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峰卻笑了:"你要去殺人?殺多少人!"
施經墨好像被這問題嚇了一跳,喃喃道:"殺多少人?我能殺多少人!"謝曉峰道:"你想殺多少!"
施經墨道:"我本來只想殺一個的,現在想想,還有兩個也一樣該死!"謝曉峰道:"他們都很對不起你!"
施經墨咬著牙,目中現出怒火,軌好像仇人已經在他眼前,他隨時都可以將他們的頭顱砍下。
謝曉峰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你還有許多日子可以活,所以你也只有眼看著他們逍遙自在的活下去,很可能活得比你還快活。"施經墨痴痴的怔了很久,握緊的變拳漸漸放鬆,目中的怒火也漸漸消失,黯然道:"不錯,就因為我還可以活下去,所以也只有讓他們活下去。"他的聲音充滿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傷,能夠活下去,對他來說,竟似已變成種負擔。
他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
——一個人要繼績活下去,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謝曉峰忽然轉過臉,盯著簡傳學,道:"你呢!"簡傳學本來一直在沉思,顯然也被這問題嚇了一跳:"我!"謝曉峰道:"你是個很有才能的人,出身好,學問好,而且剛強正直,想必一直都受人尊敬,你自己當然也不敢做出一點逾越規矩禮教的事。"簡傳學不能否認。
謝曉峰道:"可是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會去幹什!"簡傳學道:"我我會去好好的安排後事,然後靜靜的等死。"謝曉峰道:"真的!"
他目光如利刃,彷佛已利入他心裡:"你說的全是真話!"簡傳學點下頭,忽又抬起,大聲道:"不是真話,完全不是。"他一口氣喝了三杯酒,可大聲道:"如果我只能再活三天,我會去大契大喝,狂嫖爛賭,把全城的姨子都找來,脫光了跟她們捉迷藏?",他父親契驚的看著他,道:"你你怎會想到要做這種事!"謝曉峰道:"這種事本來就很有趣,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說不定也會去做的!"簡傳學道:"我我"謝曉峰道:"只可惜你們都還要活很久,所以你們心裡就算想得要命,也只能偷偷的在心裡想想而已。"簡傳學終於嘆了口氣,苦笑道:"老實說,我簡直連想都不敢想。"一個二十八、九歲的俏孃姨,正捧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紅燜鴨子走進來。
謝曉峰忽然問她:"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了,你想幹什麼!"這孃姨也被問得契了一驚,遲遲的說不出話。
小弟沉著臉,道:"謝先生既然在問你,你就要說老實話。"這孃姨又害羞,又害怕,終於紅著臉道:"我想嫁人。"謝曉峰道:"你一直都沒有嫁!"
這孃姨道:"沒有。"
謝曉峰道:"為什不嫁!"
這孃姨道:"我從小就被賣給人家做丫環,能嫁給什樣的男人,有什樣的男人肯娶我!"謝曉峰道:"可是你若只能活三天,就不管什樣的人都要嫁!"這孃姨道:"只要男人就行,只要是活男人就行。"她臉上因此已發興奮的光,忽然又大笑:"然後我就殺了他。"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要嫁人並不奇怪,後面這句話,卻叫人想不通了。
大家又吃了一驚:"你既然已經嫁給了他,為什又要殺了他!"這孃姨道:"因為我沒有做過寡婦,我還想嚐嚐做寡婦是什滋味!"大家面面相覷,想笑,又不能笑,誰都想不到這樣一個女人,會有這荒唐,這絕的想法。
這孃姨道:"只可惜我還不會死,所以找非但做不了寡婦,很可能連嫁都嫁不出去。
"他低著頭,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飯,低著頭走出了門。
過了很久,座上忽然有個人在喃喃自語:"如果我只能活三天,我一定娶她。"這個人叫幹俊才,也是位名醫,卻偏閒生得奇形怪狀,不但駝背瘤腿,而且滿臉麻子。
就因為他有名氣——不但有才名,還有醜名,所以做媒的雖然想盡千方百計去為他提親,對方只有一聽見:"麻大夫"的大名,立刻就退避三舍,有一次有個媒婆甚至還被人用掃帚趕了出去。
謝曉峰道:"你真的想娶她!"
於俊才道:"這女人又乾淨,又標緻,能娶到這樣的老婆,已經算是福氣,只可惜"謝曉峰道:"只可惜你既然還不會死,就得顧全你們家的面子,總不能把個丫頭用八人大轎娶回去。"於俊才只有點頭、嘆氣、苦笑、喝酒。
謝曉峰又大笑。大家就看著他笑。
謝曉峰道:"剛才你們都想問我,一個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怎還能笑得出?現在你們為什不問了!"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能回答?
謝曉峰自己替他們回答:"因為現在你們心裡都在偷偷的羨慕我,因為你們心裡想做,卻不敢去做的事,我都可以去做。"一個人若能痛痛快快,隨心所欲的幾天,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會在心裡偷偷的羨慕。
於俊才已經喝了兩杯酒,忽然問:"你呢?在這三天裡,你想幹什!"謝曉峰道:"我要你要她。"
於俊才又一驚:"娶誰!"
謝曉峰:"我義妹。"
於俊才道:"你義妹?誰是你義妹!"
謝曉峰忽然衝出去,將一直躲在門外偷聽的俏孃姨拉了進來。
"我的義妹就是她。"
於俊才怔住。
悄孃姨也怔住。
謝曉峰道:"你姓什,叫什!"
這孃姨低下頭,道:"做丫頭的還有什姓,主人替我取了個名字,叫芳梅,我就叫芳梅!"謝曉峰道:"現在你已有了姓,姓謝!"
芳梅道:"姓謝!"
謝曉峰道:"現在你是我的義妹,我姓謝,你不姓謝姓什麼!"芳梅道:"可是你你"謝曉峰道:"我就是翠雲峰,綠水湖,神劍山莊,謝家的三少爺謝曉峰。"芳梅彷佛聽過這名字:"謝家的三少爺?謝曉峰!"謝曉峰道:"不管誰做了謝家三少爺的義妹,都絕對不是件失人的事:"他指著於俊才:"這個人雖然不是個美男人,卻一定是個好丈夫。"芳悔的頭垂得更低。
謝曉峰拉起它的手,放在於俊才手裡:"現在我宣佈你們已經成夫婦,有沒有人反對!"沒有,當然沒有。
這是喜事,很不尋常的喜事,完全不合規矩,甚至已有點荒唐。
可是無論什樣的喜事,都能使人的精神振會些,只有施經墨,還是顯得很沮喪。
謝曉峰慢慢的走過去,忽然問:"那個人是你的朋友!"施經墨道:"那個人!"
謝曉峰道:"對不起你的人!"
施經墨握緊雙拳:"我我一直都拿他當朋友,可是怕謝曉峰道:"他做了什對不起你的事!"施經墨閉緊了嘴,連一個字都沒有說,眼睛裡卻已有淚將流。
這件事他既不忍說,也不能說。
無論多大的仇恨,多深的痛苦,他都可以咬著牙忍受,卻無法忍受這件事帶給他的羞辱。
謝曉峰看著他,目中充滿同情:"我看得出你是個老實人。"施經墨垂下頭:"我只不過是個沒有用的人。"老實人的意思,本來就通常都是沒有用的人。謝曉峰道:"可是你至少讀過書。"施經墨道:"也許就因為我讀過書,所以才會變得如此無用!"謝曉峰道:"有用。"
施經墨笑了,笑容中充滿自嘲與譏誚:"有用?有什用!"謝曉峰譏道:"有時用筆也一樣能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