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森說是「立刻來」,但是事實上,青木卻等了他足足二小時,而且,當青木開啟門,喬森站在門口,神態疲倦到極,像是他才跑完了馬拉松。
喬森想走進房間,可是才跨了一步,就站立不穩,青木忙扶住了他,喬森指著房間中的洗臉盆,張大口,連發出聲音的氣力也沒有。
青木半扶半拖著他,來到了洗臉盆前,喬森低下頭,用發顫的手,扭了好久,也扭不開水掣,還是青木幫他開了水掣,喬森就讓水淋在他自己的頭上。淋了好久,才聽得他長長吁出了一口氣。
青木料不到喬森會這樣子,也慌了手腳,一直等到喬森吁了一口氣,他才道:「天,喬森,你怎麼啦?」
喬森抬起頭來,滿面全是水,他努力想睜開眼,一把拉住青木的手臂:「青木,把‘天國號’上……最後發生的事,再……向我講一遍。」
他一面說,一面就在床上坐了下來。床發出了一陣吱吱的聲響。
青木道:「喬森先生,為甚麼……」
喬森立時叫了起來,道:「求求你別說廢話,快說當時的情形。」
青木只好答應了一聲,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喬森在聽的時候,卻又心不在焉,只是用一種極茫然的神色,望著天花板。
(喬森的這種神情,我也「領教」過,當我在看但丁的資料時,他也一直看天花板,神色茫然。)
青木講完,喬森現出十分苦澀的神情,用手抹乾了臉上的水。
他問道:「司令官說甚麼?會有使者來察視靈魂?」青木道:「是的,他是這麼說。」
喬森又沉思了片刻,在突然之間,他的神情已恢復了常態,站了起來,塞了一點錢給青木,一言不發,向外走去。
青木像是受了侮辱一樣叫了起來:「你叫我來,就是為了施捨我這點錢?」
喬森道:「當然不是,老朋友,我現在非常忙,也……極度困惑,想要你幫忙。現在我沒有時間,明天這時候,再來看你。」
青木還想講甚麼,喬森的體力看來完全恢復,他像一陣風一樣,捲了出去。
第二次見面的情形,比較正常,喬森先生來到旅館,和青木一起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餐室。
(從青木講他和喬森見面的日子、時間,我可以知道他和青木的三次見面,我都在紐約,但是喬森卻從來也未曾告訴過我,也沒有提起過青木這個人,直到今天,才突然叫青木來見我。那是他故作神秘?還是他真有難言苦衷?)
在飽餐了一頓之後,他們又找了一處幽靜的咖啡室,喬森一直顯得精神恍惚,欲言又止。但是他終於開了口:「青木,要你把三十年前的事的每一個細節都記起來,相當困難,但是我想……」
青木訝然道:「喬森先生,我已經甚麼都講給你聽了,已經甚麼都講了。」
喬森作了一個手勢:「請你再想一想,把你聽到的,山本司令官講的話,每一個字都記起來。」
青木認真地想著,把當時聽到的話,又講了一遍。青木用心聽著,喬森問道:「肯定是,有使者來察視靈魂?」
青木皺著眉:「是的,等一等,我當時的心緒很亂,但是,他是這樣說。」
在喬森的一再追問之下,青木變得有點猶豫不決,好像又不能肯定了。喬森又問道:「會不會司令官是說:來察視是不是有靈魂?」
青木呆了半晌,道:「或者有這個可能,擴音機中傳來的聲音有迴響,有這個可能,我不敢肯定。」
青木一面回答著喬森的問題,一面忍不住好奇,又問道:「喬森先生,你問這個幹甚麼?」
喬森並沒有回答,神情沉思,過了一會,他站了起來,付了賬:「明天我再來看你。」
第二次見面的情形就是這樣,喬森的問題,集中在「天國號」沉沒之前那幾分鐘的事,而且特別注意山本司令官的講話。
青木已經說了是「有使者來察視察魂」,可是喬森卻問青木,會是「有使者來視察有沒有靈魂」?他為甚麼要知道當時山本司令官的話?那看來沒有任何意義。
我聽了青木敘述他和喬森第二次見面的情形,心中十分疑惑。照我的想法,當時山本已決定沉船殉國,在這樣的情形下,提及靈魂,是很自然的事。任何人,不管他信仰的是甚麼,在面臨生死大關之際,想到靈魂,講出來,這很自然。