每一個字都狠狠從牙縫裡吼出來。

「不!我不是!我不是吸血鬼!」藍月兒伏在地上哭號。但她清清楚楚感到心中燃燒著一種邪惡的火,把她通體燒透。她好渴,好想飲一口血,這一刻,她甚至會不惜殺死一個人來豪飲他身上的鮮血。

冰涼的紅雨打在她身上,聽起來像心頭的沉重,野樹林重歸一片沉寂,她緩緩抬起臉,看到一個魁影立在她跟前,張開一把紅色雨傘為她擋雨。她認出那是她母親自若蘭的幽靈。

人死了便不再長年歲,白若蘭仍然像生前那樣年輕,身上穿著從前鍾愛的白色縐紗裙子,流著淚看她女兒。

「媽!」藍月兒喊了一聲,幾許辛酸湧上眼睛。

自若蘭把她扶起來。

「我是不是吸血鬼」藍月兒激動地問她母親,聲音震顫。

「我對不起你」自若蘭痛苦地說。

「胡說!」藍月兒的聲音充滿憤怒,吼道,「我不是吸血鬼!」

「你生下來的時候就跟其他孩子一樣,沒想到這一天終於來到」白若蘭嘆口氣說。

白若蘭為她自己犯的罪孽深深自責,她不能原諒自己。她竟以為逃走便可以改變這可悲的命運。她曾想打掉肚裡的胎兒,卻因為不忍心,又以為世俗的宗教能夠拯救這個無辜的孩子。她一相情願希望生下來的孩子流的是她的血,竟笨得沒想到另一種血比她的血狂傲何止千萬倍。當年她不惜一死追尋超然世外的愛情,但她憑什麼要自己的女兒來承受她任性的結果?

「是我的錯」白若蘭含著淚說。

「不可能的!我怎會是吸血鬼!」藍月兒絕望地說,但她不會忘記,在故鄉那場瘟疫之中,她是惟一不死的人。

「你是人和吸血鬼的孩子,神王是你父親」白芝蘭沉痛地說出自己的罪孽。

「神王究竟是誰」藍月兒嘶啞著聲音問。

白若蘭往後退了一步,顫聲說:「神王就是吸血鬼之王」

「你叫他出來見我!」藍月兒在雨中怒吼。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白若蘭說,傷痛的聲音。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破曉時分,她悄悄逃走,因為害怕他發現,身上沒帶任何東西,白天不停趕路,夜裡聽見風聲會全身發抖,以為他追來。那天以後,她再沒見過他。也許他太恨她了。他不會原諒一個背叛他的妻子。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她還在想念他。

「瘋子!淫婦!你竟會跟吸血鬼睡覺!我恨你們兩個!滾開!我不要再見到你!」藍月兒向她母親的幽靈啐口水。

那個悲傷負疚的幽靈漸次消失,最後只留下一把紅傘在雨中漂浮。

藍月兒拽開頭上那把紅傘,在樹林裡半爬半跑,不知道自己想往哪裡去。一隻野兔從一

棵樹後面跳出來,她一手抓住它,動作快如閃電。那隻受驚的野兔在她手中拼命掙扎,她叉開雙腳蹲下來,看著這隻可憐的小動物發出哀鳴。她雙眼變成紅色,緊緊掐住野兔的脖子,露出牙齒,想把它撕開,喝它身上滾燙的血。

猝然之間,她渾身顫抖哆嗦,她害怕她自己。

她並不是她,已然是一頭怪物。她緩緩鬆開手,那隻野兔從她手上溜走。

她慘然站起身,看到山上有一個大搖鈴。

13藍月兒爬上山坡。這座用石頭蓋的教堂宛如一個大搖鈴,圓頂上的十字架就是大搖鈴的手柄,整個建築看上去就像上帝用一個大搖鈴罩住這個小城的山頭。

藍月兒緩緩仰臉凝視教堂頂的十字架,以前那種神聖虔敬的感覺遽然消逝,她眼裡發出一種奇怪而令人不安的目光。

她推開一扇沉重的大木門,步入空蕩蕩的教堂。祭壇的黃銅燭臺上插著十二根蠟燭,燭影搖曳。七尊雪花石膏聖徒像立在祭壇後面,手裡握著一串念珠,表情不一,但眼裡都對映出莊嚴與慈愛,好像人間最聖潔的追尋。

祭壇左邊放著一架金色豎琴,默言不語。

她沿著兩旁座椅之間的走道挪移,來到那些聖徒像跟前。

「告訴我!我不是吸血鬼」

她悲涼的聲音在石教堂的穹頂上回蕩。

聖徒像默然無語。

「每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不都是聖潔的嗎?為什麼我會是吸血鬼的孩子!我沒做壞事,我從沒傷害過別人。為什麼要把我變成那種怪物!」她淒厲地哭叫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上帝要這樣懲罰我!跟吸血鬼睡覺的那個人不是我!」

萬籟俱寂,只有她掩面悲泣的聲音。

她猝然抬起頭,氣沖沖地瞪著那些聖徒像,大聲說:「你們這樣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你們可以把我的美貌拿走!把我的歌聲也拿走!我只想做一個好人,不要把我趕到地獄去,我求你們。」

教堂穹頂的彩繪玻璃上,一隻黑蜘蛛慌亂地織著一張網,好像想快點織好,然後躲進去。

「你們聽到沒有?你們回答我!」悲憤的淚水在她眼裡滾動,她直視聖徒像,並不知道自己的一張臉變得美麗卻猙獰。

「你們有沒有聽我說話!我要你們說,說我不是吸血鬼!說呀!」她怒吼,兩行清淚沾溼了那張粉白的臉,在上面畫出一個弧形。

那些聖徒像依然沉默地俯視她。

「騙人的!這裡的一切全是騙人的!你們保護不了我!」她痛苦大喊。

七尊握著念珠的聖徒像突然緩緩流下兩行眼淚,是紅色的,像血水從眼睛裡湧出來。

藍月兒發狂大笑,指著那些聖徒像說:「連你們也害怕嗎?你們這些沒用的騙子,我根本不應該來求你們!」

蝙蝠也感受到她的怒氣。一陣風捲起,猝然,一群吸血蝙蝠從教堂敞開的大門飛進來,齜牙咧嘴,張開巨大的翅膀,在她頭頂掠過。它們其中七隻撲到那七尊流淚的聖徒像頭上,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叫,把聖徒像整張臉封在它們的翅膀裡。

其餘的蝙蝠撲到燭臺上,開展的翅膀捲起燃燒中的白蠟燭,祭壇上的一串念珠首先著火,整個祭壇塌了下去,燒起了熊熊烈焰。

藍月兒仰臉望著那些無頭的聖徒像,發出一聲淒涼可怕的冷笑,驀然轉過身去,拖著蹣珊的腳步走向教堂的大門,哺哺地說:「除他以外沒有任何東西,只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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